第163章 必勝


  第163章 必勝

  何大錘陡然驚覺, 順著秦河身後的方向看去, 果然又在他身後的五千兵馬中看到了一些熟悉的面孔。

  這些人都是當年的穆家軍!他們身邊那些他不認識的, 或許也是!

  因為穆家軍人數眾多, 他不可能每一個都認識, 但是能跟著秦河一起過來的, 想必應該都是知情人, 或者說都是跟著他一起活下來的人。

  秦河低垂著頭,握著佩刀的手緩緩收緊。

  他沒有正面回答穆淵的話,只是啞聲說了一句:「小將軍, 我們跟你們一樣,也是人啊。

  是人……就總要想辦法活下去啊。」

  「你們今日這般絕境還要拼死血戰,不也正是為此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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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話無異於從側面印證了穆淵的想法, 穆淵呼吸陡然一滯, 眼中幾乎湧出血來。

  「活著?

  用自己同袍的血,用並肩作戰的兄弟的命, 換自己活著嗎?」

  秦河仍舊沒有抬頭, 聲音低沉, 帶著幾分自我安慰般的固執。

  「當年老將軍告訴我們, 戰場上向來是勝者為王敗者為寇,沒有那麼多道理可講。

  誰的刀更快更狠, 誰就是贏家。」

  「小將軍, 我們贏了, 我們活下來了,這也是沒那麼多道理可講的事。」

  穆淵呸了一聲, 目光中滿是譏諷與怒意。

  「我祖父教你的這些是用在敵人身上的!你卻厚顏無恥的把它用在自家兄弟身上!」

  「你不是勝在你的刀更快,你是勝在你的卑劣,勝在你的無恥!勝在你的貪生怕死!」

  「你這樣的人,不配為強者!還有你身後那些!你們統統都是沒用的孬種!我以穆家軍曾有你們這樣的將士為恥!」

  以你們為恥!

  以你們為恥!

  這句話深深的刺激了秦河,他握刀的手顫了一下,仰起頭來看向他,眼眶有些發紅。

  「我們活著也只是想有朝一日能回去看看自己的家人而已,我們也只是有自己放不下的事情而已,這難道是可恥的事情嗎?」

  「家人?」

  穆淵冷笑。

  「見了家人你們要怎麼說?

  告訴他們為了活下來,你們親手殺死了自己的同袍,殺死了自己同生共死的兄弟,這些年像老鼠一樣躲在暗處苟且偷生,過著不人不鬼的日子?」

  「你們中多少人家是軍戶,世代在穆家軍從軍,整個家族都以自家兒郎能加入穆家軍為榮?」

  「直至今日哪怕以為你們已經死了,他們仍舊視你們為家族的英雄!你們要怎麼告訴他們,為了苟活於世,你們辜負了他們,你們親手殺死了自己的兄弟,就為了用他們的命,換你們自己的命?」

  「還有那些被你們親手所殺的穆家軍的家眷們,他們若是知道了,該如何看待你們的家眷,這些你們想過嗎?」

  秦河揚起的頭又低了下去,嘴唇緊抿,許久沒有說話。

  他身後的五千兵馬也都沉默著,無人開口。

  曾經被老將軍引以為傲的他們,終究是被引以為恥了嗎?

  可是當時真的是別無他法了啊,不然他們誰又願意這樣呢?

  大家都只是想活下去啊,只是想活下去這有錯嗎?

  當年燕帝是鐵了心要滅掉穆家軍,為此不惜下了血本。

  他們被二十萬大軍堵在葉谷關求救無門,光是那持續不斷的箭雨就滅了近半數人,剩下的也傷的傷殘的殘,真正能算是戰力的不足三萬。

  眼看著糧食越來越少,天氣越來越冷,再這樣下去大家可能就都活不了了。

  這時候劉承派人來告訴秦河,他可以想辦法救他們,但是他救不了全部,只能救其中一支兵馬。

  畢竟他們還有三萬人,而燕帝是想要八萬人都死在這裡的。

  八萬人都死了的話,屍體肯定不會一具一具去數,最後會直接一把火少了了事。

  人數眾多,不仔細清點少一萬具屍首並不顯眼,但是一下子少三萬就太扎眼了,故而他只救一支兵馬,最多不能超過一萬五。

  當時軍中統帥已死,這三萬人分成了三個萬人隊,由他和另外兩個將領分別統領著。

  後來他和另外兩個將領聚到一起,才知道原來劉承對另外兩人也說了同樣的話。

  最終大家商議說一起最後拼一把,努力衝出去,沖不出去大不了就死在這裡。

  秦河應下了,一起喝了壯行的酒,私底下卻將自己手下的心腹小將聚起來,做出了相反的決定,還將另外一個將領手下的一名心腹拉攏過來,讓他帶領他手下的兵馬配合他們。

  他不是不想努力,他不是不想跟大家一起往前沖,而是他知道真的沖不出去。

  三萬人對二十萬,他們穆家軍就算再怎麼驍勇善戰那也是人不是神仙。

  神仙可以無所不能,人卻不行。

  他不想死,他還想見見他那個尚未出世的孩子,還想聽他喊自己一聲爹,所以他最終把刀揮向了自己的同袍,揮向了往日裡並肩作戰的兄弟。

  任何事物從內部瓦解起來總是最快的,在對方還沒來得及反應的時候,一切就已經結束了。

  他贏了,他活下來了,但因為這八萬穆家軍已經「死」了,所以從此以後他沒了名字,無法再重見天日。

  當時燕帝還沒有駕崩,劉承不能放他們回去,也不能讓天下人都知道他們還活著,便將他們安置到了一處偏僻無人的山谷,讓他們自己種糧自己建屋,就像當初寧安寨的穆家軍一樣。

  後來燕帝死了,劉承縱然真的謀朝篡位了,也還是不想在史冊上留下污名,故而縱然知道那幼帝並非燕帝親生,還是扶持了他登基,挾天子以令諸侯。

  如此一來,自然還是不能讓人知道他們活著。

  他們從此就成了劉承私下裡的一支私兵,專門負責為劉承培養招募來的新兵,這次來圍剿穆淵眾人,是他們這些年來第一次重新出現在世人面前。

  秦河對那些原本的同袍可以狠下心來直接下手,但是對於穆淵,對於一手教導了他的穆老將軍的後人,終究還是做不到如此的。

  如果對面領兵的是別人,換做何大錘或者任何一個其他將領,他都可以狠下心殺過去,但是穆淵不行……

  穆氏一族,只剩這兩個兄弟了啊。

  所以這麼久了他甚至連個面都不敢露,躲在營中盼著這件事不用照面便能過去。

  可是穆淵終究不是其他人,照剛才那個勢頭下去,用不了多久他們遲早會在戰場上碰面。

  秦河想要避免的事情最終還是無法避免,只得按劉承所說,舉起穆家軍的軍旗,擾亂他們的心智。

  已經「戰死」的穆家軍舊部陡然出現在眼前,還舉起了他們曾經熟悉的旗幟,對於現在的穆家軍來說,尤其是對於穆淵來說,一定是個不小的打擊。

  劉承的意思是讓他直接趁著這短暫的機會一舉殲滅穆家軍,並沒有讓他停下來,像現在這樣,站在他們面前。

  因為他不知道,在他們心裡,其實早就想與現在的穆家軍一戰了。

  這些年外面的人不知道他們,但是他們卻時不時能聽到外面的消息,比如……

  穆家軍又重現於世了,穆家軍現在叫寧安寨了,穆家軍的旗幟換了,穆家軍如今的兵馬原來大部分都是土匪。

  土匪?

  哈……土匪!

  什麼時候土匪也可以來當穆家軍了?

  那些土匪若是穆家軍,那他們又是什麼?

  他們隱姓埋名活著如同死了,那些土匪卻頂著穆家軍的名義成了人人稱頌的英雄!

  那他們是什麼?

  他們到底是什麼啊?

  !

  他們一邊覺得自己配不上穆家軍的稱號了,一邊卻又覺得這群土匪更配不上。

  他們嫉妒,不服,每一次聽說這些土匪又贏了誰,心中的不甘便多一分。

  若是讓他們去,他們一定可以把仗打得更漂亮。

  若是沒有發生當年那件事,如今被人稱頌的就該是他們。

  回不去,卻又不甘心,這種痛苦伴隨著穆家軍鵲起的聲譽與日俱增。

  秦河深吸一口氣,拄著佩刀從地上站了起來。

  「小將軍,如今說什麼都已經太晚了,今日一戰勢在必行。」

  「你應該知道,以你現在身邊的人馬,是註定不可能活著出去的。」

  「但是……我可以放你離開,你自己,離開這裡,我可以當做沒有看見。」

  穆淵聞言哈哈大笑,笑過後低頭看向他。

  「誰輸誰贏還不一定呢!你別得意的太早了!」

  「小將軍,」秦河沉聲道,「我身後除了這五千人,還有另外七千人也是原來的穆家軍,更不用說還有其餘三萬多兵馬和三萬周軍。」

  「而你身邊呢?

  據我所知真正的穆家軍大部分都被留在楚京保護魏太子妃了,留給你的幾乎都是後來招納來的那些土匪吧?」

  「更何況經過剛剛一戰你們死傷至少五千餘眾,憑剩下的這些人,你以為你真的能活著出去嗎?」

  「呸!」

  穆淵又啐了一聲,直接罵了句髒話,「少他娘的狗眼看人低!今日我誓死也要與我的兄弟們在一起!哪怕是死在這裡,也死的頂天立地!」

  「可你們呢?

  不過一群螻蟻而已!就算勝了,也仍舊是那陰溝里的老鼠,見不得光!」

  秦河雖然想到了他多半會拒絕,但聽了這樣的話還是面色微沉,退後兩步。

  「既然如此,小將軍,從現在開始,我們便是敵人了。」

  穆淵嗤笑一聲:「你錯了,從你效忠劉承,對自家兄弟下手的那天開始,我們就已經是敵人了!」

  話音落,兩人同時舉起手臂。

  一聲令下,原本分開的雙方兵馬又沖向了彼此,新一輪的廝殺重新展開。

  然而這一次,穆家軍直面的不再是那些普通的燕軍,而是秦河率領的曾經的穆家軍。

  兩支穆家軍膠著在一起,彼此間難分勝負。

  剛剛還能沖開一絲裂口的燕軍陣營這次似乎無論如何也撕不開了,穆淵率領的兵馬雖然不至於立刻被擊敗,但明顯應付的比剛剛吃力很多。

  對面這些瘋子似乎想在他們身上找回曾經失去的尊嚴,又或者想通過打敗他們來證明自己還是當年的穆家軍,把這些年沒用的力氣全用在了他們身上。

  身邊的人一個個倒下,有燕軍一邊廝殺著一邊神情猙獰地嘶喊:「我才是穆家軍!我才是穆家軍!」

  穆淵這邊的人則一邊還擊一邊罵回去:「你是個狗屁的穆家軍!老子才是!」

  這樣的叫罵一傳十十傳百,廝殺慘烈的戰場上一邊鮮血四濺,一邊就到底誰才是真正的穆家軍產生了爭執。

  這種爭執不僅僅停留於平日裡的唇槍舌戰,而是落實在了刀刃上。

  殺了你,我便是穆家軍!

  要證明自己,就殺了對方!

  瘋狂的廝殺中不知是誰喊了一句:「你們算什麼穆家軍?

  不過一群土匪集結而成的烏合之眾而已!」

  立刻有另一方罵了回去:「呸!老子就算做土匪的時候,也從沒對自家兄弟動過手!你們這種連自己兄弟都殺的,算個狗屁穆家軍!滾你娘的!」

  原本即便爭吵中也不會停下的刀鋒忽然頓了一下,那燕軍面色一怔,下一刻人首分離。

  不遠處何大錘聽到了,亦是扯著嗓子對對面跟自己打在一起的人喊道:「你當年殺自家兄弟用的也是這把刀嗎?

  一樣的刀可傷不了你爺爺!」

  說完大刀如風般掃過,比對方快了一步落下致命一擊。

  更多這樣的聲音在穆家軍這邊響起,一字一句,比刀刃還鋒利。

  「殺自家兄弟的感覺怎麼樣?

  是不是殺上癮了所以還想再來一回?」

  「殺完自家兄弟是不是沒磨刀啊?

  鈍成這樣還想殺老子?」

  自家兄弟……自家兄弟……

  自家兄弟就是死在了他們自己手上!死在了他們手中的刀上!

  他們活著只為回去見家人一面,這些年卻沒名沒姓像是活死人一般,以朝廷撫恤的名義把自己的銀子都寄給家人,卻始終不敢露面,連自己還活著的消息都不敢透露給他們。

  其實真想跟他們聯繫的話總能找到機會的,可是……可是要怎麼說呢?

  說我還活著,說我……殺了自家兄弟,苟且偷生的活著?

  不敢,不敢啊!

  沒臉,沒臉啊!

  「這樣活著有什麼意思?

  我要是你們我早就去死了!」

  去死?

  去死……

  有人握刀的手漸漸不穩,秦河感覺到自己這邊士氣陡然下降,高聲呼喊:「不要聽他們胡說!他們是故意要擾亂軍心!」

  「胡說?

  我們是在胡說嗎?

  哪一句不是真的?

  哪一句冤枉你們了?」

  「你們殺沒殺自家兄弟?

  你們是不是苟且偷生?」

  叫罵聲不絕於耳,不只是從哪裡先開始有人啊的一聲大叫,然後揮出的刀陡然收回,架到了自己脖子上,橫向一拉。

  鮮血噴涌而出,將對面的穆家軍嚇了一跳。

  死……死了?

  自盡?

  「愣什麼呢!」

  何大錘揮出一刀擋下落在這發呆的穆家軍小將頭頂的一擊,怒吼出聲。

  小將回過神來反手一刀便捅入了那襲擊他的燕軍的胸口,顧不上跟何大錘說一聲多謝,又去迎擊別人。

  因為先前那自盡的燕軍,周圍燕軍的士氣更低迷了幾分,而穆家軍這邊則是士氣高漲。

  人數壓制又如何?

  殺不出去又如何?

  就是死在這裡又如何?

  「老子就是死在這兒,老子也是穆家軍!」

  「你們這群孬種,死了也沒名沒姓!」

  不知哪裡又有燕軍哭喊著揮刀自盡,眼看著大家紛紛被影響,原本和別人纏鬥在一起的秦河將目標轉向了穆淵。

  擒賊先擒王的道理,老將軍很早就教過他了。

  但是他從沒想過,有一天會用在穆淵身上……

  或許是心中有這樣一層顧慮,他始終難以下狠手。

  而穆淵卻沒有這些顧忌,刀刀狠厲。

  抱著必死之心的人總是格外兇悍,抱著必死之心的一群人幾近無敵。

  這場戰爭持續了整整三個時辰,直到天邊已經開始泛白,依然沒有停止。

  誰也沒想到區區兩萬穆家軍,在沒有城池隱蔽的情況下,在面對數倍於自己的敵人的情況下,竟然毫無畏懼。

  他們殺紅了眼,他們喊啞了嗓子,但沙啞的聲音還是不斷從口中溢出。

  「我是穆家軍!我是穆家軍!」

  他們已經分不清對面的人是原來的那些穆家軍還是普通的燕軍,只是不斷的強調著這句,強調他們才是真正的穆家軍。

  身上的傷口越來越多,握刀的手已經漸漸沒了力氣,這聲音卻始終不絕於耳。

  這句話成了許多人臨終的遺言,卻也成了活著的人迎向勝利的祝禱。

  天光大亮之時,援軍從數十里外趕來,守在外圍的周軍不戰而退,燕軍腹背受敵,最終選擇撤兵。

  此戰兩萬穆家軍死傷一萬六千餘人,最終只剩三千餘眾。

  然,他們卻在別無屏障的對峙中以兩萬人馬擊退大燕五萬大軍,殲敵四萬餘眾,給大燕帶來了沉重的打擊。

  穆家軍的威名在相隔近十載後再次響徹天下,成為了赫赫有名的必勝之師。

  何大錘仰面躺在地上,聽著遠處漸漸傳來的馬蹄聲,咧著滿是血污的嘴角笑了笑,喃喃說了一句:「回去……擺喜酒。」

  之後便沉沉合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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