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接夫人回


  夜風中,謝無妄從傳音鏡里飄出來的聲音異常涼薄。

  寧青青沒想到他會回復,也沒想到乍然聽見他的聲音,她的心臟竟還會酸痛難當。

  她虛弱地咳嗽起來。

  章天寶的額頭滲滿了冷汗,苦笑不迭:「夫人您這是何苦哇!小的有眼不識泰山,傷著了夫人,這可真是萬死難贖啊!」

  「颯——」

  一道清亮的劍光劃破夜空,佝僂的身軀轟隆一聲落在了寧青青面前,巨大的酒葫蘆險些甩到她的臉上。

  寧天璽到了。

  青城劍派眾人陸續趕到,將寧青青護在正中,個個擺出準備拼命的表情。

  「誤會!誤會啊!」章天寶雙手直搖,抬腳去踹身邊的屬下,「舞刀弄劍做什麼,還不給我收了!通通收了!寧掌門,你聽我解釋!聽我解釋!這事兒,真是誤會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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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位師姐一左一右攙住寧青青。

  她雙眼一黑,暈了過去。

  寧青青醒來時,看見帳頂悠悠轉了兩圈,然後漸漸在眼前穩固下來。

  床邊坐著一道纖細柔弱的身影,背對著她,正在輕聲向另一個人詢問她的身體狀況。

  寧青青難以置信地眨了眨眼睛。

  這道身影,怎麼看都是二師姐武霞綺——嗓門最大、脾氣最爆的那一位。

  為了不擾她休息,二師姐竟能這般壓著性子低聲說話?寧青青不禁有些熱淚盈眶。

  「二師姐……」

  武霞綺陡然回頭,驚喜地張開了嘴巴。正要說話,卻不知想到了什麼,猛地抿住唇,憋了下,壓著嗓門輕聲細氣地說:「身體怎麼樣,小青兒?你睡了整整兩日,可有不適?」

  寧青青後背一陣酥麻,見鬼一般瞪著武霞綺。

  這怕不是被奪舍了!

  難怪這次回來總覺得少了點什麼,原是少了武霞綺的大嗓門。

  從音波震鳥到小鳥依人,不知道二師姐究竟經歷了什麼。

  木輪聲響起。

  寧青青循聲望去,雙眼不自覺地一亮。

  原來屋中還有另外一人。他坐在輪椅上,身著青衫,面色較常人要蒼白些,身形也要瘦削些,一雙淺棕色的桃花眼清澈得可以照出人影,俊秀的鼻樑和嘴唇,渾身上下道不盡斯文。

  風度翩翩,溫潤如玉,說的便是這樣的人。

  武霞綺輕聲細氣地介紹:「這位是藥王谷少谷主,音朝鳳。師父重塑劍骨之後,便一直是他照看著。這兩日也是他在給你治傷。多虧少谷主在這裡,小青兒你才能這麼快痊癒。」

  藥王谷修醫道、藥道,醫者仁心,在仙門中是最受歡迎的門派。藥王穀穀主與寧天璽是故交,這次寧天璽重塑劍骨,谷主親自看診過後,留下少谷主常住青城山助他調養,可謂誠意十足。

  「多謝少谷主。」

  寧青青偷瞥了武霞綺一眼,看著她飛紅的雙頰、躲閃的視線,寧青青忽然便明白了自家二師姐嗓音失常的緣由。

  二師姐喜歡上了這位少谷主。為了一個人,斂著性子,變得不像原本的自己。

  寧青青心頭五味雜陳。

  「淮陰山的章天寶章洞主送來了不少珍稀藥材。」音朝鳳道,「你師兄師姐們不放心讓你用章洞主的東西,全便宜了我——既懷疑那藥材有問題,自然不好意思賣給我,只能白送。」

  年輕男子的聲音溫柔清澈,很好聽。笑起來好看極了,眼睛和唇角都彎著,讓人不自覺地心生好感。聽他說話的語氣,也是個坦蕩爽快的人,著實討人喜歡。

  難怪把武霞綺這朵喇叭花都變成了含羞草。

  說笑之後,音朝鳳正色說起了醫囑:「寧道友靈力透支過度,心脈又受了震盪傷害,問題可大也可小。按時服藥靜心調養的話,百日便能恢復如初。切記切記,萬萬不可心緒震動太大,否則有心火熾茂之危。」

  心火熾茂,嚴重了便是走火入魔。

  這位年輕的醫者已看出來她心中淤積了太多的負面情愫。

  「我明白。多謝少谷主。」寧青青頷首。

  她既醒來,音朝鳳便無需再守著。他先天體弱,這兩日也熬得夠嗆,抬手揉了揉黑眼圈,他推著輪椅,吱呀呀挪向外頭。

  到了門口,他下意識地側了下頭。

  門外的陽光灑在他的青衫上,他背著光,側顏輪廓雋秀無雙。

  動了動唇,似乎想說什麼卻沒說,默了片刻後,他微微垂頭溫雅地笑了笑,然後再不停留,滾著木輪離開了竹屋。

  「是個很溫柔的人呢。」武霞綺感慨萬千。

  寧青青點點頭,愣怔片刻,忽然便笑了。

  從前當真是一葉障目,以為這世上除了謝無妄之外,再無好男兒。

  想到謝無妄,她神色微滯,遲疑著開口:「謝無妄他……來過嗎?」

  「並未。」武霞綺面露同情。

  寧青青不禁蹙了眉。她倒是沒有自作多情地以為他會來探望受傷的她,只是,他既知道她手中有章天寶行兇的證據,為何竟無動於衷?

  難不成,他當真無條件信任章天寶?

  「小師妹已將物證交到師父手中了吧?」寧青青問道。

  武霞綺點點頭:「那半截斷簪上的竹葉紋異常精緻,並非市面上的尋常手工,應是一條很重要的線索!」

  寧青青開心之餘,難免有些忐忑擔憂。

  「近日定要加強防備,注意安全。」她惴惴道。

  武霞綺笑起來:「小青兒啊,你可真是白跟了道君這麼多年!非但沒有半點囂張跋扈,怎麼反倒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樣子?我們的竹葉青哪去啦?」

  寧青青忍不住反唇相譏:「你在少谷主面前大小聲試試?」

  武霞綺狠狠一噎,俏麗的臉蛋霎時通紅。

  她跑了,沒回頭。

  這一整日,都沒人再來。

  寧青青本以為自己醒來之後,師父和其他師兄師姐都會輪番過來探望,沒想到接下來一連幾日,除了按時送藥過來的悶葫蘆八師兄之外,她竟是一個人也沒能見著。

  連武霞綺也沒有再出現。

  「應是忙著查那簪子的事情吧……」

  寧青青失神地望著帳頂。

  其實,她本來也沒有自己以為的那麼重要。

  天聖宮。

  玉梨苑。

  女子痴痴地凝望著那道令人目眩神迷的身影。整個世間最為至高無上的男子,竟還生了這麼一副好皮囊。

  她不明白,他分明已為了她,把那個沒什麼存在感的道侶趕下了山,可是為何這麼久過去了,他卻依舊對自己不冷不熱?

  與他說話,他都會淡笑著簡單地回應,偶爾也會把目光投在她身上,黑眸深邃,似探究、似琢磨。可是每每她藉故往他身上貼,他總會輕飄飄地掠開。

  短短几日,她已摔了七八跤,卻連他一片衣角都摸不著。

  為了能來到他的身邊,她聽從義父的吩咐,讓繡娘在自己額心繡了紅梅,一針一針,多痛啊!付出那麼大的代價,總不能換個兩手空空吧?

  再這麼拖下去,等到那個道侶回來,事情只會更加糟糕——一定要快點讓道君嘗到自己的滋味才行,多年專為男人精心調教出來的身子,只要他碰上一次,必定能叫他食髓知味。

  就差那麼一點!便能成為人上之人!

  她銀牙暗咬,目光漸漸落到了窗中的男人身前。

  他難得回院子,每次回來,大半時候都在看那盆蘑菇!

  若是……若是……若是沒有它,他的目光是不是就會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呢?

  念頭一起,便如百爪撓心。

  她緩緩抬起頭,發現今日的陽光異常燦爛。

  蘑菇那種東西,經不得曬吧?

  她斂著眸,讓自己看起來更加恭順。

  看著男人踏出正屋,她急急迎上前去,柔弱體貼地開口:「道君,夫人還不回來麼?要不然妾身去向夫人好生賠個不是,讓夫人消消氣,別再與道君鬧彆扭了。這般下去,不是要讓天下人恥笑麼,多損道君的顏面哪。」

  「莫要多事。」他溫柔含笑,語氣也無不妥,但不知為什麼,三伏天裡,竟讓她莫名打了個寒顫。

  「是。」她溫順地垂下頭,露出白皙的後頸,以及背上大片肌膚。

  他卻一瞬也未駐足,逕自離去。

  若是旁日,她少不得要失望委屈,不過今日看著他遠去,她卻是興奮地掐住了掌心,壓下劇烈閃爍的眸光。

  倘若沒了蘑菇,他放在掌心把玩的,便該是自己的好身段了……

  只是,那蘑菇在正屋。

  前幾日,她曾試著穿上一件半透明的衣裳,悄悄接近正屋,想要爬到他的床榻上。

  不想才到門口,便被他似笑非笑地攔了下來,當時他語氣溫和,開玩笑一般說,踏進去會死。

  這個男人的心思她不敢仔細琢磨,雖然並不覺得進去就會死,但她知道忤逆他不會有什麼好結果,便沒敢以身試法。

  今日,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白玉山道盡頭,腦海中翻騰的念頭越來越強烈,根本按捺不住。

  她的心臟怦怦亂跳,趁他不在,快速潛入正屋,伸出顫抖的手,捧住那隻玉盆。只是悄悄曬一曬,一定不會被發現的。

  「簌簌!」

  這朵蘑菇仿佛知道自己霉運當頭,整個帽子瑟縮起來,幾乎貼到了杆杆上。

  「總憋著,要憋壞的呀!」她輕笑著,將它捧了起來,嬌俏地旋了個身,「小蘑菇,我帶你去曬曬太陽!」

  一回頭,便見陰影兜頭罩下。

  她險些撞在了他的身上。

  「道、道、道君……」

  他溫柔地笑了笑,垂眸看她。

  「我口出之言,便是律法。」他不緊不慢地道,「不要踏進正屋,違令,當誅。怎就不放在心上。」

  他的語氣毫無波瀾,就像在念誦一段刻在石碑上的,很無聊的字。

  廣袖一動,蘑菇落回他的掌心。

  「道君!」她花容失色,心跳凝滯。

  他轉身,平靜地將蘑菇放回原處。

  「簌簌!」它得意地展開了菌帽。

  可怕的直覺攫住了女子的心臟,她不假思索,將身上的紗衫猛地褪去,露出玉雪般的身子,嬌呼一聲:「道君饒命!奴什麼都可以做,什麼都可以!奴的身子,是精心……」

  他回眸,望了她一眼。

  就像在看一截毫無生氣的木頭。

  下一瞬,連人帶衣裳消失在烈焰之中。

  有那麼一會兒,玉梨苑靜得像冢。

  謝無妄眉目不動,傳來了浮屠子,令他把整個庭院仔細清潔乾淨,不得留下半絲異味。

  堂堂右前使憂鬱地挪著圓滾滾的身軀,開始了掃灑工作。

  很快,他便發現這院中少了個人。

  清潔完庭院,聰明的浮屠子掂著胖手湊到了謝無妄面前,把自己的臉笑成了一隻圓圓的金元寶。

  「道君,還有什麼事兒要吩咐屬下去做?」

  謝無妄漠然瞥了他一眼:「莫要多事,跑到青城山說些不該說的話。」

  浮屠子立刻作揖勸道:「道君哪,屬下覺著,該是時候接夫人回來啦,少了夫人,這院子都沒活氣兒!再說夫人受了傷,可經不起遷宗的折騰啊。道君與夫人鶼鰈情深,為那些子人與事彆扭著,實不值當!」

  謝無妄淡淡一哂,聲音輕飄飄地浮起來,如月光般寒涼:「用玉梨木養了三百年的小東西,都醃入味了,棄掉可惜,沒什麼情不情深。」

  「是是是,那屬下這便動身前往青城山啦?」

  「急什麼。」謝無妄眸光冷淡。

  頓了片刻,才緩聲道:「明日再去。」

  「……噯!」

  作者有話要說:

  男主洗不白,他就是個唯我獨尊的狗。

  慢慢教狗子做人。

  這一屆男女主真是太難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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