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遺失珍寶


  謝無妄頷首,平靜地注視著她。

  「說吧,我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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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一直屏著息,所以他的語氣有一點微不可察的僵硬。

  卻是前所未有地溫柔。

  「謝無妄。」她微笑著看他,「你在我心中,是英雄。從前是,如今也是。」

  他的臉上波瀾不驚,黑眸中卻是瞬間涌過了澎湃巨浪。

  「不至於。」他輕聲吐氣,「自保而已。」

  她看了他好一會兒。

  「耳朵紅了,謝無妄。」她負起手,一本正經,「無妨,我不笑你。」

  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他微怔片刻,然後呵地笑出聲。

  語氣帶上一絲寵溺:「總喜歡學我。」

  怦怦、怦怦、怦怦。

  他的耳畔響著這樣的聲音,像是整個天地與草原都在心動難耐。

  她看著他,眸光輕輕閃了閃:「這樣一位大英雄,必是一言九鼎,絕不會出爾反爾的。」

  他定定看著她,目光一點一點冷凝。

  她依舊與從前一樣,眸光軟軟,像一泓最清澈最溫暖的甘泉。

  他斂去了所有的情緒。

  縱然自負如他,也絕不會認為此刻她是在問他要什麼海誓山盟。

  「阿青……」不經意間,嗓音已徹底沙啞。

  「我們約定的,做完最後一次夫妻,然後便和離。」她的語氣十分平靜,笑容淺淡溫柔,「因為我的身體狀況,耽誤了這麼久。」

  謝無妄挺拔的身軀微微晃了下,冷硬漂亮的下頜傾向左側,稍退半步,眸光避開。

  半晌,他吸了口氣,視線緩緩轉動,沉沉落向她的眼睛。

  「阿青,那些事都是誤會,我一樣一樣向你解釋。」

  他的臉上沒有假笑,聲線清冷,平靜得非常刻意。

  「不用解釋。」她搖了搖頭,心中有些酸澀,也有些淡淡的甜,「我都知道啦!什麼都知道。」

  他看著她,黑眸專註:「我沒有碰過別人,心中也從未有過別人。只有你。」

  她輕輕點頭:「我知道的。」

  「阿青,過去是我的錯。」他靠近一步,「我會用餘生來彌補對你造成的傷害。」

  這一次她沒有躲開。

  她和他距離很近,近到她能清晰地感覺到他灼熱的溫度和氣息。

  她喜歡他的冷香味道,從前喜歡,失憶時喜歡,如今仍是喜歡。

  心口泛著甜,甜中帶著酸。

  「我相信。」她彎著眼睛,「可是謝無妄,我是一隻有底線的蘑菇,我說要和離,便是真的要和離,並不是威脅你,或是什麼談判的手段,你明白嗎?」

  半晌,他沉沉吐出兩個字:「明白。」

  她憂鬱地輕輕嘆了口氣:「不,你根本不明白。」

  謝無妄閉了閉眼睛,唇角扯出一抹笑。

  「阿青是想說,乾的東西很容易著火嗎?這個,我是真的明白。」

  她被他逗得輕輕笑了出來,她輕盈地走出幾步,負手轉身,看著他笑。

  她的聲音靈動又溫柔,語氣十分平靜:「那一日,你對我說,『還望夫人收回成命,你我便這般恩愛一世,如何』。若是……我答應了呢?你我會如何?」

  他的唇角微微向下抿出一道冷毅的弧線,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起來,露出沉吟之色:「和好如初?」

  寧青青道:「我若答應了和好,你只會更加看輕我,並不會珍惜。從此我再說分手,你只會嗤之以鼻,若是心情好,便將我哄上床榻安撫一番,心情不好,便徹底不當回事……這便是我當時的想法。」

  謝無妄心中狠狠一刺。

  他記得,當時她陡然睜開雙眼,目光疏離戒備,滿是冷意。

  原來,她是這麼想的。

  她想的……也沒有錯。

  「你說我能答應嗎?」她笑笑地望著他。

  她絲毫也沒有生氣,也不是在譴責他,軟軟一句話,卻像是天地壓了下來,令他難以喘息。

  草原上的風實在太烈,進入肺腑,刺疼得鑽心。

  「不能。」他啞聲道。

  她沒有退開,反倒上前半步,嬌小的身軀幾乎窩進了他的懷裡,她輕輕柔柔地繼續說道:「若我沒有變成蘑菇,而是輕飄飄地與你和解,那麼你待我,自然也不會變得不同。在寄如雪扮作西陰神女來算計你的時候,你仍會不屑於解釋,因為寄如雪是個男人,對嗎?」

  謝無妄蹙眉:「他確實是男子。」

  寧青青憂鬱地嘆息:「可是別人和我,都會以為你為了另一個『西陰神女』,跑進滄瀾界與界主生死相爭。那一戰多慘烈啊,若我那時沒有失憶,心該有多痛?我是該心疼你,還是該心疼自己?會疼得喘不上氣吧?」

  「我很慶幸,不用受那樣的罪。」她微笑著,抬眸看他。

  謝無妄退開少許,面白如紙。

  他是極聰明的人,她說到這裡,他便已經明白了。

  他的醒悟和反思,是她用一顆死去的真心換來的。

  叫她如何回去?

  胸中的悶痛令他不自覺地微躬了背,吸入肺腑的空氣如刀刮一般。

  她眨了眨眼睛:「我不是在與你秋後算帳,只是在講道理,闡明我們必須和離的理由。」

  他扯起笑,點了點頭:「我知道。」

  「而且,在我變成蘑菇之後,你還催我和離了。」她輕輕皺起了鼻子,「你說等了我十日!」

  謝無妄閉了閉眼睛。

  清晨的草原,不知為何竟是隱隱有些發黑。

  「那是氣話,是我失言。」他只道,「阿青,我的錯。」

  「犯錯不要緊,」她老神在在,「亡羊補牢,為時未晚。」

  謝無妄雙目一凝,屏息看她。

  「只要改正就好啦!」她彎起笑眼,「來,我們解契和離。」

  道侶以元血結契,元契唯一,除了不能再與旁人再締結道侶之外,並沒有其他影響。

  她看著他。

  他微微側開了臉。

  他不願,但時至今日,他已經沒有任何理由拒絕。

  他和她之間的牽扯已然不多,斷一縷,都是錐心地疼。

  「回去再說。」他回眸,不放過她的每一絲神情,「這裡寫不了和離書。」

  「哦……」她呆呆地點了點頭。

  在他說到和離書的時候,她那雙漂亮的眼睛裡顯而易見地浮過一抹酸澀。

  他知道她會心酸,會難過,這讓他更加心如刀絞。

  她依然和從前一樣純稚天真,但她已經可以自己扛起風雨了。

  他弄丟了最重要的珍寶。

  「我帶你上路?」他啞聲問道。

  語聲略有一點模糊,寧青青被嚇了好大一跳。

  送她上路?謝無妄竟狠絕如斯?!分手就要殺蘑菇嗎?

  她這副一驚一乍的模樣,叫謝無妄哭笑不得。

  正要出聲解釋,眸光忽地一寒,斂了多日的氣機緩緩向著周遭漫開,凝住了風和野草。

  寧青青心有所感,偏頭望向東北方向,只見州府那一邊的天色暗了下去,濃濃地透出不祥。

  黑雲之中,隱約探出了龐大而尖利的爪牙。

  熄掉的篝火旁邊,剛舉辦完牧神大節的牧民們發出了陣陣驚叫聲——

  「飛妖!飛妖來了!快跑!」

  「是飛妖!真的是飛妖!」

  「啊啊啊啊——」

  會飛的妖獸,是前線修士和普通百姓心中最可怕的噩夢。

  禽類妖獸並不能騰空飛翔,唯有修至合道以上,妖獸才能擁有騰雲駕霧的本領。

  合道大妖一出,幾個時辰之內就能血洗數處城池。

  狼煙滾滾,有一搭沒一搭地自北而來。

  很顯然,許多城池連狼煙都沒來得及放,便被屠戮一空。

  這是一頭合道巨雕。

  雙翼一張,遮天蔽日,妖氣如狂沙一般漫捲長空。聚集在草場上過大節的牧民們吸引住了它的視線,龐大的身軀掠過州府,直直向著草場俯衝而來。

  「完犢子咧——」巴家老三吼得最是撕心裂肺,「天天笑話我射不來大雁!這下好啦,射鵰射鵰,射了小雕,來了老雕,大夥一塊完犢子啦!」

  「呼嗡——」

  巨雕翅一陣,如摧城的黑雲一般,自州府城池上方漫了過來,霎那間,天地一片昏暗,似是飛沙走石。

  小娃兒們嚇得放聲大哭,大人捂都捂不住他們的嘴。

  「有本事把這老雕也射下來啊!」巴老三嚎得慘烈,「會射小雕算個逑的本事!」

  可憐的小伙子心智已經有些崩潰了。

  謝無妄長眸掠過,淡聲對寧青青道:「身為道君,需以身作則,公事為先,私事稍遲再議。」

  公事公辦的冷情模樣就像一座清心寡欲的玉石雕像。

  蘑菇點頭:「不急這一會兒。」

  謝無妄輕輕吐口氣,長身一掠,落到了牧民身邊。

  「弓來!」聲音清朗,帶著些豪氣和笑意。

  「嘶——」牧民個個像見了鬼一般,「謝兄弟,你當這是雕哪?!」

  「難道謝兄弟要彎弓射了這雕?」

  「可是這不是雕哇!啊唔,好像是雕的哈?」

  混亂之中,謝無妄廣袖一拂,揚手抓來先前用過的那張長弓。

  眾人紛紛退向兩側,讓出通道。

  巨雕撲得更近,視野之中只餘一片昏黑。

  昏昧之中,謝無妄長袍微動,搭箭、張弓。

  時間像是凝固了下來,連草尖也不動了,所有的視線都聚在了那道挺拔玉立的身影之上。

  「咻——嗡——」

  箭過長空,帶出炫麗綺長的焰尾。

  左目進,右目出。

  妖血飛濺。

  「咕哇——」

  俯衝的巨妖身軀猛然蜷擺,帶起一陣迷眼的狂風。

  牧民們的驚呼和喝彩都憋在了腔子裡。

  只有一個藏在母親裙袍中的娃兒扯著嗓門大叫起來:「射——中——啦——」

  飛沙走石之間,謝無妄已踏空而上,閃逝到巨妖身旁。

  單手抓著它的頸,呼嘯長空,直直墜向萬妖坑的方向。

  「轟隆隆隆——」

  地動山搖,持續了足足一炷香時間。

  終於,風平浪靜。

  牧民面面相覷。

  遍尋不見的射鵰英雄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寧青青面前。

  冷白的俊臉上染到一抹妖血。

  他神色平靜,若無其事地將手中新鮮的妖丹遞給她。

  修長如竹的手指上,似還沾著些森冷的煞氣。

  「妖丹給你。」他唇角微勾,懶聲問,「開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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