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她的將軍


  謝無妄震驚片刻,緩緩低頭,去尋她的眼睛。

  只見她乖乖地蜷成一團,窩在他的懷中,冰涼的呼吸一下一下拂過他的身體,暈開小團淡淡的白氣。

  他不必聞也知道,那是何等醉人的甜香氣息。

  他挑了下眉,微眯起長眸,一字一頓地問她:「什麼算了?」

  她輕輕拱了拱,慢吞吞地從他懷中揚起臉。

  一張凍得慘白透明的小臉,神色單純無辜,眼睛裡卻偷藏著狡黠的笑意。

  「山洞啊,」她抖抖索索地道,「洞裡沒有風,我以為會暖些。你既覺得不對,那便算了。」

  謝無妄微笑:「如此。」

  

  一隻大手撫上她的臉頰。

  修長硬挺的手指若即若離地擦過她的唇瓣。寧青青不自覺地縮了下肩膀,心臟也懸高了一些。

  視線相觸。

  慵懶暗沉的眸光沉沉落入她的眼底,他絲毫也不掩飾黑眸中的攻擊意圖。

  他輕啟薄唇,清冷,卻意味深長地說道:「知海無涯,或許當真是我孤陋寡聞。」

  寧青青:「……」

  他微眯了眸,半掩的眸色更加幽黑灼人。

  受傷的蘑菇有些遭不住,幾次想要轉移視線,卻見這可惡的男人好整以暇地慢慢偏頭,一次又一次將她的目光堵個正著。

  她的眼角委屈地垂了下去:「我就是腦子生了凍瘡,隨口說個葷話。」

  他又盯了她一會兒,終於輕聲笑開,移走了視線。

  「別怕。」他淡聲道,「不會動你。」

  「哦……」她偷偷瞄他一眼。

  他挑眉,語氣輕飄飄:「知道你就是過個嘴癮。」

  寧青青下意識想要張口反駁,忽見他那水墨般的眉尾半挑著,弧線就像一個漂亮的陷阱。

  引她自投羅網的那一種。

  機敏的蘑菇察覺到不對勁,多動了一圈腦子,忽然就明白了——

  如果否認,那豈不就是承認自己想動真格?

  憤怒的蘑菇狠狠抿住唇瓣,把臉埋回了他的懷裡。

  雖然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她清晰地感覺到他心裡在笑,還笑得好大聲。

  她的唇角也不自覺地翹了起來,頭一低,狠狠把方才凍結在眉毛上面的細冰霜都蹭到了他的鎖骨上。

  謝無妄的鎖骨很好看,弧度大氣利落,像兩把刀。

  如今瘦了些,刀鋒更顯凌厲。

  餘光瞥見他的喉結動了動。

  他把她攬得更緊。

  謝無妄這個人,慣會得寸進尺。

  她沒有反抗,只順勢把自己的身體窩成了更舒適的姿勢——臉都蹭著人家的胸膛了,還有什麼好矯情的。

  仿佛有一層看不見的壁障被打破,她徹底讓自己投入了他的懷抱,與他偎依。

  單純而親近,沒有攙雜絲毫情慾,就像擠在一起取暖的蘑菇。

  不知過了多久,寧青青忽然感覺到謝無妄的氣勢冷下去,身上湧起殺機。

  「阿青,」他的聲音失去了溫度,「降溫了。」

  話音落時,新一輪寒潮已涌了過來。

  降溫只在一瞬間,霜凍襲來,眼前泛起了灼目的冰光。

  寧青青僵木的思緒緩緩轉了一圈,想起六個時辰之前,夏日曾有過兩波酷熱的灼息,當是小暑、大暑。冬,也該一樣。

  所以此刻來臨的是小寒。

  她有些不敢喘氣了,寒息進入鼻腔,立刻像是有冰刀扎進了眼窩深處,冷痛徹骨。寒息進入肺腑,兩處內傷立刻扎滿了冰針,刺疼難耐。

  謝無妄瞥了她一眼,冷冷地道:「破境。」

  寧青青循著他的視線望向大蓮花。

  只見它變得更加通透,色澤由冰藍褪成了淡藍。這些淡藍色的蓮霧溫度低得恐怖,已快要接近液息,但是還不止,它的顏色終將盡數褪去,變成一朵純然透明的冰蓮。

  淡藍色的冰光在蓮瓣上遊走,時不時凝聚碰撞,『叮』一下迸出星光般的冰芒。

  寧青青的胸腔泛起了麻意,有些癢,疼痛感似是被凍住了。空氣進入身體,就像是細細碎碎的小冰刀一般,不斷地切剝她凍傷的軀體,就像巨岩被風化,落下細密的砂。

  癢意直衝而上,她輕輕咳了幾下,只見口中噴出了幾蓬小小的冰霜血霧。

  身體更加虛弱了。

  大蓮花很美,也很要命。

  巨蓮一動也不動,像是在安靜地凝視著寧青青。

  她摁下咳意,輕輕向它揮了揮手指,表示自己無礙。

  淡藍的秘境之中,冰霜巨蓮忽然重重一顫。

  寧青青清晰地感覺到了來自大蓮花的意願——它讓她走,立刻破境離開。如果她被蓮霧殺死,那麼它會比自己死去更加難過。

  她根本不理它。不就是一點嚴寒嗎?她覺得蓮花這個生物實在是過於嬌氣。

  不過現在擺在寧青青面前的難題是謝無妄。

  在她咳嗽噴出血霜的那一霎,他已經徹底冰冷了眼神。

  只見謝無妄揚起手,手中燃起極炎。

  「不。我可以。」寧蘑菇抬起顫抖的手,指尖覆上了他的腕骨。

  謝無妄不為所動。

  極焰涌動,即刻爆發。

  她那一丁點力道,連一陣微風都不如。

  寧青青心中焦急,顧不上呼吸帶來的痛楚,急促地喘了幾口氣,用盡全力,在他腕骨上畫了一個圈。

  謝無妄驀然僵滯。

  他緩緩垂眸看她,目光複雜。

  這是她和他的小秘密。

  他比她強大得多,有時候放肆忘情了,難免失了分寸,沒個輕重。而她又十分嬌氣,有時候吻狠了些她也會求饒,更別提動真格的時候,從頭到尾,她都是『不要』的。

  倘若他當了真,兩個人從此便什麼也不用做,每日蓋著雲絲衾老僧入定即可。

  所以有了這樣一個約定。

  她真難受了,就在他身上畫個圈。

  謝無妄從未打破過他們的約定,她一畫圈,無論他正如何激盪馳騁,也會立刻停下來溫存地安撫她,輕吻她的額,將她攏入懷中,像哄小嬰兒一樣哄她。

  當然,在他故意使壞的時候,會事先把她的手摁到一旁去,不給她畫圈機會,就讓她哭。

  眸光相對。

  一瞬間,像是交換了千言萬語。

  他的腕骨上,殘留著她的觸感。那個圈,那個他從來不曾打破過的約定。

  謝無妄沉沉一嘆,掌中焰氣盡散。

  他將她攏得更緊。垂頭,唇落在她的額心。

  寧青青滿意地動了下。

  後心有他的手掌渡入靈力,額心有他的唇齒噙著炎息,保護她的識府。

  只不過,他雖能護著她的命脈,但卻無法制止她的傷勢繼續加重。

  謝無妄忽地冷笑了一聲。

  薄唇在她的額心輾轉,他低低地問她:「大寒你怎麼辦?沒有我,你又怎麼辦?」

  她知道他動了真怒。

  他以為她不愛惜自己的性命。

  他的胸膛起伏得厲害,她的額心一絲一絲髮抽,這是身體對於危機的本能反應。

  她絲毫也不懷疑,如果她的答案無法令他滿意的話,她的腦門上多此就要多出一圈牙印。

  寧青青:「……」

  人家額心有花,她這算個什麼?

  她趕緊抬起頭,蹭著他的臉,把自己的額頭挪開。

  這般一蹭,他的唇便順著她的額心劃下,落到她的鼻尖。

  寧青青凍僵的眼皮緩緩一眨。

  呼吸交織。

  謝無妄正冷笑著逼問:「你怎麼辦,說。」

  他的氣息和溫度瞬間將她淹沒。

  距離這麼近,低沉的嗓音帶著震盪落入心湖。

  她的肩膀收縮了起來,胸口似有暖流一躥一躥地抽悸,本就受了蓮霧影響的心臟變得更加柔軟,呼吸不自覺地加快了一些,唇瓣微微顫動。

  「我可以冬眠。」她輕聲告訴他。

  把識府中的蘑菇變成孢子,就能夠避過酷寒,完好地把自己保存下來,以待覆蘇。

  至於身體……大不了就像上回一樣變成一朵乾枯的蘑菇,重新發育就是了。

  她不知道這個答案他滿意不滿意,她被他圈在懷中,無處可逃。

  呼吸交織,進入肺腑的空氣倒是溫暖了些。

  為了安撫他,也為了自己取暖,她悄悄探出胳膊,環住了他勁瘦有力的身軀。

  謝無妄僵了一瞬。

  「大寒要來了。」他的唇稍微離開她少許,「確定不破境嗎?」

  寧青青緩緩轉動眸光,望向巨蓮。

  淡淡的藍色已開始褪去,它的底部蓮瓣已變成了純粹的透明,只有蓮脈和蓮瓣邊緣的弧線呈現出明暗變化。

  美得極致通透而虛幻。

  她的呼吸中,也開始帶出血色的霜霧。

  大蓮花哭了。

  寧青青吃力地挪動著手指,繼續在謝無妄身上畫圈圈。

  「夠了。」他恨恨嘆息,「我不動它便是。」

  她欣慰地動了下眼睫。

  「動你。」他一字一頓。

  寧青青:「?」

  他盯了她片刻,手一揚,結界擋住了對面的視線。

  他偏垂下頭,乾脆利落地銜住了她的唇。

  她的身體不安地在他懷裡動了動,收縮成更小一團。

  極火靈力渡入口中,強勢地取代了她的外息和內息。

  獨屬於謝無妄的冷香席捲神魂,鋪天蓋地。

  一隻大手扣住她的後腦,不由她動彈。

  下一瞬,她清晰地感覺到他的元火渡了過來,進入她經脈之中,焰氣即刻散開,像菌絲一般整齊緻密地鋪展蔓延。

  寧青青:「……?」

  是蘑菇最喜歡的那種規律綿密的美感。

  在她震驚的一霎,謝無妄極為不滿地碰開了她的唇齒,動作利落又乾脆,帶著一種「少囉嗦」的一往無前。

  嚴酷的極寒之中,她根本無法抵抗來自火焰的溫暖。

  她微啟僵硬的唇瓣,本能地汲取極炎的熱量。

  他在排兵布陣,引動極火。

  元焰進入她的經脈,絲絲縷縷不斷前行,一寸寸攻下被極寒占據的地帶。

  她覺得自己的身體好像變成了一處戰場,極寒和極炎在戰場上廝殺,那些焰氣矯若游龍,吞噬、驅除嚴寒,卻不傷她分毫。

  這一幕好像在哪裡見過?

  她的腦袋裡迷迷糊糊轉動著不大靈光的念頭。

  呼吸、唇齒,盡數被他的氣息和溫度浸染,他徹底掌控了局勢,焰軍鋪展疆場,守護每一寸領土,不叫它受到絲毫傷害。

  態度珍而重之。

  寧青青的心神暈乎乎地盪過自己的身體和經脈。

  只見整齊緻密的元火像菌絲一樣守護著她,進退有度,帶著極致完美的規則韻律。

  她知道這有多傷神。

  她只是處理了毛英俊的心臟,精神力便透支到了重傷的地步,而謝無妄此刻卻是護住她的全部,並且不僅是滅殺一次敵人,而是固守疆土,替她扛下了嚴寒入侵。

  元火不斷熄滅,新的火焰即刻頂上。

  這樣下去,他會重傷,傷在神魂。

  寧青青下意識地抗拒。

  然而她已無路可逃。身軀被他牢牢禁錮,後腦被他的大手把持,唇齒更是不由自主。

  沒有一絲綺念,沒有半點欲情,此刻的謝無妄,像一位將軍,誓死守衛著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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