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畫龍點睛
寧青青敲開了武霞綺的門。
這位二師姐長相秀氣婉約,身材纖細窈窕,看著像個小家碧玉,其實脾氣爆、嗓門大,她一開口說話,總能嚇到不認識的人。
多日未見,武霞綺更瘦了,她一手扶著門框,一手抓著門,緊張地看著寧青青。
寧青青的心頭忽然便盛滿了酸澀。
面前的武霞綺,形容消瘦,眉眼儘是郁色和防備,活脫脫就像眾人口中那個陰鬱沉悶的怪胎黃小雲。
沉默半晌,武霞綺忽然扯了扯唇,輕飄飄吐出一句話:「他們都不信我,小青兒,你呢?」
寧青青聽得一怔。
上次和武霞綺見面,她的第一句話也是這一句。
事實證明,武霞綺的確是看錯了人,音朝鳳不是什麼被冤枉的好人,他就是個禽獸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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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等寧青青說話,武霞綺搖了搖頭,繼續說道:「沒人會信我。你走吧,不用管我。」
她準備闔上門。
寧青青抬手抵住門邊:「你什麼都沒說,怎麼知道我信不信?」
武霞綺定定看了她好一會兒,直勾勾空洞洞的眼神,讓寧青青的菌絲一根根豎了起來。
「進來吧。」終於,武霞綺側身讓開。
寧青青回眸看了看身後。不見人影,但她能感覺到自己處於謝無妄的保護之中。
有他在,後顧無憂。
她踏進了武霞綺的屋子。武霞綺用黑布把窗戶蒙了起來,木屋中沒有半點光亮,久不打掃,很亂,積著灰塵。
空氣渾濁,雖是女子閨閣,卻也有了腐朽般的淡淡怪味。
「隨便坐,」武霞綺道,「哪裡都不乾淨。」
寧青青:「……」瞬間感覺熟悉的武霞綺又回來了。
「音朝鳳的卷宗我都看了。」武霞綺說,「看到第二個受害者時,我便知道音朝鳳是個男表子。」
寧青青:「……」果然是熟悉的二師姐。
蘑菇不禁感到奇怪,聰明的武霞綺這不是已經想開了嗎?那為什麼……
她抬眸望去,卻見武霞綺再一次直勾勾地盯住了她。
屋中昏暗,氣氛詭異得要命。
寧青青感覺到自己的腮幫子上爬滿了細細的小雷電,激起陣陣酥麻,後腦滋滋直冒寒意,整隻蘑菇都不好了。
「笑啊,你怎麼不笑?」武霞綺輕飄飄地問。
寧青青毛菇悚然:「……俺為啥要笑?」
生生給嚇出了板鴨崽的腔。
武霞綺又盯了她一會兒,自嘲一般扯了扯唇角,往木榻上「嘭」地一坐,激起了半屋子揚塵。
這一切,和蘑菇預先的設想完全不同。
她本以為武霞綺是因為放不下音朝鳳而遭遇了心魔入侵,可是看著眼下的情形,似乎並不是那麼一回事。
寧蘑菇謹慎地問:「既然你已經知道音朝鳳是壞人,為什麼還會覺得師兄師姐們要害你啊?」
「你問我?」武霞綺指著自己的鼻子,古怪地笑起來,「我還要問你呢?你們究竟想幹什麼啊?是不是非要逼死我才甘心?」
寧青青:「……」
她仔細打量著武霞綺,只見武二雖然神色略顯瘋癲,卻找不出半點入魔的痕跡。
所以可憐的武師姐是瘋掉了嗎?
蘑菇憂鬱地垂下了眼角,懨懨問:「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嘛?」
武霞綺又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嘲諷地勾唇:「最初是老五。無人看見的時候,他總是陰森森地朝我笑。我問他,他不承認。後來老八、老十六也和他一樣,總趁我不注意的時候出現在我面前,那樣陰森森的笑。我告訴了師父,結果他們一個個大呼冤枉,相互替對方辯解。最終誰也不信我。」
寧青青眨了眨眼睛。
今日回到青城山,這些位師兄師姐她都曾見過,半路開溜的時候姿勢一個賽一個嫻熟,和「陰森森」實在是半點沾不上邊。
武霞綺歪倒在滿是積灰的褥子堆上,繼續說道:「再後來啊……人更多了。小青兒,你能想像大家擠在廣場上的時候,一群人忽然齊刷刷扭頭看著你,露出陰笑,是什麼感覺嗎?」
寧蘑菇戰戰兢兢地搖了搖頭。
「還有時候,他們聊得好好的,我一走過去,立刻鴉雀無聲,然後他們一個個慢慢轉過頭來,就那樣……看著我……」武霞綺似哭非哭地抽著嘴角,「看著我……笑。」
聽她這麼一說,寧青青已經整隻蘑菇都麻了。
「都、都有誰啊?」
「有誰?」武霞綺掰著顫抖的手指,一個個數,「五六七八、十二、十四、十八……數不完,根本數不完啊!」
她的情緒接近崩潰。
寧青青正是聽英俊的十八師兄說了武霞綺的事情。
被她點名的這些人,每一個看起來都比她正常得多。
寧青青沉吟思索的時候,武霞綺便直勾勾盯著她,一副緊張戒備的樣子。
「小青兒,你說,我能出門麼。」武霞綺幽幽地問。
寧青青下意識搖了搖頭。
思忖片刻,寧青青道:「我想親眼看看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武師姐你能不能四下走一圈,我悄悄跟著你。」
一聽這話,武霞綺的面色立刻變得更加古怪。
正當寧青青以為她要拒絕時,武霞綺卻咧開了嘴唇,說:「好啊。你親眼見到,就會信我了,是嗎?」
「嗯。」寧青青點頭,「我看看是什麼情況。」
若是癔症,便得趕緊吃藥。若真有什麼魔魅,那便儘早降妖除魔。
「走吧。」武霞綺揚了揚下巴。
在這間昏暗憋悶的房間中待久了,寧青青渾身都不舒服,聽到個「走」字立刻如蒙大赦,急急便去開門。
「小青兒,」武霞綺忽然在身後出聲,「你覺得小師妹怎麼樣?」
寧青青納悶回頭:「挺好啊。」
暗室之中,武霞綺的眼睛亮起了光芒。
瘋狂的光芒。
「所以你和她是一丘之貉。」武霞綺呲牙笑了起來。
話音猶在,手已抓過桌上的寶劍,利劍出鞘,「錚」一聲直刺寧青青!
寧青青:「???」
心中浮起的第一個念頭是——十八師兄誤我!
說好了武二是文瘋子,不是武瘋子的呢?
雪亮的劍光一晃而至。
身後,屋門洞開,一道頎長挺拔的身影掠入,快得超過了光。
寧青青被不容抗拒的力道帶入懷中,她揚起臉,正好看到陽光自謝無妄身後灑過來,給他鑲上了一圈金邊。
他用右臂攬著她,長臂結實,身軀堅硬,安全感伴著冷香襲來,令人不自覺地心神微盪。
他揚手,本欲捏斷武霞綺的劍,忽而意識到劍修的劍便是他們的命,便停了手,任由那劍尖直直刺到了他的胸腹之上。
「叮。」
不得寸進。
他揚袖揮開了劍,身形掠上,點暈了武霞綺,單手拎起來,像丟一隻小雞崽一樣丟到了床榻上。
「嘭!」床榻上的陳年老塵揚得滿屋都是。
謝無妄目露嫌棄,揚起廣袖,掩住了寧青青的口鼻。
她窩在他虛攬的懷抱中,感覺自己的身軀被他襯得又小又軟。
他就像一座山,險峻又可靠。
她輕輕地抿起唇,心緒微有一點點亂,像一團打了小結結的菌絲,雖然能扯得開,但她懶洋洋地不想動。
耳朵微豎起來,等他說話。
半晌,謝無妄涼涼地開口:「明知她有問題,還不長點心?教你的時候總是神遊天外,如今可好,區區一個元嬰,竟叫你束手無策!」
蘑菇:「……」這不是她想要的結果!
她明明給他遞了英雄救美的劇本,他偏偏要演成夫子訓學。
算了算了。
不等他繼續大放厥詞,寧青青已從他手臂下鑽了出去,離他遠遠的。
她湊到了烏沉沉的床榻邊上,仔細端詳武霞綺。
寧青青曾經聽說過類似的病症。譬如有些女子生下孩子之後,因為愛兒心切,會以為周遭的人都要傷害或奪走她的孩子。還有一些受過傷害的人,心中留下了嚴重創傷,會認為接近自己的人個個都心懷不軌。
「是因為受了太大的刺激,所以誤以為旁人都要害自己嗎?」她問。
「未必。」謝無妄緩步走近。
他身上氣勢太盛,往床榻旁邊一站,沉沉的壓迫力立刻便讓昏迷的武霞綺不安地皺了皺眉頭,身軀蜷縮起來。
「龍曜即將成靈。」他道,「一旦成靈,便可助你進入她的記憶畫面,親眼一觀。」
龍曜並不是神器。
早些年,謝無妄身上殺伐之氣太重,所用的劍不出幾月便會卷刃。他將這些用壞的劍隨手扔在乾坤袋中,得了空,便廢物利用,將它們重新鑄成新劍。就這麼來來去去折騰了幾百年,忽一日便鑄出了這把重鈍劍,用起來頗覺稱手。
——怎麼糟蹋都造不壞。
於是它成了謝無妄的本命仙劍。
這麼一把大雜燴般的劍,跟隨謝無妄一步步走來,凝聚他的劍意殺意,以及劍下亡魂的煞氣戾氣,到今日,終於要凝出劍靈。
有了劍靈的劍,便可稱為神劍,躋身神器之列。
謝無妄反手祭出龍曜,淡聲道:「那日從你身上習得控靈手段之後,我用本命元火煅鑄劍魂,今日正好大成。」
長袖一旋,將重劍平托到寧青青面前。
「只差最後一步,畫龍點睛。」
寧青青的視線在嚶嗡作響的劍身停留片刻,然後不解地望向謝無妄:「那就點啊?」
等什麼呢?
謝無妄的臉上難得地出現一兩分少年意氣,他微撇著唇角,一字一頓,冷笑道:「它只要你點。」
寧青青:「……」
這個崽,沒白疼啊!
她也不囉嗦,當即探出那條有氣無力的菌絲,鬆鬆地搭在了劍鞘上。
「錚——嚶——」
那一道凶煞黑氣果然已凝鍊成了龍形,幽幽盤桓於劍內。只是劍龍無睛,就像美玉蒙塵。
寧青青深吸一口氣,菌絲一旋、一勾。
撥雲見日。
一聲清越至極的龍吟震撼識府,寧青青微微感到耳鳴,一種奇異的新生喜悅沖刷過她的周身,心臟歡快地在胸腔中怦怦跳動起來。
她收回菌絲,定睛一瞧——
一條黑色的虛幻小龍捲在古樸的劍鞘上,仰著腦袋,發出凶戾的龍鳴。
龍首微收,和寧青青看了個對眼。
只見這條幻影黑龍猛地一抻,身軀『嗖』地躥向她,只余尾巴尖尖仍纏在劍體上。
寧青青:「……」
「嚶嚶哦吼龍嚶嚶——」它裹在了她的五指之間,繞來繞去,一雙小前爪爪很謹慎地向內鉤著爪子,怕傷到她的手指。
漂亮的腦袋收著角角,沒命地拱她。
「龍曜!」寧蘑菇詞彙貧瘠,便學著板鴨崽的語氣夸它,「你就是那個最靚的崽!」
「嚶嗷!嗷哦龍!」
嬉戲片刻,一菇一龍隱隱覺得哪裡有點不對,謹慎偏頭去看,只見謝無妄目光幽幽,冷笑連連。
「嚶?」龍曜心虛地順著劍柄游過去,試探著用龍角尖尖觸了下謝無妄的手背。
無情的神劍主人曲起手指,將它彈回劍身,捲成了一團收縮的蚯蚓狀物。
「去做事。」他冷著聲。
「等等,」寧青青冷靜下來,望向謝無妄,「製造妄境不是會對神器造成嚴重傷害嗎?」
謝無妄勾唇:「無事,用須彌芥子器靈的力量即可,正好將其徹底抹殺。」
龍曜小黑龍揚起一隻前爪,指了指它自己的肚子。
原來滄瀾界一戰之後,那隻器靈被龍曜給吞了。
「哦……」寧青青怔怔點頭,「那,多謝啦!」
「不必言謝。」謝無妄淡聲道,「沒有你,龍曜不會成靈。」
謙虛的寧蘑菇有些不好意思:「哪裡。」
他微眯著眼睛看她,語氣也聽不出是隨性還是認真:「遇上你之前,我和劍,都沒有心。」
寧青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