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紈絝子弟


  寧青青在一間漂亮的大雪廬外停下了腳步。

  她轉身,鄭重地向崑崙掌門寄懷舟施了個禮。

  「寄掌門,此前我身染魔毒,心智錯亂,說了許多無禮的話,有損寄掌門清譽,實在抱歉。若是寄掌門在任何場合需要澄清此事,我必全力配合。」

  她的態度極為認真,聲音清冷微沉。

  她很少像這樣裝出成熟的樣子來說話,只是「撩撥」寄懷舟的那件事,實在不能嘻嘻哈哈地糊弄過去。她是一隻有責任心的蘑菇,犯了錯便會認錯。

  「啊……」劍仙立刻顯得一點手足無措的模樣,「這個,不是什麼大事,寄某理解,並未放在心上。道君夫人只是魔毒受害者而已,不必為此煩擾。」

  寧青青微笑著將手收回袖中:「我與謝無妄已經和離,寄掌門可以稱呼我為寧道友。」

  劍仙怔得更狠,劍一般薄削鋒銳的雙唇微微分開:「啊……這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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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避嫌地向後退了半步。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眼前這個女子,實在是非常可怕,太容易被她騙得神智全失。

  抬頭一看,卻見寧青青眸光清正,笑容疏朗。

  寄懷舟又是一怔。

  看著她的模樣,他立刻覺得自己想多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寧道友看起來委實風光霽月,如此磊落大方的女子,與「騙子」這二字,根本不沾半點邊。

  從前她只是被魔毒影響而已,人家原本就是清風明月般的女子。

  寄懷舟舒了一口氣,心頭無比釋然。

  他難得地開起了玩笑,撫著胸口道:「幸好今日與寧道友說開了,否則將來聽到寧道友與道君和離的消息,寄某少不得要自作多情一番。」

  他並不擅長說這樣的話,態度不算自然,說完,薄麵皮上立刻顯出些窘態,生怕言辭不當,引發什麼誤會。

  「未必能聽到消息。」寧青青眨了眨眼睛,俏皮地說道,「他希望複合,我會考慮。倘若當真複合,就沒有必要多此一舉再宣布和離的事情。」

  寄懷舟裝模作樣地嘆息:「啊,這下寄某是徹底沒戲了。」

  一人一菇彎起眼睛笑開。

  「寧道友,請吧。」寄懷舟引寧青青進入寄如雪居住的雪廬。

  崑崙並無積雪。

  這些晶瑩蓬鬆的白雪是從別處搬來的,用結界固定在圓頂的石廬外。

  隨便春風如何吹拂,它們也不會融化分毫。

  『寄如雪……』寧青青默默念了念這個名字,心中覺得這位元神轉生的道君還挺講究。

  進入雪廬,滿目淨是浮光掠影。

  只見地面鋪著重疊千層的密鮫紗,煥彩輕移,珠光微盪,令人不忍踏足。

  牆壁是至為通透的靈玉,外頭的雪光與天光映在玉面上,好似在玉質中流動的雲絮一般,美景天成,任意一處絕無重樣。

  一張雪玉案,雕滿精緻繁複的雪花紋,紋間還流淌著碧水,真真叫做春水破冬雪。

  而那個出言不遜的少年,身著團花錦簇的靈絲大紫袍,歪歪斜斜倚坐在雪玉案後方,左右兩旁各服侍著一位酥雪半敞的艷麗女子,正執著夜光杯,餵他葡萄美酒吃。

  寧青青:「……」此情此景,當真是與想像之中截然不同!

  少年吊起眼角來看人。

  十五六歲的模樣,唇紅齒白,任誰見了都得贊一聲俊俏。只是滿身儘是風流頹唐氣,伏在那裡就好像一條沒骨頭的蛇。

  寄懷舟嘆息著,躬身作揖:「寄前輩。寧道友到了。」

  少年揚起一隻雪白的手,趕蒼蠅一般揮了幾下:「去,去去!」

  道了三個「去」,那便是趕寄懷舟和兩名艷麗女子走。

  寄懷舟夾緊眉心,帶著兩位衣裳不整的女子離去。

  寧蘑菇目送三人的背影消失在門外,然後回過頭,憂鬱地望向寄如雪。

  只見這少年咧開了鮮紅的唇,笑容更是比方才頹廢了十倍不止,活脫脫像個沉迷酒色的紈絝子弟。

  他拍著桌招手:「坐過來,愣什麼愣。」

  蘑菇嘆氣:「寄如雪,你還記得滄瀾界中的側夫人嗎?」

  她可不曾忘記,那位側夫人挾持她的時候,動作有多麼乾脆利落——尤其是一刀扎進她鎖骨下面時。

  而此刻……

  「嗐!」寄如雪雙臂一張,整個上半身都趴在了雪玉案上,「別提了,我就是被下了降頭,降頭明白嗎?就是那種……」

  他張牙舞爪,揮動著兩隻華麗的袖子胡亂地比劃了一番。

  「那種!就是那種!」

  紫衫狂舞。

  寧青青:「……」恐怕智力正常的生物都看不懂。

  寄如雪憂鬱地嘆了一口氣,年輕鮮嫩的麵皮上擠出三道抬頭紋,生無可戀地盯著她:「嘖嘖嘖,一想到我居然抱著具臭烘烘的屍體過了幾百年,嗚呼!只有漂亮姐姐才能撫慰我飽受摧殘的心靈。」

  寧青青:「……」

  她蹭過去,坐到寄如雪對面。

  低頭一看,只見這雪玉桌上布置著結界用以隔絕冷熱,冰涼沁爽的美酒仍冒著寒氣,而那些刀工精細猶如觀賞品的熱食則像剛剛出鍋一般。

  「吃!陪我一起吃。」寄如雪大方地揮手。

  寧青青暗想,此行是要從他口中挖出內幕,自然該與他拉攏關係才對。

  她毫不客氣地從雪玉案的側屜中取出一副新碗筷與杯盞,很有主人作派地給自己斟酒、夾菜。

  蹭吃的時候最要注重氣勢。

  只要自己理直氣壯、氣壯山河,那麼旁人絕不會感覺哪裡不對,並且很可能上前拍馬屁。

  沒吃幾口,寧青青便意興闌珊地放下了玉筷。

  這些菜餚中看不中吃,與謝無妄的手藝相比,火候差得太遠了些,甚至連他隨手買來的陽春麵都不如。

  「不好吃?」寄如雪軟綿綿地問。

  「我來尋你,是有要事。」寧青青正襟危坐,「事關天下安危,自然食不知味。」

  「噗嗤!」寄如雪笑著指了指她,「有趣有趣,你是個妙人。方才夾菜倒酒的時候就跟個餓死鬼投胎似的,吃了兩口分明嫌棄,倒是講起了大道理。」

  寧蘑菇:「……」

  她垮著臉問他:「聽你話中之意,將玉瑤屍身帶在身邊,並非出自你的本心?」

  提到這個,寄如雪鮮嫩的麵皮上立刻湧起忿忿之色。

  「從一開始就不對勁。怎麼看她怎麼美,她說什麼我都不過腦子就信,見天搖著尾巴圍著她轉……這些都算了!她死了以後,我居然從魔域那邊——哦,如今已經沒有魔域,被謝無妄給踩平了。總之,我當時從魔域那邊弄了些噁心的黑蟲子,塞了她一肚子,就為了保那具屍身不壞,與它朝夕相伴,噫!好噁心。」

  寄如雪拍著桌子跳了起來:「這是人幹的事兒嗎!」

  寧青青無情道:「是你幹的事兒。」

  再補一刀:「大家都知道。」

  寄如雪:「……」

  他把一張小俏臉皺成了紅紅白白的一團,抱著腦袋跌到層層鮫紗毯上,像個真正的少年一樣打起了滾。

  「我不想活啦!」

  寧青青道:「這麼說來,謝無妄焚毀魔屍,倒是幫了你一個大忙。那你方才還罵他?」

  寄如雪一骨碌爬起來,憂傷地抿了抿紅潤的嘴唇,半晌,幽幽吐出幾個字:「見不得他那囂張樣。」

  想起那日在滄瀾界,他狠狠捏住了謝無妄的心臟,對方非但不怕,反倒冷著一雙陰沁沁的黑眼睛,失望地說出「如此,便予你一線生機」的模樣,寄如雪就恨得咬牙切齒,只想在地上瘋狂打滾。

  太氣人了!怎麼可以這麼氣人!

  豎子,何其猖狂!

  還搞得像是自己欠他一條命似的。

  轉生成功之後,這個巨大的陰影就一直罩在寄如雪的頭上,讓他有種……自己是謝無妄兒子的錯覺。

  寄如雪悲憤地抬起眼睛,恰好看見寧青青正用老母親一般的眼神注視著自己。

  寄如雪:「……」

  寧青青問:「這麼說來,你與謝無妄其實並無仇怨。」

  「現在有了!」寄如雪咬牙切齒,「他殺我一遭!」

  他兀自撲騰了一會兒,終於沒了力氣,軟綿綿地伏回雪玉案上,懨懨道:「謝無妄是人凰族餘孽的事,是玉瑤告訴我的。她說謝無妄那一族必要為禍蒼生,我便信了。」

  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死後方覺大夢一場,諸般行事,實在是荒誕離奇!圖什麼啊?劍也不要,美人也不要,美酒佳肴金屋玉殿通通不要,背著具黑屍像老鼠一般東躲西藏算計謝無妄……我圖什麼啊?我告訴你寧青青,轉生歸來,我,寄如雪,只想享受人生!」

  寧青青:「……倒也不必矯枉過正。」

  「我偏要。」

  「好吧。」她垂下眼角,「那你將玉瑤身上的異常之處告訴我,然後繼續享受你的人生。」

  「她啊……」寄如雪眯起了眼睛,手中緩緩轉動一隻夜光杯,「我第一次見她,就被迷住了。她一靠近我,我的心跳就不聽使喚,滿心滿眼都是她,很激動,很狂熱。顛倒眾生,不外如是。嘖,我那時總想著,得虧音之溯那個藥呆子不解風情,才便宜了我,撿著個女神仙!」

  寧青青禮貌地抿住了唇,耐心先聽他說。

  腦子裡轉了個念頭——玉瑤輕易迷惑寄如雪心智,當是那帶著神光的面具的功勞。

  「沒幾年,謝無妄平定天下,玉瑤便該應劫而死,但她並沒有死。」寄如雪道。

  寧青青不禁挑高了眉梢:「哦?」

  寄如雪回憶著舊事,緩緩道來:「天下將定之前,她便讓我帶著她退隱到了萬妖坑。在那裡,她果然避過了應劫之日的爆體而亡。只可惜萬妖坑處處兇險,我縱然全力以赴,也只撐過三個月便身受重傷,無力再護她周全。一次戰鬥中,她被獨角妖電死了。再後來,我便帶著她的屍身離開了萬妖坑。」

  寧青青也沒想到竟然能聽到這樣一件秘事,她正襟危坐,一雙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盯住寄如雪。

  玉瑤在萬妖坑避過死劫,卻又死在了獨角妖的雷電之下?

  獨角妖?

  「所以,」她問,「正是在那一戰中,須彌芥子掉到了獨角妖的尿中?」

  寄如雪面色驚恐:「你如何得知?」

  破案了。難怪那器靈說……咳咳!

  寧青青輕咳一聲,繼續說正事:「你後來殺了那隻獨角妖替玉瑤報仇嗎?」

  寄如雪搖頭:「並未。那時我傷勢太重,否則她也不會死。獨角妖跑了,後來我養好傷,再入萬妖坑殺過許多獨角妖,卻始終沒有再遇到那一隻。」

  寧青青心中轉了轉念頭——不知道那隻眼神怨毒、不顧獸類榮耀的獨角妖,會不會正好就是殺死玉瑤的這一隻?這兩件事,是否有什麼不為人知的關聯?

  「等等,」她驀地想起一件事,「這麼說來,玉瑤死前根本沒有機會去藥王谷見音之溯。」

  寄如雪像看傻子一樣看著她:「我怎麼可能讓她去見老情人?我與她在一起之後,一刻也不曾分開過。」

  寧青青暗自沉吟。

  這麼說來,大蓮花給她的那段蓮語便不是從前的事情。

  不是玉瑤嗎?

  那只能是雲水淼了。

  音之溯許下那個「世間風波不停、劫數不盡」的承諾,是數日之前的事情。

  他好不容易等到的,是雲水淼這個「西陰神女」,他要將她長長久久地留在自己的身邊。

  「還有一事,」寄如雪道,「玉瑤一次醉酒時曾提到,她和她之前的歷任西陰神女,都是出自瀛方洲。」

  寧青青心頭一跳。

  瀛方洲,又是瀛方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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