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重蹈覆轍


  萬妖坑的空氣總是渾濁的。

  放眼望去,這片大地依舊與從前一般無二,荒蕪野蠻,許多地方氤氳著淺黃或灰綠色的毒瘴。

  寧青青抓住板鴨崽新覆上了一層細軟絨毛的尖耳尖,問道:「你不是可以感應你的崽崽嗎?它們出事時沒有驚慌求救?」

  板鴨崽一邊大口嚼著妖丹,一邊可憐兮兮地回覆:「俺啥也不知道啊!嗚嗚俺的崽崽好可憐!俺要為它們報仇!嗷啊……」

  最後這個「嗷啊」,是張大嘴巴,問寧青青討妖丹吃。

  很快,板鴨崽找到了一處又一處妖獸屍堆。

  每一處的情形都沒有什麼區別。

  幾百具妖屍一圈圈鋪開,鮮血、內臟和妖丹流了滿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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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無妄淡漠平靜地翻看妖屍,得出結論:「死亡時間大致相同。」

  寧青青難以置信地微微睜大了眼睛,菌絲一根根都豎了起來。

  這幾處妖獸的屍堆之間,兩兩都相距數百里之遙。什麼力量可以在無數個不同的地方同時做下這般慘絕人寰的事情?

  謝無妄踏出屍堆,焰氣一震,焚掉了身上的血腥。

  她抿唇看著他。這個男人身上殺伐之氣太重,從真正的屍山血海中走出來的時候,身上仿佛寫著「我是兇手」這四個大字。

  他走到面前,陰影沉沉罩下。

  「怎麼了?」

  逆著光,看不清他的神色。

  正直的寧蘑菇說出了心中所想:「我覺得這件事情只有你能辦到。」

  謝無妄笑得身體微歪:「學會拍馬屁了。」

  寧青青:「……」

  這是拍馬屁嗎?

  他長袖一卷,將她捉回板鴨崽的背上。

  沉重的身軀俯下來,呼吸纏在她的耳側,他的聲音低沉陰森:「如果是我,阿青要不要大義滅親?」

  她偏頭,撞進他帶著戲謔笑意的黑眸中。

  她垮下小臉,沖他撇了撇嘴:「誰和你是親。」

  他低低笑著,雙臂一環,捉住她兩隻小手,掌心覆著她的手背,十指一根一根扣了進去。

  「結過元契便是了。」他的聲音在她耳畔響起,極好聽,「這一件,此刻便能做。生死面前無大事,阿青,想聽你再叫我夫君,可否。」

  他倒是極狡詐,逮到機會便得寸進尺。

  只是此刻他的語氣,卻讓她想起那一日,他沉沉覆在耳畔對她說那句話的樣子——

  「還望夫人收回成命,你我便這般恩愛一世,如何。」

  那個時候,他的聲音也是這麼好聽,語氣也如此刻一般溫存,可是他遊刃有餘,留有後路。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哪怕這是一句真心話,也讓她的心吊在了萬丈懸崖的上空。

  她想起,自己不久之前剛說過,在生死大事面前,大約就不會害怕被他欺負。

  所以此刻他是有退路的。倘若她拒絕了他,他便可以笑著揭過這一茬,嘴毒點甚至可以笑話她——不要名分,難道就喜歡無媒而合?

  她曾經把自己赤誠的心毫無保留地捧出來,摔了個粉碎。如今她已經懂得下意識地築起心防,保護自己不受傷害。

  她想,倘若他依舊勾著唇,不以為意地踏上退路,那麼,她也不會再重蹈覆轍。

  她確實喜歡他,但這顆傷痕未愈的心,卻無法再承受留有餘地的情感了。

  念頭閃動之間,她堅定地搖了搖頭說不,然後望向他精緻的唇。

  她靜靜等待他的回答。

  此刻仿佛舊日重現。

  那一日,她冷著聲拒絕他,問他,你要反悔?他輕輕嗤笑,給了她一記冷刀。雖然那個時候她的心已經被他刺慣了,但那一擊的感受卻刻在了她的心中,至今難忘。那個時候,他說著涼薄冷情的話,身體卻不疾不徐,仍在一下一下進犯她的領地。

  這個男人,怎能可惡到這個地步?

  只是轉了轉念頭,她已感覺到心口處泛起了久違的疼痛。

  她想,他若說算了,那便真正算了。從前那麼愛他,她都可以放得下,更遑論現在?

  她是一隻拿得起放得下的蘑菇。

  他的唇動了。

  她抬起微微顫抖的視線,望向他的眼睛。

  男人清冷深邃的黑眸中盛滿了認真。

  「阿青,不著急。」他握著她的雙手,將她的身軀緊緊攬在了胸前,「我命長,總能等到你點頭。」

  這樣的回答,與她想像中截然不同。

  她茫然地動了動嘴唇,心頭湧起激盪的情愫,像是感動,又像是委屈。

  撲簌一下,滾落兩串大淚珠。

  他沒笑她,垂下頭來,仔細地將她的淚水與淚痕一一吻去。

  她閉著眼睛,任他的溫度一點一點從面頰上烙到了心裏面。

  她想,謝無妄一定不會知道,他成功閃避了多麼可怕的死亡回答。

  她倚著他堅實的胸膛,視線悠悠望向前方。這麼一打岔,心中那片恐懼的陰雲倒是快要散光了。

  「謝無妄,」她慢吞吞地拖長了聲音,「我承認我是有那麼一點為色所迷,但我並不想負責,也不想給你名分。」

  謝無妄:「……」

  他嘆:「……阿青。」

  憂鬱的板鴨崽雖然聽不懂人話,但它能夠感受到戀愛的酸味。

  它十分嫌棄,又不敢明著嫌棄,只能趁著掠過一處處屍堆的時候,故意大聲打噴嚏,發出義憤填膺的聲音。

  寧青青沒再說話,她默默估算著地面距離,遇到屍堆,便在自己的菌絲上面打一個結作記錄。

  謝無妄也沒閒著,他取出傳音鏡,聆聽從四方匯總到天聖宮、由白雲子篩選之後上稟的情報。他時不時壓低了寒涼的聲線,簡單地回復幾個字。

  寧青青有一搭沒一搭地聽了幾耳朵。

  小半日之後,板鴨崽繞過一整圈,降落在第一次發現妖獸屍堆的骨渣碗坑旁邊。

  萬妖坑裡沒什麼樹木,風很亂,很大。半日功夫,坑裡面的碎骨渣又被颳走了一層,只剩一個碗底,更覺淒涼。

  生物的死亡,對自己來說是天大的大事,但是於自然界而言,卻只是每日都在上演的尋常小事,輕易便能徹底抹除它們存在過的痕跡。

  寧青青望著骨渣,輕輕嘆了口氣。

  她一邊取出打了結的菌絲網,一邊轉頭問謝無妄:「魔淵那邊有狀況?」

  蘑菇沒辦法一心二用,專注製作地圖時,身旁的動靜總是左耳進、右耳出,只模糊知道個大概。

  「嗯。」他目光不動,聲音帶著冷意,「十三處封印不穩,魔物溢出,前線各自出了亂子,是以稍微麻煩一些。」

  寧青青心頭一凜,凝神望向他。

  謝無妄簡單地解釋了幾句——有人在要塞城門口自爆,廢了城池的防禦結界;有人騙殺同僚,一夜之間血洗降魔主力;有人引狼入室,故意將魔物從地道引入城池。

  「是音之溯乾的?!」寧青青怒道。

  她想不出第二個答案。

  雲水淼被毛英俊擒去,他便拿人族的性命來泄憤?這是什麼喪心病狂的無良狗東西!

  蘑菇氣得後背生煙。

  「也許。」謝無妄攬住她,安撫地輕拍她的脊背。

  ——他總是知道她哪一處最需要被安慰。

  「不如殺了他?」她從他懷中抬起了一雙瞳仁震顫的眼睛,「謝無妄,我知道魔蠱孢子控制了很多很多人,其中包括從小將我帶到的師兄師姐們……殺死音之溯,他極有可能拉他們陪葬,我知道。可是前線被破,更是生靈塗炭赤地千里。我願意背負這個罪,讓板鴨崽去咬死他,如何?殺他的是妖獸,說不定他驚愕茫然之下,忘記了那些子蠱,豈不是皆大歡喜。」

  他的大手頓了頓,從她的脊背落向腦後,溫存無比地揉了揉她的腦袋。

  「不急,」他道,「再等等。先著眼當下。」

  看著他波瀾不驚的眼眸,她躁狂的心緒漸漸沉靜了下來。

  謝無妄這個人,身上總有一股令人心安的氣勢,好像天塌下來他也能頂得住。

  盯著他看了一會兒之後,她的呼吸也慢慢回復了平穩。

  他統御天下,處理慣了各中突發事件,倒也不需要她這隻外行蘑菇來瞎操心。

  「嗯。好,」她點點頭,「你看,我做了地圖。」

  謝無妄定定看著她。

  這個女子,並不會被情緒沖昏頭腦,她的身上有股植物般的頑強韌性,卻不固執,而是清醒又可愛——早在寄懷舟上門挑戰那一日,他便見識過的。

  他曾弄丟了世間最珍貴的寶物。何其有幸,還能再次靠近她,看著她,守著她。

  喉結上下滾動,他不動聲色攬住她的肩,湊近了些,視線落向她的手指。

  她指著盤成了蛛網狀的菌絲,纖細的指尖一處一處划過菌絲上的小繩結。

  「看,多邪惡的圖案啊!」蘑菇的眼睛已經帶上了恐怖濾鏡。

  謝無妄看了看那圈平平無奇的節點,頷首道:「像是一部分陣法或封印。」

  寧青青毛骨悚然:「是吧是吧!你也覺得它有問題!」

  他沉吟片刻:「去一趟無量天。查閱古籍,看看是否有類似的記載。」

  她擔憂地皺起眉頭:「那兇手怎麼辦?」

  環視四周,荒蕪的大地上,仿佛處處都密布著駭人殺機,毒瘴之中,似是潛伏滿了行蹤縹緲的嗜血兇徒。

  它到底在哪裡呢?

  謝無妄伸出修長的手指,緩緩划過菌絲上的一處處結點。

  寧青青:「!」

  她總覺得他那根游移的手指好似在點火,但是觀他神色卻是十分正經,甚至有那麼幾分謝無妄身上極少見的禁慾感。

  「能夠同時在十八處作亂並且不留任何痕跡,非人力能及。」謝無妄的聲音清清冷冷,「若有心要藏,恐怕拿他不住。」

  寧青青抿住唇,點了點頭。若能查到對方的目的,就可以先發制敵。

  視線落向密布的結點,心頭仍是驚跳不止。

  同時在方圓近千里範圍內作案,這是什麼樣的力量啊!

  更不敢深想,兇手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即便她對陣法封印沒有多少研究,也能看出眼前的圖案只是極小一部分,難以想像待它完成之後會是什麼樣子。

  「阿青立了大功。」謝無妄淡笑著將她攬近了些,「若不是你,無人會發現萬妖坑中的變故。此次若能消彌災禍,阿青就是救蒼生於水火的大英雄。」

  害羞的蘑菇推了他一把:「時間緊迫,快快出發!」

  謝無妄愉快地大笑,攬住她,踏向雲端。

  「……嗯?」

  她怎麼變重了許多?

  謝無妄轉頭一看,只見那隻大肥鴨滿眼含著驚恐的淚水,可憐巴巴地用大嘴叼住了她的衣擺,四肢抻著,吊在了她的後面。

  寧青青眨了眨眼睛,伸手安撫地摸它的耳朵尖。

  「俺……俺才不要放過謝老狗,俺要跟著他,找機會打敗他!俺可以——」

  寧青青:「……」

  別以為她看不出來,它就是不敢待在萬妖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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