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愛你是真


  謝無妄將寧青青送回玉梨苑之後,便要啟程前往瀛方洲取戟。

  他落在庭院正中,扶她站穩,微笑道:「走了。」

  說罷,重袍旋過半圈,提足向外走去。

  寧青青抬眸,視線落在這道頎長堅定的身影上,心尖忽然有一絲髮軟。

  到了庭院門前,謝無妄腳步微頓,寬肩微微一顫,發出一聲極輕、極好聽的笑。

  他轉身,望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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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見她站在桂花樹下,薄軟的衣擺隨著風輕輕飛旋在身側,眼神柔軟迷茫,像一隻剛剛降落凡塵的花仙。

  他的視線落向她袖中白皙纖細的小手。

  他永遠無法忘記,被這隻手牽住衣袖是什麼樣的感覺——有這樣一個人依戀著他、等待著他,哪怕他墜進十八層煉獄,也必定會為了她而爬回來。

  那一隻小手的重量,甜得能夠墜進心底去。

  「阿青,不送送我?」

  帶著笑的聲音,神色與往日一樣懶懶的,仿佛漫不經心。

  寧青青望向他的眼睛。

  幽黑深邃,盛著情。

  她輕輕抿了抿唇,袖中手指攥了起來。從前一步步送他走過白玉山道,那是因為她依戀他,捨不得他。

  如今她雖然願意和他親近,可是她再也無法像從前那樣,將整顆心牽繫於他。

  自然沒想到要送他。

  不過他既提起,她當然不會拒絕。此去瀛方洲必定有兇險,在這樣的關口,她不願意因為一件小事而令他分心。

  她向來都是一隻非常明事理的蘑菇。

  她定下心神,彎起眼睛迎上前去送他。

  離開萬妖坑之後,謝無妄換了一件白袍,他立在庭院門前等她,結界的微光映在他的身後,襯得他更如謫仙一般。

  再近幾步,寧青青的心頭忽然泛起了不太好的感覺。

  呼吸變得急促了少許,她的腳步不自覺地慢下來。

  他此刻的位置,與那一日全然重合。

  她的視線不自覺地移向他的腰間,只見他恰好繫著那條祥雲紋的束封——那是她用南瞻洲天山產的冰蠶絲為他織的,每一條絲線都用了心。

  那一日,她痛到麻木,像溺水者抓住救命的稻草一樣,將視線牢牢鎖在他的腰封上,一眼都不去看他身後的人。

  此刻見他站在同一處位置,繫著那日的束帶,難免觸景生情。

  她急促地呼出一口氣,退開半步,疾疾將臉轉到一旁。

  「我,」她摁下鼻腔泛起的酸意,盯住東面書牆,「忽然想到同時解決好幾枚妖丹的辦法,靈感走了就抓不住了,你,快去快回!」

  她能感覺到謝無妄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她若無其事地取出兩枚妖丹,垂下腦袋,轉過身去背對著他,像個小夫子一樣專注地研究起來。

  身後傳來腳步聲。

  他溫柔地自身後環住她,輕吻她的發頂。

  「日子還長,我有很多很多機會彌補對你造成的傷害,不必急著原諒我,我會一直等。」

  低沉繾綣的聲音,好聽極了。

  她原本一點也不想哭,可是聽到這句話,眼淚卻忽然掉了下來,落到他環在她身前大袖子上。

  她覺得有些丟臉,硬梆梆地回道:「做事呢,別吵我分心!」

  帶著些鼻音,倒像是糯糯地嗔他。

  謝無妄並沒有笑,也沒有捉她轉身,只是垂下頭來,吻她鬢側。

  極輕極低的聲音順著耳朵鑽入她的心底。

  他說:「阿青,不愛你是假話。愛你是真。」

  她感覺自己的耳朵燙了起來,心臟像是泡在又酸又甜的泉水中,一時百味雜陳。

  「我走了,安心等我回來。」這一句,他是帶笑說的。

  她低低嗯一聲。

  在他將她放出懷抱時,她沒回頭,只悶悶補了一句:「自己保重。」

  「好。」

  聽著他的腳步聲離開了庭院,寧青青抿住唇,慢吞吞地走到院門處,往外望去。

  他沒有瞬移,而是一步一步順著白玉山道往上走。

  右手置於身前,左手垂在身側,廣袖在風中微微地動。

  似是在等一隻小手牽上去。

  她抿緊了唇,眼眶再一次變得酸酸的。

  頎長玉立的身影一步步遠去。

  扛得住全天下風霜的英雄,背影挺拔、堅硬,也寂寥。

  今日天色不好,陰沉沉的烏雲天,放眼四下竟找不到一束陽光。

  宜出征。

  她最終沒有動,只是凝視著他的身影,直到徹底消失在乾元殿中,像是被一隻黑暗的巨獸吞沒。

  又等了片刻,聽到山前傳來謝無妄御風而去的聲音,她終於踏出結界,走到白玉山道偏左一點的地方,一步,一步,跟著他方才的腳步,一路走向山頂。

  山風拂著她的衣袖,右手從袖中探出,虛虛揚在身側,攥著一隻已經不在這裡的袖子。

  一步、一步,她如以往一般送他,只不過前後錯過了少許光陰。

  抵達山巔,她收回手,垂眸靜靜地站著,讓左右刮來刮去的山風帶走那些或喜或愁的小情緒。

  片刻之後,心緒徹底平復。

  她揚起笑臉,向著早已空無一人的後殿爽朗地說道:「我都到這兒了,夠意思吧?」

  聲音帶著笑,活潑又俏皮。

  忽然,厚重的幔帳猛地一晃,鑽出一個圓滾滾的紫衫大胖子。

  寧蘑菇嚇了好大一跳。

  只見這胖子揮舞著兩條胳膊,把糊在身上的幔帳扒拉開,露出一張笑成了金元寶的胖臉:「夫夫夫人!竟勞動您親自到這兒接屬下,屬下真是受寵若驚,真是惶恐啊!夠意思!可夠意思了!」

  是浮屠子。

  寧青青:「……」

  心頭原本還有那麼一絲絲憂鬱,此刻蕩然無存。

  浮屠子掂著胖手:「道君吩咐過,這幾日讓屬下跟著夫人,寸步不離,不管夫人提出多麼不講道理的要求,屬下都必須無條件滿足——夫人想不想干一票大的?」

  寧青青:「……」

  她憂鬱地垂下眼角。

  謝無妄特意召回這個活寶,真不是為了逗她開心嗎?

  她望著浮屠子,懨懨道:「你站著,別動。手伸出來,卸下防禦。」

  寧青青是一隻十分謹慎的蘑菇。許久未見浮屠子,她必須先檢查一下,看看他有沒有被魔蠱孢子荼毒過。

  「噯,噯!」浮屠子老實照做。

  蘑菇探出手指,覆在浮屠子腕脈處。

  落指之時,只見這個胖子睜大了一雙綠豆眼,左瞟瞟、右瞟瞟,一副想要找個什麼人出來為他證明清白的樣子。

  「……」寧青青無語地操縱著菌絲,順著氣脈一掠而上,直達心脈。

  浮屠子體內乾乾淨淨,絲毫沒有被污染過的痕跡。

  寧青青收回菌絲,寬心地點頭:「嗯,乾淨的。」

  只見浮屠子瞪成正圓的雙眼再一次睜大,生生撐成了兩隻豎橢圓。

  他驚恐無比地吸了一口長氣,心中驚呼連連——

  不會吧不會吧,夫人又是跑到殿後來接他,又是檢查他有沒有幹壞事,這這這,夫人不會是要隨便抓個男子來氣道君,叫道君爭風吃醋吧?!救命救命,他才不要摻合到這種倒霉至極的事情裡面!

  浮屠子急急辯白:「夫、夫人!屬、屬下雖然潔身自好、守身如玉,但,但這是屬下的私事,夫、夫人完全沒有必要操心這個!」

  寧青青:「……」

  她瞥了這個杯弓蛇影的胖子一眼,幽幽問:「謝無妄沒告訴你孢子的事情?」

  浮屠子緩緩抬手撓了撓腦袋:「告訴了。」

  「那你自作多情個屁啊,就是檢查身體而已。」蘑菇沒好氣地轉身,「跟我來。」

  浮屠子膽戰心驚跟在寧青青身後,隨她一道回到玉梨苑。

  「嘿,嘿嘿……」浮屠子知道自己想岔了,絲毫也不尷尬,「夫人您不知道,近來屬下和虞老虎聯絡還挺頻繁,就算和道君說話時,屬下都得避著些嫌,不敢鬧出半點緋聞哪!您也知道,虞老虎她們刑殿最擅長盯梢什麼的,要是叫她聽到什麼風吹草動,那一套一套的刑訊逼供,屬下是真不吃消啊!」

  寧青青:「……」她才不信虞玉顏能看上這貨。

  她把浮屠子領進了門,帶到西廂客房。

  「說說,瀛方洲神戟,什麼情況?」她盤膝坐在一張大椅子上,沖浮屠子揚了揚下巴。

  浮屠子立刻笑得有牙沒眼:「夫人也不必太過憂慮,雖然那個陣眼形勢複雜,盤踞著兩股兇險力量,但是這天底下,就沒有咱道君擺不平的事情。夫人只管安安心心等道君凱旋便是!」

  「兩股力量?」

  浮屠子點頭:「一股是從周遭吸收到陣中的狂暴靈力,另一股是功德信仰之力。殺殿殿主金崎,夫人您知道吧?他自不量力往上湊,想要取神戟立個大功。結果……嘿,被那兩股力量一衝,他剛煉好的十根金鋼爪都給削斷了,如今聽不得一個『禿』字,笑殺我也!」

  寧青青皺眉:「若我沒記錯,金崎修為僅在謝無妄之下。」

  「嗯……」浮屠子拖著聲音,老神在在地點頭,「不過夫人放心,對於道君來說,金崎和我也沒什麼區別,都是廢物。」

  寧青青:「……明白了。」

  她不再多問,取出妖丹吞噬孢子。

  浮屠子盤著胖腿坐在她身旁,壓低了聲音處理往來公務,嘀嘀咕咕的聲音像念經一般。

  時間緩緩流逝。

  晃眼便是一日一夜。

  浮屠子處理的多是魔淵那邊的事情。魔淵上方的封印依舊不大穩固,有一處跑出了不少合道高階的魔物,幸好謝無妄已接手前線防務,安排天聖宮的主力軍入駐,這才穩住了動盪不安的第一線。

  聽著那些波瀾壯闊的場面,寧青青腦海中浮現的,卻始終是他一個人緩步踱過山道的背影。

  她抿緊了唇,更加兇殘地對付那些孢子,隨手將處理過的妖丹扔得滿地都是。

  毛英俊那邊的消息也傳到了浮屠子手上——他弄掉了雲水淼身上的神光,將她扔回藥王谷,被音之溯撿了回去。

  寧青青只是簡單地過了過腦子,便將它拋於腦後。

  與邪神之禍相比,音之溯只能算得上一隻小小的蝦米,有空關心他,還不如多留神聽著瀛方洲那邊傳回的消息。

  謝無妄已進入陣眼,正在頂著驚天的壓力,一步步接近上古神戟。

  寧青青可以想像出他的模樣。他那個人啊,無論在什麼情況下,必定都要維持著不疾不徐的風度,像是漫不經心一般。

  他在前方拼搏,她也拿出了十二萬分精神拼命修行。處理妖丹的速度越來越快,她的修為穩步越過煉虛高階,直趨煉虛大圓滿。

  趕時間的時候,時間總是過得特別快。

  一晃眼,又一日飛速流逝。

  朝陽升起時,浮屠子接到一個消息,十分不耐煩地爬起來,壓著嗓沖對方吼:「什麼鬼游僧,死就死了,報一次不夠,報兩次不夠,還要報第三次?!本使很忙聽見了沒有——」

  憤怒的浮屠子忍不住撒腿踱了幾步活動筋骨。

  踩到寧青青扔了滿地的妖丹,腳下一滑,狠狠摔了個屁股墩兒。

  寧青青正好望向他:「什麼游僧?」

  浮屠子想要爬起來,連爬幾下,都被身下圓溜溜的妖丹滑倒。

  他乾脆破罐子破摔,側躺在地上撐著腦袋道:「不知道哪裡出了毛病,就是個普普通通沒有修為的游僧死了,死得挺慘,身上有酷刑逼供的痕跡,查來查去,兇手疑似崑崙一個葛姓長老,無怨無仇,沒動機,什麼都沒有……這都什麼跟什麼啊,往我這裡報了一次兩次還不夠,這都第三次了!是怕胖爺閒著不幹活還是怎麼地?」

  寧青青卻敏銳地察覺不對:「游僧?北臨州的游僧?」

  「對啊,夫人咋知道?莫名其妙嘛這不是。」

  寧青青的腦海中,驀地划過一道閃電。

  游僧被酷刑逼供?

  那樣一個身無修為之人,與崑崙長老何來交集?

  她能想到的,唯有小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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