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和悅目光變得恍惚,發著愣,胸口傳來一陣並不陌生的疼痛,呼吸不暢,從那一處蔓延到全身。

  手足冰涼僵硬,大腦一片空白。

  …他好像沒有爸爸。

  也就是說,只有他和母親兩人一起生活,而僅有的、相依為命的那位親人,也在這次車禍中去世。

  

  就只剩下他一個人了。

  和悅又想起了那座空落落的房子,獨自住在裡面的那個少年,燈光下,隱沒在陰影中沉默的臉。

  孤身隻影。

  周身豎起了一堵厚厚的屏障,卻又擔心她一個人回家而送她到馬路邊,等著她上車。

  周蜜擔憂的看著和悅,她一直抿著唇不說話,直直地目視前方。

  那個樣子…

  好像快哭了。

  和悅整整低落了一天,到晚上,才有幾分好轉。

  在食堂吃完飯,兩人原本走往教室直接等著晚自習,和悅突然想起來上周回家和啟讓方姨給她帶了箱牛奶。

  不喝估計得放到期末了。

  真是愛的負擔。

  和悅暗自嘆氣。

  「我去宿舍吧,拿瓶奶。」她同周蜜說,「你要嗎?給你也帶一瓶。」

  「什麼奶?」周蜜問。

  「就我從小喝到大的那種。」

  「澳洲的那個牌子?香濃營養又可口的那個?我要我要我要!!!」

  「………」

  這個時候,宿舍基本沒人,天差不多黑了,建築物在夜色下龐然沉默。

  和悅摸到門邊上開關,按下,眼前頓時一片明亮。

  她翻到牛奶箱子,從裡頭拿出兩瓶。

  原路返回,天愈發黯淡,四周開始亮起星星點點的燈光,教學樓里有一處很暗,頭頂的燈好像壞了。

  和悅埋頭走著,在樓梯拐角那裡,光明和黑暗的交界處,自上而下走來一個人,即使面容看不太真切,和悅依舊認出了是秋清安。

  他的身影,樣子,包括細微表情和動作,似乎都無意識被刻在了心裡。

  和悅本能的,想起了今早聽到的事情。

  兩人距離越來越近,目光交錯,他神情淡淡地看了過來,和悅張了張唇,話脫口而出。

  「快上課了。」

  「嗯?」

  「你去哪裡。」

  空氣安靜了幾秒,秋清安開口:「洗手間。」

  「哦。」和悅應著,不自覺垂眸避開視線,大腦有片刻的空白。

  她本能捏緊手裡的東西,憋出一句:「你要喝牛奶嗎?」

  「?」

  「我從小喝到大的,香濃可口又營養——」話一出口,和悅恨不得拍自己額頭一巴掌,說的這是什麼周蜜鬼話。

  秋清安站在她面前沒動,沉默了一會,出聲拒絕。

  「不了。」

  「待會不方便拿。」

  「………………」

  僵持一瞬,和悅埋頭從他身邊沖了出去,颳起一陣風,擦過他的手臂。

  秋清安側身,看著那個快速奔跑消失在走廊拐角的人影,片刻,眨了眨眼。

  和悅回到教室,臉上熱度還未褪,腦中回放的都是他那句不方便拿。

  也是,人家去洗手間,她幹嘛要問他喝不喝牛奶!

  ………

  和悅木著臉把手裡緊緊捏著的那瓶奶放到周蜜面前,自己從旁邊抽出一張試卷,繃緊了神色端直背寫著,周蜜剝出吸管插進去,喝了口心滿意足。

  「咦。」她這才注意到旁邊的人,疑惑道:「悅悅,你臉怎麼這麼紅啊?」

  「閉嘴。」和悅面無表情的說。

  翌日,午休時間,秋清安吃完飯回來,旁邊江浩傑在和蔣方打打鬧鬧,兩人和幼稚兒童一樣。

  他懶得說話,拉開椅子坐下,伸手去桌里翻筆記,指腹突然觸到了硬物。

  秋清安把東西拿出來,發現是一瓶牛奶,上面還貼著淡黃色便簽紙,畫了個笑臉。

  他苦惱地皺了下眉頭,抬眼看向前方,和悅正在和周蜜說話,側臉白皙秀美,神色如常。

  秋清安手指輕動,懶洋洋拆開吸管,剛喝上一口,被江浩傑眼尖看到了。

  「臥槽,安哥,你哪來的牛奶!你竟然背著我們偷偷喝奶?!」他大叫,頓時,一整個教室的人都望了過來,秋清安叼著吸管,用看智障的目光看了他一眼。

  然後,慢吞吞鬆開吸管,把奶瓶放到了桌角。

  他一抬頭,對上了前方和悅視線。

  女孩清澈的黑眸帶了笑,盈盈望著他。

  秋清安:「………」

  各處開始傳來竊竊私語。

  「秋清安竟然會喝牛奶,這和他人設不符啊…」

  「而且那個奶瓶好萌哦,在哪買的,我們學校超市好像沒有?」

  「大佬就算喝奶也是和我們與眾不同的!」

  「…………」

  秋清安再次瞪了江浩傑一眼,後者心虛的摸了摸鼻子。

  不遠處,程菲捏緊了手裡的筆。

  那個牛奶,她在宿舍見到過。

  和悅有一整箱。

  下午最後一節是體育課,難得沒有被其他科目老師『鳩占鵲巢』,在操場集合時,體育老師開玩笑。

  「沒想到這學期還能再見到大家啊,真是萬分開心。」

  「老師!」

  「不要咒我們——」

  底下一群學生大叫,男老師笑笑,一揮手。

  「好,先去給我跑個八百米,身體素質要提上來。」

  「………」

  又是一片哀嚎,隊伍稀稀拉拉動了起來,圍著跑道有氣無力的邁著步伐。

  跑完圈體育老師就讓他們自由活動,男生熱火朝天地打起了籃球,女孩子有打羽毛球的,桌球的,還有不少在一旁當拉拉隊,另外愛學習的同學都很自覺地回了教室。

  和悅不屬於以上任何一種,她和周蜜悠閒的手挽手散著步,去學校超市買雪糕。

  籃球場上,起鬨叫好聲一陣又一陣,江浩傑和秋清安配合默契,一個傳球一個投籃,動作瀟灑帥氣,引得旁邊不少女生暗自握緊了拳頭面色漲紅。

  最後以秋清安站在弧線外,一個乾淨利落的三分球結束,大冬天,少年們都脫掉了厚重外套,渾身都是蓬髮的朝氣。

  離下課還有二十分鐘,不少人開始收拾收拾回教室。

  秋清安把校服拎在手上,只穿著一件米色毛衣,洗完手擦了把汗。

  迎面走來一個人。

  「秋清安,給你。」女生臉上掛著甜甜的笑,對上他視線,又略帶羞澀的抿了下唇。

  是程菲。

  秋清安對班裡的人印象都不算深,但由於她開學當天的轟動,外加時不時往他面前湊,秋清安還是有記憶的。

  其實很長一段時間,他見到她,腦子裡自動就浮現了兩張抓花的臉,上面都是淚水和灰塵,一道道混合在一起,外加上亂糟糟的頭髮。

  他垂眼看著被遞到面前來的牛奶,皺了皺眉。

  「我不喝,謝謝。」

  「你不是喜歡喝牛奶嗎?」程菲有些委屈的說:「早上還看到你喝了。」

  「我不習慣喝別人的東西。」秋清安說得更加直白一點,誰知道,面前的人愈發委屈了。

  「那你還喝和悅的!」

  「……………」秋清安有點頭疼,對這種自我意識過剩的人,維持著最後的耐心。

  「這是我的事情。」他強調,嘴角微斂,眸中帶了點冷意。程菲太熟悉了,多少次,秋清安就是這樣厭煩不耐的看著她。

  她眼眶頓時紅了。

  「憑什麼啊!」程菲忍不住低喃:「我比她差在哪裡,是我先認識你的,她不過才轉來了幾天而已,憑什麼啊……」

  秋清安不想費勁去和她解釋,這一切,本就和他沒有關係。

  和悅也是,她也是。

  買完雪糕,和悅跟周蜜又在學校里逛了一圈,呼吸完了新鮮空氣,吃乾淨雪糕才回去教室。

  沒一會,就看到大家都陸陸續續的回來了,江浩傑摟著秋清安的肩膀,幾個人還在那裡意猶未盡大聲討論著籃球。

  有點吵,和悅放下筆,乾脆拿著杯子去門口打熱水。

  剛接完,擰上杯蓋,就見程菲從外面走進來,她神色不佳,看見和悅如同見到了仇人,惡狠狠的瞪了她一眼。

  和悅:「………」

  息事寧人。

  和悅假裝沒看到,轉身回教室,誰知道,後面立刻傳來腳步聲,猝不及防,身體被人狠狠一撞。

  和悅眼疾手快扶住了邊上的一張桌子,才沒有摔倒。

  她脾氣再好也不免帶了點火。

  「你有病?」和悅擰著眉頭質問,那副冷冷的,不把人放在眼裡的樣子,和先前秋清安的模樣如出一轍。

  程菲氣得咬牙,肩膀顫抖。

  「你幹什麼呢!」兩人的動靜恰好被周蜜看到,她當即拍桌叫道,這樣一鬧,所有人都看過來了。

  程菲時刻記得開學那次的教訓,她再衝動,也強迫自己忍了下來,又用力橫了面前和悅一眼,怒罵。

  「你才有病!」

  說完,就翻了個白眼雄赳赳氣昂昂走了,和悅在原地揉了揉肩,低著臉,情緒不佳。

  她大概猜到了程菲為什麼突然發難。

  不出意外就是那瓶牛奶惹的禍了。

  因為在昨晚,下來自習之後,她給宿舍每人都送了一瓶。

  被程菲認出來了。

  男顏禍水。

  和悅在心裡嘟囔,一抬眼,恰好看到了秋清安。

  他似乎沒察覺這邊發生的一幕,漫不經心轉著筆,盯著桌面,聽旁邊江浩傑他們大呼小叫,臉部輪廓精緻又漠然。

  和悅有幾天沒跟秋清安說話,原本他們就是兩條平行線,是她硬生生改變了軌跡,去和他相交。

  和悅最近都在專心複習,每天早出晚歸,待在教室,除去打水吃飯上廁所,可以一整天都坐在位置上不動。

  兩人就連碰面的機會都少有。

  周蜜都在嘀咕,問她是不是快學傻了。

  和悅一臉鄭重。

  「我本來就是這樣的,在以前學校的時候,就是從早學到晚——」她說著,盯向周蜜。

  「倒是你,都高三最後一個學期了,還不上心,是打算去上專科還是去國外野雞學校?」

  周蜜:「………」

  不知不覺,又是一周過去,和悅在家也刷了一天題,到了傍晚暮色四合,才揉了揉眉心放下筆,從一旁拿起手機,靠在椅子上休息。

  一翻周蜜朋友圈,生活五彩斑斕的,又是遊樂園又是鬼屋的,最後還拍了張山頂夜景。

  裡頭出鏡最多的是江浩傑,偶爾還有其他人,和悅翻到最後一張,才在角落找到了一個熟悉的背影。

  她指腹摩挲了一下,重新關上了屏幕。

  周蜜昨天邀請了她,熱情萬分,被和悅婉拒,還失望了好久。

  最後小心翼翼的試探:「秋清安也會來哦。」

  和悅當時在做題,聞言頭也不抬,隨意應道:「哦,那你們玩得開心。」

  她是發自真心的,希望他們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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