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榮耀還是欲望
九月七日，濃雲密布。
塞納河兩岸風雨如驟，大河之中波濤如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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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定下的渡河之日，毫無徵兆地下起了大雨。
伊凡王子走出營帳，站在泥水當中，伸手感受著傾瀉如柱的大雨，臉色就像此刻的灰濛濛的天空一樣陰沉。
這幾年的天氣愈發古怪，下雪提前，汛期延後，讓人摸不著頭腦。
如果說某一位神祇掌握著天氣，那麼此刻伊凡會嚴重懷疑這位神祇是費謝爾家族的祖先。
去年因為大雪而退兵，難道今年又會因為大雨而失敗？
謀事在人，成事在天，老天和自己作對，這讓伊凡心中生出一股強烈的無力感。
「軍團長，該下命令了。」
加布里爾全副披掛，冒著大雨來到帥帳之前。
伊凡王子嘆了一口氣，在下屬面前強行打起精神，說道：「渡河行動暫時取……不，暫時延期。」
加布里爾在伊凡的面前站定，摘下頭盔，露出了堅定的神情，「恕末將冒昧，請問軍團長打算把渡河行動延期到什麼時候？」
伊凡看了一眼加布里爾的眼神，說道：「汛期結束，等大水退去之後。」
加布里爾沉聲說道：「這個季節的大雨一般都會斷斷續續持續一周以上，今天是漲水的第一天，後面河水會越來越急，要想完全等風雨過去，就該下雪了。」
下雪意味著什麼，這是每個人都清楚的事情，伊凡閉上眼睛沉思了兩三秒鐘，然後又睜開，他拉了一下加布里爾的手臂，把他拉到帳篷下面，不用再淋雨，「你的意見是？」
加布里爾以長劍杵地，鏗鏘有力地說道：「趁著大洪水還沒來，今天渡河。」
帥帳中安靜了下來，外面的風雨聲似乎都消失了，加布里爾衣甲上的水珠低落在地的聲音都清晰可聞。
伊凡沉默了片刻，然後說道：「我沒有想到你會這麼堅決。」
加布里爾的臉上露出了些許靦腆的笑意，高大英武的漢子此刻看上去竟有些羞赧，「對面的費謝爾也不會想到。」
「啪！」
伊凡王子雙排拍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加布里爾最後的這句話讓他下定了決心。
今天，或是是今年最後的機會了，如同加布里爾所說，過了今天，後面幾天的河水只會更加湍急，如果一旦拖到大雪落下，那麼將再無幾乎。
更要命的是，今年，或許也是最後的機會了，卡利亞斯的勢頭竄得太快，莫德雷德在格魯尼亞的肅反和整合行動，也正在大刀闊斧的經行，或許過了今年，他們都會成為他收復安條克的阻礙。
伊凡解下自己佩劍，交到加布里爾的手中，「記住我們昨天的約定。」
加布里爾恭敬地接過這把劍柄上鑄有太陽城堡徽記的長劍，沉聲說道：「天亮之前，我在對岸迎接您渡河。」
伊凡看著加布里爾離去的背影，總覺得他在離自己越來越遠，不僅僅是物理上的距離。
這一個心存死志的人。
把軍隊交到這樣的人手裡，大概率會被他連帶著本人一起葬送掉。
但是伊凡在權衡之後，覺得必須要賭這一手。
只要能夠順利渡河，搶下對岸的陣地，再大的傷亡他都能夠接受。
大雨滂沱，西風呼嘯。
校場中的烈日軍團旗幟在風雨之中獵獵作響。
濃雲遮蔽了天空，天色比以往黑得更早。
加布里爾手持王儲之劍，率領第一師團三千將士，分別登上十多艘渡船。
每七八艘渡船用鐵鎖連在一起，預先升好的風帆。
這樣的水流下，要想渡河，必須要得藉助風，渡河的方向是南偏西，雖然風向並不能很正，但是能通過調整風帆來控制方向。
蒸汽發動機帶動螺旋槳，再加上船槳，再加風帆，即便如此渡船橫渡大河也走得異常艱難，每走一段就用船錨固定位置，然後繼續行駛。
伊凡王子親自率領剩下的軍隊在河邊集結，長弓，重弩，還有魔動炮都已經準備就緒，只要渡河的船隊一旦遭到對岸的打擊，那麼也會在第一時間對對岸經行反壓制。
十多艘渡船在河水與風雨之中飄搖，用了大半個小時的時間，才堪堪走了航行了三分之一的距離。
河對岸目前還沒有什麼動靜，似乎沒有發現烈日軍團渡河的行動。
一個多小時候，渡船逼近河對岸。
伊凡手拿著望遠鏡，雖然天色已經完全黑盡，但是因為一路看著船隊過河，所以依舊能夠隱隱看到一些蹤跡。
他此刻的心臟已經提到了嗓子眼，心臟每跳動一下都聽得清清楚楚。
渡船靠岸的最後一段距離，伊凡王子感覺時間走得極慢。
驀然間，一道閃電劃破了黑暗，緊接著響起轟隆隆的雷聲。
「糟糕。」
伊凡心裡暗叫一聲不好，閃電的所發出了光，在那一瞬間將半邊天空都照亮，十多艘渡船的蹤影他看得清楚楚。
他只希望對面的守軍的哨兵因為天氣的原因而疏忽了巡視，但這似乎不太可能。
片刻之後，河對岸亮起了火光。
很顯然，他們發現了渡船。
伊凡只覺得心裡咯噔一下，像是感覺很是難受，運氣，似乎永遠都不會站在他這一邊。
差不多隻剩下一兩百米的距離，再給他們十多分鐘，就能登陸，該死的閃電，偏偏在這個時候來。
不過此刻並不是抱怨的時候，暴露並不等於就是失敗，雖然在這樣的鬼天氣下，渡船想要明著搶灘登陸，其難度相比正常天氣會大幅增加。
伊凡舉起了手裡的令旗，傳令官趕忙將他的命令傳達下去。
「全軍聽令，弓弩覆蓋射擊，掩護第一師團登陸。」
這次登陸選擇的位置和去年一樣，都是水蛇彎，這裡河道最窄，水流雖然比其他地方要更猛一些，但是最大的好處就是在河岸邊就能夠對對岸進行打擊。
河面上的風浪很大，會對長弓拋射造成極大的影響，但是好在勉強算是順風，而且烈日軍團的長弓手都是精通此道的老手，對於在各種環境下射擊都有充分的經驗。
經過了兩輪小規模試射之後，長弓手們已經能控制弓箭拋射的落點。
至於重型機械弩和魔動炮，因為體量的緣故，受風力的影響相對較小，經驗豐富的操炮手不用試射也能做到相對的精確的打擊。
在如今同盟的戰場中，魔動炮幾乎是能看的唯一魔法手段，魔法師公會所有的會員都有非常明確的要求，不允許以任何形式參加世俗之間的戰爭。
這樣的做法除了能夠免將魔法師公會牽扯進一些麻煩之中，同時也是體現魔法師超然地位的一種形式，他們是一群已經脫離了世俗紛爭的高貴之人。
魔法師公會的這樣的制度，無疑是等於挖走了世俗間不少的牆角，作為補償，魔法師公會將通訊魔網與魔動炮給了世俗。
所以也就有了如今各大王國宮廷甚至各大家族都是魔法師存在，但是卻永遠看不到他們在戰場上出現的場景。
時而也會出現個別為了家族挺身而出，參與到戰爭中的魔法師，但是他們會在第一時間就被魔法師公會除名，失去了魔法師公會庇護的流浪魔法師，是一個非常危險的「職業」，不但不會讓人尊敬，反而會因為身份而招來禍端，魔法師身上通常都有兩個標籤，「高貴」和「富有」，失去高貴之後，僅剩下的富有的魔法師成為某些傢伙狩獵的對象。
魔法師公會對於會員魔法師的庇護，並不僅僅是靠著一個身份，同時也有具體措施，每個魔法師公會正式成員的法袍都帶著一件魔法容器，擁有連通通訊魔網的能力，關鍵時刻能夠靠這項能力向公會呼救，距離最近的魔法師必須前往救援。
所以說如果要想對一位魔法師公會成員出手，最好的方法就是一擊斃命，否則，短時間內就會從單打獨鬥變為一個人挑戰一群魔法師。而正統的魔法師，往往都有那麼一兩樣保命的手段，可能是魔法容器，也可能是從不見光的法術，總之，想要一擊擊殺一位正統魔法師，是一件很難的事情。
伊凡王子帥帳的深處，一個身穿布衣，白髮白須的老人閉著眼睛靜坐在椅子上，他身邊的那根隨意靠在牆上的粗大東青木魔杖顯出了他魔法師的身份。
然而奇怪的是，他並沒有穿著魔法師公會的制式法袍。
魔法學徒穿灰袍，中級魔法師穿黑袍，高級魔法師穿白袍，這是魔法師公會的制度，非常嚴格的制度，沒有人能違反。
沒有穿制式法袍的魔法師通常有兩種可能，一種是非魔法師公會成員的流浪魔法師，二是超過了高級魔法師的存在，即聖域或是傳奇魔法師。
整個大軍中，知道老人存在的人也僅僅只有伊凡王子和龐貝伯爵，老人從大軍駐紮之後就一直留在帥帳之中，對於任何的事情都不聞不問，哪怕是加布里爾率軍渡河也沒能讓他哪怕睜開一下眼睛。
伊凡王子從河邊匆匆趕回，拒絕了親衛為他的卸甲的舉動，穿著濕透了的衣甲快步走到大帳的內部，來到了老人所在的房間。
「昆特大師。」伊凡王子輕聲呼喊，聲音中卻帶著焦急的情緒。
「王子殿下。」老人睜開了眼睛，向著伊凡點頭致意。
「你能讓河面上的風雨暫時停下一小會嗎？只需要一小會兒，三分鐘，甚至兩分鐘就行。」伊凡王子焦急的問道。
「如果你指的是一大片範圍的話，我做不到。」
「不不不，就一小片範圍，十多渡船的所在的範圍，他們需要平穩的環境登陸。」
「那樣的話，我能做到。」
年邁的魔法師平靜地說道，伊凡王子面露喜色，然後昆特大師隨即又補充道：「我能做到，但是我不能這麼做。」
伊凡的臉色一下子拉了下來，大聲問道：「為什麼？」
「殿下，你應該知道原因。」
「不，我不知道，我只是請求你出手制止風雨，並沒有讓你對付對面的軍隊，這不算是參與戰爭，你只是不忍心看著幾艘督渡船被風浪沖走，順手救下他們而已……」
「咚！咚！」昆特大師拿起魔杖在地面敲擊了兩下，以此打斷了伊凡王子的話語：「殿下，你此刻的心緒躁動不安，這不是一個優秀的王儲應有的表現。」
昆特大師不急不緩地說道：「事實上，嚴格來說，按照以往的標準，我坐在這裡，就已經算是參與了世俗戰爭，公會甚至就能夠開除我的身份，近些年來，規矩稍微有些鬆動，所以我才答應了陛下，來到這裡，但這並不意味著我能夠無視公會的規矩。我的任務是在你戰爭失敗的時候，在你要被對面的軍隊殺死或是活捉的時候，悄悄地帶著里你離開戰場，這是我答應陛下的事情，但也僅此而已，事實上我現在心情也很緊張，如果真的發生這樣的事情，我的舉動有可能會讓我的後半生失去依靠，更不要說答應你的請求，去直接干擾前線，我告訴你，就我此刻所說的這些話，公會想要知道的話，都能夠知道，我是沒辦法隱瞞過去的，你懂嗎，殿下？」
主帥的營帳搭建得很結實，房間內感受不到一絲的風息，但是昆特大師在說話的時候，他的鬍鬚和衣角卻在微微飄蕩，這說明他的內心並不想看上去那麼平靜。
伊凡王子很想告訴他：你的後半生可以依靠我，但是看著昆特那副不食人間煙火、高高在上的模樣，他終究沒能夠說得出口。
正在他轉身離開的時候，身後宮廷魔法師的聲音再次傳來：「這是你的戰爭，是你爭取來的戰爭，你應該和你的軍隊在一起，去信任你的士兵，而不是來找我這個幫不上忙的老頭子。」
伊凡王子腳步暫停了一下，回頭朝著昆特大師點了點頭，然後快步離去。
在大王子離開之後，昆特大師又恢復了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樣，繼續閉目養神。
突然間，超凡脫塵的聖域魔法師驀然睜開眼睛，神色中閃過一絲慌亂。
他站起身來，有些急切地說道：「莫娜會長，我這應該不算是違規吧？」
房間中只有他一個人，並沒有聲音回應他，但是他卻像是的得到了答覆一樣，連連點頭，「感謝會長，一定下不為例，沒有，沒有，規矩從來沒有鬆動過，我剛才是瞎說的，請不要介意，不要上報總會，我絕對沒有下次了，這次是西塞爾對我的請求，您也知道，他活不了幾天了，我不忍心拒絕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