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 樹先生
「喔，我想起來了，你和克萊因那孩子私交不錯，曾經一起喝過酒還徹夜抵足長談，所以你現在才連規矩都不顧了，急匆匆地跑下來問我？」
老人那渾濁的雙眼微微一亮，恍然地說道，雖然語氣有些戲謔，但是在提到克萊因的時候，他的神色中也閃過一絲惋惜。
「沒喝酒，我們都喝不來那東西，那是他瞎說的，可能是覺得喝酒更顯得瀟灑。」赤條條地少年情緒十分落寞，那純淨得不染片塵的眼睛，似乎在回憶著曾經他與克萊因見面時的場景，當時兩人真的很投緣，一起說了好多話。
不過也正是因為有了多年前的那番交心，他也知道了，這位一見如故的朋友，能有今天這樣的結局，或許是早已註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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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心太大了，就連這包羅萬千星辰的星空，在他看來都是囚籠。
少年從追憶中走出，抬頭看著聖庭寶座的上的老人，「不僅僅是克萊因的事情。」
老人眯眼問道：「你還想問什麼？」
「最終教條！」少年看著老人的眼睛，懇切地說道：「老師，我想知道『最終教條』的真相。」
老人的腰背靠在寶座的靠背上，微微搖頭，說道：「不，你不會想知道的。」
少年的目光很堅定，他堅持著自己的態度：「老師，我沒有那麼脆弱。」
老人話鋒一轉，突然問道：「查爾斯脆弱嗎？」
少年不假思索地說道：「他很堅強。」
老人嘆了口氣，說道：「我也是這麼認為的，他是幾個孩子中最堅強的一個，所以我帶他去看過『最終教條』。」
少年追問道：「他是因為知道了真相才……？」
老人微微點頭，「是的。」
聖殿內燈火通明，少年的臉色發生了些許的變化。
聖光教廷樞機主教團，教皇之下的首席神官，沉思者·聖查爾斯，獨自枯坐冥想，三百年來不曾開口。
「他是在思考。」少年抬頭說道。
「他在忍受煎熬。」老人往西邊看了一眼，他那蒼老的眼神似乎能夠透過厚重的牆壁，看到那個依舊枯坐在黑暗之中，眉頭緊鎖的「孩子」。
聖查爾斯，他的長子，教廷之中除他最年長者，智慧的象徵，悲憫的化身。
「我能夠忍受任何煎熬。」少年沉默了片刻之後再次開口，態度依舊堅定。
「凡人的信念改變了你的意志，孩子，你忘記我當初對你的教誨。」老人用手杖敲擊了一下地面，第一次有了明顯的情緒變化。
「信念讓我的意志變得強大，老師，我希望您不要再我把當作孩子。」少年的目光不願意退縮。
老人的眉頭微微下沉，「孩子，你根本不了解你自己。」
少年再次往前走出了小半步，倔強地問道：「老師，我要怎麼做才能知道真相？」
「你要經受考驗，意志和身體都需要。」
「老師，我願意接受任何考驗，我也能完成任何考驗。」
少年的眼神，還有全身，都在散發著光，他是如此純潔和自信。
老人微微談了一口氣，神色中帶著一絲不忍，「我說了，我不再是你的老師。」
沒能少年開口，老人便繼續說道：「受難去吧，孩子！當你覺得自己真正足夠強大的時候，再回來這裡。」
隨著老人的話音落下，他的手杖重重落下。
站在台下的少年，只覺得身體一軟，在一剎那間失去了所有的力量。
從未有過的疲軟之感席捲全身，少年一時間沒能適應，竟然跌倒在地上。
他抬起頭來望著上座的老人，然而視線中只見白光一閃，這是他曾經最熟悉的力量，可此刻卻阻擋了他的視野。
緊接著一陣天旋地轉，少年感覺自己腦袋很難受，像是要被壓爆開來一樣。
嗖嗖響起，有冷冽的風在耳畔吹過。
冷！
這就是冷嗎？
多麼陌生的感覺，一千多年了，他幾乎都要忘記了這個種感覺。
當光芒散去，頭痛恢復。
少年看到了自己正處於一片冰原之上，放眼望去，除了冰天雪地茫茫一片，再不見其他。
或許是他的這具身體也已經忘記了寒冷的感覺，以至於過了一會才開始打哆嗦。
當寒冷湧上心頭之後，便一發不可收拾。
赤身裸體的少年，撐著冰面站了起來，雙手環抱在身前，有些茫然地看著四周。
緩緩地，天空中飄下來一件樸素的教袍，少年伸手接住，抬頭望著天空，只見到純淨的天空，再無其他。
「嗚……」
一陣斷斷續續的低沉吟叫，將少年的眼神從天空中吸引回到地面。
在距離他四五十米外，一隻飢瘦如柴、而且身上帶著多出傷痕的冰原狼，正直勾勾地盯著他，一步步向這邊靠近。
少年的眼神中帶著悲憫，這隻看上去似乎是被族群拋棄的孤狼，此刻非常的虛弱和飢餓。
在少年正打算幫助它的時候，他們之間的距離已經不足三十米遠。
虛弱的孤狼，突然奔跑了起來。
虛弱的身體，在冰原上奮力地跑動，撕裂的傷口，在身後流出一條血跡。
鋒利的獠牙上泛著點點寒光，那銳利的眼神，比冰原上的寒風還要冷冽。
少年心神一顫，回過神來，這才明白了他此刻的處境。
而此刻，這隻孤狼，已經向他撲了過來。
…………
整個神聖同盟，甚至是整個大陸。
最虔誠的聖光信徒，在剛才的一瞬間，都感受到了。
他們心中都閃過一絲悸動。
雖然只是轉瞬即逝，但是這些與聖光相連的最虔誠信徒，依舊察覺到了異樣。
聖光……消失了！
主……消失了！
他們的心中瞬間生出了巨大的悲傷，即便是剎那之後，聖光又重新回歸，但是卻感覺有些不同。
…………
在聖光消逝的那一剎那，一位被聖光壓制了數千年的神祇，與無盡之海深處的某位古老存在，達成了一致。
無盡之海廣袤無垠。
與處於大陸東方，已經規劃處範圍的守望之海不同，守望之海之外的茫茫所有海域，都統稱為無盡之海。
在聖光大陸的西南，落日大沙漠的南方，那裡擁有這座大陸上最古老的森林。
永夜森林。
這片古老的森林在那個比太陽帝國還要古老的時期，也曾是大陸上最繁盛的地域。
這是精靈王庭所在，是世界樹根植之地，是月神的庇護之所。
但那已是早已過去的輝煌。
在月神的情人，那位最高貴的精靈王子投永恆之井而亡之後，屬於精靈的時代，便徹底終結。
如今，精靈王庭早已經覆滅，世界樹也已經枯萎。
就連精靈的庇護者，月之神露娜，也已經不知道多少年，未曾顯露過神跡。
永夜森林的西方，毗鄰無盡之海的神秘海域。
那裡是所有冒險者都未曾踏足的海域。
在那片海域的深處的上空，是無盡翻湧的雲海。
那位從沙漠黑海中走出的名為黑爾的人類少年，在那一對名叫黃泉還有修的高等精靈夫妻的伴隨下，消失在永夜森林中永恆之井遺址內之後。
一頭巨大的白魚，從無盡之海的雲海中浮出，在空中漂浮前行。
它的身體是如此的巨大，竟有數十公里長。
這是古老神話中有過記載的生物，名為虛鯨，其名字也有「不存在與世間的鯨魚」的意思，因為最古老的神話之海，沒有人見到過這種巨大的生物。
虛鯨往東而來，從無盡之海飛出，登上了大陸，最後的永夜之森的上空停下。
那白色的巨大身體，在世界樹上的上方漂浮，然後化作團團光亮，像雨一下落下。
枯萎了無數年的世界樹，在這「雨水」的滋養下緩緩復甦了過來。
鯨落之後，世界的主幹中出現了一個嬰兒。
枝丫將嬰兒拖出，以世界樹的露水餵養。
那嬰兒轉眼間便長成了一個精靈少年。
一片翠葉落下，化作一身綠色的長袍，穿在他的身上。
一條嫩枝低垂，化作一柄帶著泛著十二種色彩短劍，佩在他的腰間。
永夜森林中所有的精靈都來到了世界樹旁。
傳說應驗了，王子從世界樹中歸來。
精靈向著王子跪下，迎接著歸來的榮光。
少年用他柔和的目光，從每一位精靈的身上撫過，他溫柔地說道：「我名字是樹，你們可以稱呼我為樹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