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粉糰子
從冬天到夏天，這粉糰子一樣的小女孩都笑的這麼自然甜美，十足十的讓人......嫉妒。季明玦不得不說自己有些嫉妒汪忻這般渾然天成的天真嬌憨，她潔淨的像是從天降落的天使，一塵不染，不是他這種被所有人厭棄的孩子能接近的。
然而那個時候的他還形容不太精準自己內心的確切感覺，就是所謂的自卑感。
季明玦只知道自己不想理她。
於是季明玦依舊低頭不語，對汪忻所有的熱情都拒之於冰封的內心之外。汪忻等了半天沒等到季明玦的回應，看著男孩線條倔強的下頜骨上方那道明顯的疤痕，她微微有些失落。
她當然很期待季明玦能回應她跟她一起開開心心的說話啦，但如果男孩不願意說話，也沒關係。反正媽媽說過，她自己一向能抵得過好幾個人，於是汪忻不顧寧夢拉扯她的動作，大大咧咧的就在季明玦旁邊光禿禿的那個樹樁子上坐了下來，開始嘰嘰喳喳的說話：「小哥哥，你的手好了嗎？上次我還沒來得及問你你就走了，我給你的布丁是不是很好吃呀？那可是我最喜歡的......」
汪忻在旁邊絮絮叨叨的嘟囔，聲音像是柔軟的棉花糖，輕輕的拂過心頭讓人又麻又癢。季明玦不自覺的就低頭看她，本來他就比她高一截，現在小姑娘還坐了下來，身高差更明顯了。
落滿浮灰的樹樁被女孩毫不講究的坐著，兩隻小白腿晃啊晃的，季明玦看著看著就覺得有些刺眼。灰塵會弄髒她的裙子的，季明玦忍不住開口：「起來。」
「嗯？你是要我站著嘛？」汪忻小腳不自覺的來回晃著踢自己坐著的樹幹，聲音軟軟的透著無辜：「可是我累呀。」
季明玦想了想，微微俯身把汪忻抱了起來——就像那天季明琛低頭抱她一樣。
奈何他沒有十六歲的季明琛那麼高，臂膀也沒有他那麼有力，勉強把矮了他一頭的汪忻抱起來，兩個人眼瞪眼的看著對方就有些尷尬。
「哈哈。」汪忻被人抱慣了，也不覺得稀奇，晶亮的水眸一眯就笑出了聲：「小哥哥，你不夠高啦，幹嘛要抱我呀？」
「你坐著的地方髒。」季明玦抿了抿唇，稚嫩的嗓音低低的：「你還是進去找你媽媽吧。」
「小哥哥。」季明玦沒把她放下來，汪忻也樂的自在，一抬頭腦袋頂的小花苞就戳到季明玦的下巴：「你跟我一起進去好不好？」
「不。」
「為什麼呀？」
為什麼？季明玦六歲的時候也在心中默默的問過這個問題，但現在七歲的他已經不需要問了。但和眼前的小女孩解釋是個很繁瑣的事情，季明玦還沒等想到該如何回答汪忻這個問題的時候，旁邊就傳來一道含著怒氣的聲音——
「季明玦！」季明宇剛出來就看到季明玦抱著他們寶貝鄰居妹妹的一幕，頓時氣的大叫起來：「你這狗雜種！你在幹什麼？！」
季明玦面色一僵，下意識的把懷中的汪忻放了下來。離開他微涼的體溫，汪忻覺得這大熱天的煩悶又回來了，不禁微微可惜的扯了扯季明玦的袖子，還想要抱抱。
然而季明宇已經不管不顧的沖了上來，一把推開汪忻身前的季明玦。他今年十歲，要比季明玦高的多也更有力氣，一把就把他推個踉蹌，在周圍趕過來的大人中破口大罵：「你個不要臉的傢伙！怎麼好意思動不動就來我們家！你還敢碰忻忻，你是不是剛才想要打人？！說話啊！」
「怎麼回事？明宇，你又在鬧什麼？！」聽到聲音趕過來的季東君一眼就看到自家兒子在罵人，剛忍不住皺了皺眉頭想要呵斥，眼神卻瞄到季明宇在罵的人——季東君把話又收了回去。
季明玦這孩子是整個季家心照不宣的一個蛀蟲，一個見到就鬧心的存在。也不知道他三弟是怎麼回事，在外面搞出個野種，明明知道認祖歸宗是不可能，還年年每逢節假日就帶著這個野種過來拜訪各位叔父和爺爺，那無數的閉門羹不是自討苦吃麼？
季東君這麼猶豫的一個空當，其他的人也就都圍過來了。
「爸！我才沒鬧！」季明宇指著季明玦，惡狠狠的說：「他剛才想打忻忻！勒著她的脖子我都看到了！」
啊？小哥哥什麼時候要打她了？汪忻聽到自己的名字被提起，懵懵的想著剛要說話，就聽到石破天驚的一聲大吼——
「什麼？打人？！」原來是季老爺子聽到這邊的吵嚷，拄著拐杖走過來，怒目圓睜的瞪著臉色蒼白的季明玦。
「爸！爸！你冷靜一下，我來收拾這孽子！」帶人過來的季東城完全沒想到季明玦能惹出這麼大亂子，居然敢打老爺子最疼愛的小姑娘，急的腦袋上都出汗了，氣的衝過來就重重的一巴掌甩下去——
『啪』的一聲清脆巨響，季明玦白皙的側臉頓時紅腫了起來，期間伴隨著季東城的大罵：「你他媽的居然敢打人？！狗崽子，你還想不想活了！？」
「啊！」周圍都是冷冷的看熱鬧的人，只有汪忻看到這殘暴的一幕忍不住大叫了起來，小小的身子衝過去就擋在季明玦面前：「三叔叔，你為什麼要打他？」
「忻忻，你別管。」季風昌拐杖敲地，神情冷的周圍一圈的大人打怵：「他打了你，受懲罰是應該的。」
「胡說！小哥哥才沒有打我！」汪忻眼圈一下子就紅了，兇巴巴的說著：「爺爺，你們冤枉人！」
季風昌一愣。
而季東君很快意識到了不對勁兒，連忙揪著季明宇的耳朵問：「怎麼回事？你不是說忻忻被打了麼？！」
「啊啊啊疼！」季明宇不痛快的嚷嚷著：「我看到了！我明明看到季明玦勒著忻忻的脖子！」
「小哥哥那不是打我！」汪忻笨拙的小腦瓜這才弄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一瞬間，她感覺自己一顆心撲通撲通的直跳——那是她第一次體會到生氣的感覺。她看著季明玦臉上紅紅的掌印，眼底掠過的晶瑩，只想趕緊幫他辯解：「小哥哥是看我坐著的地方髒，把我抱起來的！他才沒有打我呢！」
眾人都是一愣。
尷尬的沉默中，汪忻被寧夢連拉帶扯的拽了過來，輕聲附在她的耳邊斥責：「就說讓你跟我一起進去別貪玩，現在惹出麻煩了吧！」
「沒事，別怪忻忻。」季風昌掃了一眼低頭不語的倔強少年，沉聲問：「既然明宇說的不對，你為什麼不解釋？」
「太爺爺，別理這種人，就是故意想博同情罷了。」沒等季明玦開口，季明琛就冷笑著接過話茬。他完全無視了剛剛一瞬間老爺子和季東城爭先開口，完全沒給季明玦解釋時間的事實，輕慢的冷笑道：「打了又怎麼樣？有些人，看著就讓人礙眼。」
季明琛說的這句話正是季家人的心理——一個雜種，打了就打了，難不成還要讓他們對此感到內疚麼？
更何況，打人的可是季東城，季明玦名義上的父親。他此刻一點點愧意也沒有，反而是冷冷的看了一眼季明玦，低聲罵道：「就會給我找麻煩！」
季明玦閉了閉眼睛，無視抽痛的嘴角，不言不語的繼續站在那裡。
他每次來到這裡，所需要做的只是等待而已——等待辱罵，等待挨揍，等待季東城從房子裡走出來把他送回家。面對無比討厭你的一家人，解釋什麼的只是自找笑話罷了。
還好，現在這幫季家人都不理他了，陸陸續續的進了門。他只要熬到季東城吃完飯就好了，就可以回家了。
「小哥哥。」然而還是有人不依不饒的湊到他面前，季明玦一睜開眼，就看到眼圈鼻子都紅彤彤的汪忻正看著他：「你臉都紅了，是不是很疼呀？」
大眼睛一眨，兩行珍珠似的眼淚就順著她圓圓的臉蛋滾了下來。
挨打的是他，這小女孩哭個什麼？季明玦忍不住一皺眉，糾結半晌還是開口說了一句：「不疼。」
他對於挨打已經有些麻木了，比起疼痛，季明玦發現眼前這小女孩的眼淚更容易讓他手足無措。
「忻忻，你別跟他說話了。」寧夢強行把不情不願的汪忻抱了起來，掃了季明玦一眼就朝著房子裡面走。
季明玦在寂靜的院子裡清晰的聽到她對汪忻說：「我告訴過你了，不要和這個哥哥走的太近，爺爺會不高興的知不知道？你看，又惹了麻煩......」
剩下的話因為寧夢走的遠了，聽不清了，季明玦垂在身側的小手不自覺的握成了拳。
季明玦被媽媽強迫著來了這裡太多次，一次一次的磨礪後對於季家人的態度，他稚嫩幼小的心靈雖然依舊憤憤不平，但已經不會因此傷心難過了。
但剛剛一瞬間，他居然想幼稚的衝過去對汪忻媽媽說——
「我不是自願的！不是我想來的！我討厭這裡！」
季明玦此時此刻，心中朦朦朧朧的浮現一個不甚清晰的念頭——早晚有一天，他會把這個院子裡嘲笑過他，侮辱過他的人，統統踩在腳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