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軟肋


  在季明玦轉身的一剎那,汪忻似是心有靈犀一般,下意識的抬起頭向著側門的方向一看——離得老遠,她也能認清楚那就是季明玦修長單薄的身影。中考這天,他穿著的也是校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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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對一直不清楚季明玦在哪裡考試的汪忻倒是意外之喜,她水眸一亮,不自覺的就想追上去。

  「忻忻。」結果還沒等動彈,旁邊的舒蘭就叫她:「跟我們一起去吃飯吧。」

  季明言中考完事兒,看模樣考的也還不錯,季家人自然是要出去慶祝一番的。而告訴汪忻也就是通知她一聲——以她們的熟稔程度,季家人早就習慣了去哪裡都要招呼上汪忻了。更何況......在季老爺子的暗示下,別看季明言和汪忻都還小,兩家卻都是有意在撮合的。

  就連一向看重權勢的季東擎對自己這個可能未來是準兒媳的汪忻也很滿意——主要是季老爺子看中汪忻了。試問整個s市中名流貴胄,哪怕是在富豪人家的姑娘,又比得過老爺子的喜歡麼?

  所以在季老爺子面前,季東擎也特別展示著自己的熱情,忙說:「忻忻,上車吧。」

  呃,汪忻為難的一蹙眉,咬唇笨拙的找了個藉口:「不、不了,五叔叔,我媽媽讓我給他買個東西帶回去。」

  「什麼東西?」季風昌一皺眉:「等會兒在買不行麼?」

  「是...是這附近一家商店才有賣的。」汪忻實在是不大會說謊,被老爺子這麼一問白皙的臉蛋就有些紅了,支支吾吾的硬著頭皮編下去。垂在身側的手指尷尬的都不自覺的蜷縮起來了——其實她也不想說謊的,但是......她有點想問問小哥哥考的怎麼樣啊。

  這次不追上的話,誰知道下次在微信上找他出來他還會不會出來了。

  還好季風昌問完之後也沒有強迫她,尊重汪忻的意願讓她去『買東西』,待得季家的人開車走了,就又耽擱了這麼一段時間。汪忻順著早就看不見季明玦身影的方向,急忙追了過去——萬幸跑過一個拐角,詫異的發現季明玦還在。

  這是一條長長的綠蔭路,周邊有不少公共的木頭長椅,下午灼熱的路上人不是很多。汪忻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椅子上的季明玦,他可能是有點累,雙眼輕輕閉著,長長的睫毛陰影垂在白皙的眼瞼上。少年人皮膚不知是不是天生的冷白還是蒼白,總是很白,鋒利清俊的五官已經初見雛形,若不是臉側的那道疤,便是看一眼就讓人怦然心動的長相。

  只是有了那道疤,在很多人眼裡就成了看一眼就冷到可怕的模樣,就好像透過樹葉灑在他身上的陽光,都絲毫溫暖不了分毫的模樣。只是在汪忻眼中,小哥哥都是一樣好看。

  她腳步一頓,心頭划過一絲莫名其妙的騷動感,半晌後才輕聲問:「小哥哥,你累了麼?」

  這條路上人少極靜,在聽到汪忻聲音的一瞬間季明玦就倏的睜開了眼,側頭看過來的時候,汪忻清清楚楚的捕捉到了他眼裡的驚訝。

  「你......」季明玦漆黑的雙眼裡不似萬年古板無波的模樣,倒恍若醞釀著烈火冰河一樣的情緒,聲音有些嘶啞:「你沒跟著季明言走麼?」

  「嗯?你看到啦?」汪忻走過來自然而然的坐在他旁邊,沒注意到季明玦放在膝蓋上的手指都僵硬起來的狀態,抿唇一笑:「本來想去的,但是看到你,我就想過來找你了。」

  不跟季家人走,特意來找他?季明玦眉目微微一動,還未開口,就聽到小姑娘略微有些抱怨的聲音:「小哥哥,你真是的,在這裡考試為什麼不告訴我一聲啊,這樣我就可以過來看你啦!」

  季明玦沉默片刻,忽然問:「你為什麼要來看我?」

  沒想到季明玦會突然這麼問,汪忻微怔,沉吟過後就誠實的怎麼想怎麼說了:「就......想陪陪你呀。」

  別的同學都有父母,朋友陪的,季明玦也應該有人有啊。

  季明玦膝蓋上的手指不自覺的握成拳,剛剛還在漂浮的一幕就好像刺激的他一貫冷靜全無,他眼中閃過一抹偏執的陰鷙,忍不住問:「你是不是很同情我?」

  汪忻一愣,下意識的搖頭:「沒有,你怎麼會......」

  怎麼會這麼問呢?季明玦臉上閃過一絲冷色,心裡明明知道有些話說出來他可能會後悔,但此時此刻,他還是忍不住嘴裡近乎是有點譏誚的話了——

  「我用不著別人的同情。」

  ——尤其是汪忻的。

  「我、我沒有啊。」汪忻站了起來,有些納悶的看著季明玦,把剛剛的話問完:「你怎麼會這麼想?」

  「那你為什麼要跟我玩呢?」季明玦線條冷落的眼睛抬起,一眨不眨的盯著汪忻,聲音自嘲的,淡淡的:「季家那麼多哥哥,不夠陪你玩的麼?」

  其實這個問題季明玦很早就想問了——如果不是同情,那汪忻為什麼偏偏要對他好?喜歡她的人數都數不過來,那個地位崇高道貌岸然的老頭子,那些季家的敗類都喜歡她,周圍的同學更是數不勝數,汪忻為什麼要對他這麼好?

  明明所有人都是怕他的,怕他的陰鷙,怕他臉上的疤和冷漠的個性。但汪忻卻從很多年開始就不斷靠近自己,讓自己送她回家,讓自己幫他補習......

  季明玦真的不知道是為什麼。難道汪忻不知道季家的那些人,可能會因為她接近自己而不悅麼?

  可汪忻遠遠沒有季明玦想的那麼深入,她被這麼一說頓時有些慌了,小手都忍不住攥住自己的裙子:「小,小哥哥,你不喜歡我跟你玩嗎?」

  不,他不是不喜歡,他是怕。季明玦閉了閉眼,聲音發沉:「我討厭跟季家有關的所有人。」

  討厭?從他口中聽到這兩個字令汪忻心中一刺,木訥的問:「你討厭我麼?」

  可是她分明不是季家的人啊,她只是......季家的一個朋友而已,這樣也不能靠近他麼?聽到汪忻聲音中緊繃的脆弱感,季明玦握著的拳頭不自覺的又緊了緊,卻沒有說話。

  他的沉默讓汪忻感覺腦子裡某根弦像是斷了一樣,頓時委屈的上了頭,她聲音發顫的問:「你真的討厭我呀?」

  可是小哥哥是一個因為她感冒,就可以跑好幾條街幫她買糖吃的人,怎麼會突然討厭她呢?

  季明玦依然沉默,死寂中汪忻從五雷轟頂的感覺中想到了這幾年間的很多事——一開始本來就是她主動去找,去纏著季明玦的。後來也是她找藉口偽裝英語成績不好,硬是讓季明玦幫她補課的,還有中午一起吃飯......一直都是她強制性的纏著他的。

  季明賀季明塵他們都說過,這個年紀的男生都喜歡打遊戲和出去玩了,可季明玦天天被她煩著......他討厭自己,根本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那個,我以後不這麼煩你給我補課了,也不讓你送我回家了。」汪忻小小聲的說著,長睫毛輕顫著看他,很可憐的模樣:「你別討厭我行麼?」

  季明玦喉頭微微滾動了一下,還是沒說話,別過頭的樣子有些倔強。汪忻也木訥了,她怔怔的在原地站了半晌,忽而鼻頭一酸,連忙站起來跑走了——她不能在他面前哭鼻子,好丟人哦。

  只是那麼好的小哥哥說討厭她,她真的一時間沒辦法平復,只能有些狼狽倉促的跑了。汪忻的動作過大,長長的裙擺也跟著翻飛了起來,就像一隻羽翼破碎的蝴蝶。

  眼看著汪忻純白色的纖巧身影跑遠,季明玦幾乎是需要深呼吸按壓著指關節,才能克制住自己心裡那股想要破壞周遭一切的瘋狂衝動——他一直覺得自己體內有點暴虐因子,或許是個當精神病的好材料。

  所以他不能告訴汪忻,他不是討厭她,他是討厭自己。就像是溺水的人遇到救命稻草就會緊纏著不放,寧可把這稻草一起拖入水中也不願意放手。季明玦是怕自己變成那種損人不利己的討厭之人,他怕再繼續這樣下去,他會放不掉汪忻。

  如果他適應了這種本來就不應該屬於他的陽光,不捨得放手的時候......就怕自己會毀掉。

  汪忻和他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季明玦馬上十六,不是和小姑娘一樣不懂事的少年,他清晰的發現自己在逐漸沉淪——沉淪在汪忻的世界裡。可如果等到汪忻也懂事了,知道自己跟他不是一路人了之後,萬一逐漸疏遠,想要離開他......那季明玦覺得自己會弄死她。

  滿足感就像精神毒品,得到了就不願意失去,尤其是對於季明玦這種陰狠偏激的人。可他覺得汪忻早晚會離開,與其等到那個時候在覆水難收,還不如這個時候就硬生生的遏制下去。

  戒毒,一開始總是很難的。而他剛剛把小姑娘逼的那麼傷心,她怕是再也不想理自己了。這是件好事,這樣能讓汪忻在以後看到季家那些敗類持之以恆找自己麻煩的時候,不用為難。

  就堅定的站到他對立面就好。

  季明玦在說話之前總以為自己無所謂,但真的想到那個場景......心臟還是不受控制的緊縮了一下。就像是一個人有了軟肋之前的難受感。

  硬骨頭變軟,誰都會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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