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唯心不易


  卅四引領眾人啟程,一路向南。

  此時天色隱有破曉之態,似有一個醉仙人信手攪亂了一天碎雲,雲隙間漏出些許金紅色光來,色如朱顏剝落的漆柱。

  卅四在前引路,徐平生跟隨在他身後,頻頻回望,很是在意那持扇的淚痣青年。

  青年注意到他的目光,在熹微晨光之下投以淺淺的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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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平生想了想,也回給他一個笑。笑得頗不熟練,但足夠發自內心。

  他開心地轉過身來。

  不知為何,青年的笑讓他心裡快活得很,好像他等了這麼些年,希求的就是這個安然無恙的笑臉而已。

  卅四挑眉看他:「高興了吧。」

  徐平生心情愉快地將護在頸上遮掩傷疤的方巾往上扯了扯,擋住嘴,悶聲悶氣地同他抬槓:「……沒有。」

  醒屍各不相同,但都是統一的固執,尤其是徐平生這樣粗製濫造的醒屍,記憶早就被打成了一團漿糊,卅四這麼些年細心調理著他,也終於是在兩年前放棄了叫他恢復記憶的打算。

  不過,他聽人提起過之前的徐平生,相較之下,現在的徐平生好像的確是更順眼討喜些。

  卅四轉繞到他身前,將他的方巾拉下一點,便瞧到一彎上翹的唇:「……喲,笑啦。」

  徐平生馬上把笑意抿去,瞪圓眼睛,做出十足的生氣相。

  卅四哈哈大笑,動手去掐他的鼻尖,掐得徐平生縮了一下,又舒展開手臂,輕車熟路地搭上了徐平生的肩膀。

  徐平生想了一想,又忍了一忍,竟沒和他計較。

  這下卅四便知道他是真的心情好了,手賤的毛病再次發作,揉大狗似的去擼他的頭髮,沒想到手剛一挨上他的發旋,徐平生便眼疾手快地拂開了他,險些把他推下劍去:「……是她給我系的。不許碰。」

  卅四小步踉蹌了一下方才站穩,鴉青雙眸間隱有些疑惑:「『她』?誰啊。」

  「她……」徐平生隱隱紅了面龐,「是她呀。她說我頭髮亂了,就替我把髮帶系了一系。」

  卅四登時不幹了:「有沒有良心?我給你系過那麼多次髮帶,摸你一下怎麼了?啊?怎麼了?」

  尾隨在這打鬧不休的主僕二人身後,孟重光仍有些微詞,蠢蠢欲動地想講些卅四的壞話:「師兄,他是魔道之人……」

  「你何時這般看重仙魔妖鬼之別了?」徐行之與他共乘一劍,將他一應神態變化盡收眼底,哪裡不知道這小東西腦中轉的什麼心思。他把竹扇細骨握緊收攏,刻意往孟重光額心的硃砂痣上戳了一記,似笑非笑地,「……啊?」

  孟重光額頭妖核本就敏感,哪裡受得住徐行之這半撩撥半含嗔的一碰,氣勢弱去了大半,掩著額頭小聲嘀咕:「我的意思是……」

  「……他若能直接將我帶至九枝燈身前,那倒是省了我的事兒了。」徐行之勾住他的脖頸,照他耳根處吹氣,「莫要擔心。」

  孟重光此人心眼極小,頂多針鼻兒大小,在反省當年自己隱瞞師兄之事時,也少不得把鍋推到卅四頭上去。

  若不是卅四貿然跑來尋師兄,師兄也不至於怒急攻心跑去尋九枝燈,致使了二人十三年的離散……

  單是思及此,孟重光就老大的不高興,更別提此人一見師兄便勾肩搭背,著實可惡。

  「若他是聯合了魔道,想聲東擊西,趁機到大悟山去為難元師姐他們……」

  「卅四雖不會做這樣的事情,但防患之策還是要做的。若是魔道膽敢找如晝的麻煩……」

  徐行之偏頭一笑:「……那他們就是找死。」

  眉眼張揚的徐行之別有一番勾人之態,看得孟重光喉頭生火,又不能做些什麼,抓心撓肝地難受,只能以指尖勾住徐行之側邊臉頰,將他逼得面朝向自己,俯身珍惜地吮住他的雙唇。

  徐行之被他親得直樂:「好了好了,別鬧。這麼高,喝風呢。」

  曲馳含笑望著這依偎著的兩人,目光溫情,習慣性地伸手往側旁虛虛一握,好似身旁還形影不離地跟著一個人。

  掌心落空的時候,曲馳的目光也跟著一空。

  然而,不消幾個瞬間,他便悄悄掩去了自己的落寞,轉頭看向日光乍現的天際,發起呆來。

  徐行之與孟重光很快便分了開來,他按住孟重光肩膀,縱身一躍,再落下時,已掛靠在了曲馳的後背上。

  曲馳的劍身被陡然多出的一個人壓得微微一晃,但曲馳向來穩得很,被徐行之趴在背上,那踏踏實實的重量也只讓他覺得心中安寧:「……行之,我就算了吧。」

  曲馳難得開個玩笑,徐行之卻沒有接他的茬。

  他越過曲馳的肩膀,自顧自取走了他的玉柄拂塵,又往曲馳手掌里塞了一樣東西:「好好拿著。」

  ……這是他趁著吻時從孟重光懷裡取來的、盛放陶閒碎魂的錦囊。

  落至且末山間時,曲馳仍珍惜地捧著那流光微微的錦囊,略有些恍惚。

  孟重光方才說過的話在他耳側盤旋:「……如果想叫他附身在活物之上,人鳥獸魚之類的就不必想了。他的魂魄只剩一線,虛弱至極,若遇生魂,也只有被立時吞噬的份兒。」

  「若是附身在死物之上、助其回生倒還有些可能,可這一點殘魂,最多也只能存活在蟲蟻之中。且他六識五感已散,就算是復生之後也不會記得自己曾生而為人之事,更別說……記得生前之人了。」

  「此外,曲師兄,早做決斷吧。這殘魂實在虛弱,我傾盡全力相護,也只能保他三日不滅……」

  落地後的曲馳舉目四望,眼前率先映入了一棵煢煢的小樹。

  徐行之聽得身後傳來曲馳一聲呢喃:「……桃樹啊。」

  且末山位於南洲,潮濕燠熱,本不適宜種植桃樹,這一枝枯瘦的小桃樹也不知是由哪只貪食的鳥吃了樹種,遠隔千山萬水地消化於此。

  在一片冬日長青的挺拔水杉樹間,小桃樹作出一副苟且偷生的可憐相,縮頭縮腦,謹小慎微,枝頭開著一兩朵醜陋的小花,想必來年是絕結不出果子來的。

  不知為何,看到這棵像極了那人的小樹,曲馳心間便已有了答案。

  ……此樹虛弱,精魂已散。

  此處,或許是它最好的家。

  他手捧錦囊,走向那株小樹,啟開錦囊,由得那瘦弱的一星淺輝盪出。

  小小的殘魂暈頭暈腦地遊蕩而出,打了幾個轉兒,撞上了那乾癟的粉桃花,它抱住花瓣,隨著花瓣顫動抖晃兩下,才終於認清了路,小魚似的游回來,乖乖地往曲馳的長袖中鑽去。

  曲馳以掌心控住那一抹殘魂,托至眼前,輕聲道:「先進去。等來年春日,我定來接你。」

  殘魂聽不懂他在說些什麼,安心地趴在他掌間,由他捧送到枝頭,待一小半都已融入枝尖,它才像是醒悟過來什麼似的,自那透明蠕動的魂魄間化出兩隻小手樣的觸鬚,去勾曲馳的指尖。

  但它的力量太過渺小,什麼也抓握不住,轉瞬間,已消失在了枝頭。

  安放好陶閒殘魂,卅四便引著徐行之等人,在山間穿梭起來。

  自從入山後,卅四不再多發一語,一副恐驚天上人的模樣,著實不像他往日跳脫自在的行事作風。

  徐行之好奇地問他:「你究竟要給我看些什麼?」

  卅四不語,而徐平生顯然很清楚他們將要去看的東西,但也緘口不提,只問卅四:「他們會不會出去了?」

  卅四簡練地答道:「總該還留著一些。」

  這沒頭沒腦的對話令徐行之心中疑雲愈重,不由得轉頭看向曲馳。

  他記得曲馳說過,他是在半路與卅四相遇的。

  自己與卅四關係好,自是相信他說的話,但曲馳之前也只與卅四不過有個幾面之緣,他性情又向來穩重,若不是卅四當真有什麼重要的東西要給自己看,且給出了相當可靠的證據,他絕不會肯把蠻荒眾人的行蹤暴露給卅四。

  正在徐行之心中百轉千回之時,在一棵老柳樹前,卅四突然停住了腳步。

  他返身朝向徐行之:「……行之,多年之前,我愧對於你的交付。」

  卅四難得正色,仿佛那柳樹後有著一個再嚴肅不過的秘密。可他天生含媚的雙眼顯然不是為了正經而生的,太過肅穆,反倒惹得徐行之輕笑起來:「……怎麼又提起這檔子事兒了?」

  未能看顧好九枝燈、致使他心生反逆的事情並不能怨責在卅四頭上。十三年前的卅四年輕,心中只掛有劍道,於外物向來不甚關懷,就連徐行之也很驚訝,這樣的卅四,竟能把十三年前道友的一句約定記得這般深刻。

  卅四不再說話,展袖一揚,徐行之登覺迎面生風,神光離合,乍陰乍陽。等再能睜開雙眼時,眼前天地改換,正是一處山中秘境,雲碓茅蓬,閒亭長街,像足了一個隱逸的桃花源。

  徐行之還未及將此處打量個遍,一名素衣葛巾的修道就自秘境前方拐角處閃出身影,恰好看見了走在最前頭引路的卅四。

  他客氣地向卅四頷首致意:「……卅公子。」

  招呼一聲後,他方覺卅四背後有訪客到來。

  他的目光越過卅四肩膀,只瞧了一眼,手中還在冒煙的香爐便猛地傾翻在地,潑落了一地香灰。

  徐行之也看清了那人容顏,剎那屏息:「……你……」

  那人伸手按劍,朝徐行之方向夢遊似的跌撞著走出兩步,才扯著嗓子憑空大喊:「都出來呀!出來!是徐師兄和曲師兄!是——」

  這一聲呼喝竟像是剝離了他全身的氣力,一嗓子喊出後,他硬朗的面容如丘巒崩摧,慟哭著跪伏於地,膝蓋砰然一聲砸在地面之上,砸起了整整十三年的時光塵煙,仿佛這十三年來,他都是用膝蓋一步步長跪著走來的。

  他單手撐住劍身,滿含熱淚地哭喊道:「風陵弟子,廣府君座下,廬州蔡滄瀾,拜見師兄!!」

  蔡滄瀾一聲呼喚,於茅屋草棚間跑出了無數人。

  他們身上的衣裳洗得發了白,生了舊,但都能看出,是老四門的服制,絕沒有錯。

  徐行之唇畔褪白,又漲上了紅,熱血在腔子裡一股股上涌,沖得他眼前發花。

  ……十三年,足以熬干人精血的十三年。

  他以為,除了他們這些有深仇大恨的逃獄之人,已經不會再有人甘願犯傻,痴守著四門之名,不肯離去。

  卅四拄劍而立,注視著徐行之:「我卅四從不虧欠道友。這些年離散的弟子不必盡算,風陵山一千三百人,丹陽峰九百零三十五人,應天川出逃弟子三百七十八人,我卅四為你保了。」

  徐行之顫抖著聲音發笑:「……傻子。」

  卅四跟著他笑了:「加上我和徐平生,共計兩千六百一十八個傻子,隨你差遣。」

  ……與此同時,應天川的解劍島之上,十具屍首一字排開躺在地上,身上裹有一層白布。

  九枝燈以劍挑開白布,只見底下紅白之物橫流,一顆顆腦袋作爛西瓜狀,但仍能辨認出那一張張死不瞑目的面容,其狀甚是驚怖,仿佛在生前最後的時刻見到了什麼厲鬼凶神。

  九枝燈盯牢他們的傷口,看了片刻,便將劍身撤回:「色偏暗紫,形如蚰蜒,是鬼火燒傷的痕跡。」

  一旁的周雲烈道:「那想必是鬼族所為了。」

  九枝燈不置可否,回身詢問發現屍身的魔道弟子:「應天川現在狀況如何?」

  那弟子拱手,恭敬稟道:「回山主,屍身於昨夜被發現後,闔川大陣便已啟動,鳥雀無出,害死眾弟子的兇徒,定然還留在應天川中!」

  九枝燈言簡意賅地下令:「搜。」

  言罷,他不去看四散的魔道弟子,而是轉身望向了周雲烈,神情微冷:「周川主擅使槍,可對?」

  周雲烈麵皮繃得極緊,瞧不出什麼端倪來,回答也是偏於圓滑:「不敢當,山主謬讚了。」

  九枝燈將手中持劍鏗然一抖,劍身出鞘,以劍鳴引得周雲烈眉心輕微抽搐後,他用劍尖重又挑開白布,口吻難辨喜怒:「這鬼是使槍的。周川主可看得出來,他用的是哪一路槍法?」

  周雲烈神色在微微震盪後恢復了平靜,仿佛多年來的丹爐藥火已把他的臉烤成了鐵板一塊:「……是應天川槍法。」

  他惜字如金,多一個字也不肯講,由於不急於辯解,反倒顯不出心虛來。

  九枝燈:「哦?」

  「當年應天川投誠於您,遁走的弟子足有百十人眾。」周雲烈慢吞吞地推測著,「許是他們偷偷潛入川中,伺機為之吧。」

  九枝燈垂眸看向屍首:「……這等槍法路數,倒叫我想起一個人來。」

  周雲烈心尖一跳,本能想要察言觀色一番,但卻徑直撞見了兩抹點漆似的眸光。

  ……九枝燈並未在查看屍體,而是在看他。

  魔道之人雙眸異色居多,平時不會輕易顯露,九枝燈此時看他,卻脫離了尋常本相,眼上像蒙了一層透明的紅霧,叫人瞧不清掩藏其下的情緒。

  周雲烈猶如一腳踩入深淵,背上冷汗炸起,蟻蟲似的麻癢感自小腿肚子一路朝上攀援爬升。

  ……北南莫不是被發現了?

  他暗自驅動靈力,靜待九枝燈發難,掌心卻已有細汗集聚。

  然而,九枝燈在重新掩上屍布後,竟就輕輕鬆鬆地收劍回鞘了。

  劍刃滑入鞘內的薄脆聲響叫周雲烈暗舒一口氣,可汗還未及落下,他便聽得九枝燈平聲道:「周川主,弟子們搜川,總需要些時間。你常年煉丹,足不出戶,我想去你丹房一觀,看看你新近煉出的丹藥,可否?」

  且末山山澗之上,徐行之與卅四並排而坐。

  風清水淨,白雲傳情,徐行之將「閒筆」化為酒杯,斟出兩杯來,端了一杯給卅四。

  徐行之左肩處的衣裳盡濕透了,是剛才一個風陵女弟子抱他痛哭時留下的痕跡,隱隱描畫出鎖骨的淺痕。

  度過初始的狂喜與狂悲之後,大家便開始思慮更現實的問題。

  弟子們想知道他們在蠻荒中過得如何,曲馳也想知道眾位弟子在現世中有何見聞,然而徐行之既不在現世,亦不在蠻荒,兩頭都插不上話,只好由得曲馳去清點各家弟子,登記造冊,順便答疑解惑,並留下孟重光、徐平生在旁協助,自己則同卅四一起出了秘境,來此地飲酒閒話。

  卅四接杯,一飲而盡,「哈」了一聲,眼淚倒先下來了。

  他是徐行之的劍友,不是酒友,酒量頂了天也就二兩。

  卅四拿拇指印去眼角嗆辣出的淚花,把杯子重又推到徐行之跟前:「滿上。」

  「酒量見長?」徐行之替他將酒液注入杯中。

  「……還那樣。」卅四說,「為了這幫人,忙都忙死了,哪有時間喝酒?」

  「你是怎麼找到他們的?」

  「徐平生唄。」卅四笑道,「當初在風陵後山撿到他,他瘋瘋癲癲的,除了叫你的名字外,就只會喊『且末山』,我可不就以為你在那裡嗎。一來此地,我放眼一望,蹲了一窩子人,我腦殼都大了。小王八蛋騙得我好苦。」

  徐行之笑了,他甚至能想像到當時卅四瞠目結舌恨不得掉頭就跑的模樣。

  「你就這麼管上他們了?」

  「不管能怎樣?」卅四做了個誇張表情,「我都和他們打上照面了,他們還敢放我走?我說句『不好意思打擾了您吶,你們慢聊我先走了』,他們還不一擁而上,一人一劍,把我給剁了滅口?」

  徐行之樂了,同他碰杯。

  卅四又飲了一杯,辣得嘶嘶抽氣,說話都有點大舌頭:「我跟這些人約法三章:我給他們提供藏身之所以及修煉所用的靈石寶器,保他們安然無虞;相應的,我這裡不是牢獄,他們也隨時可以離去,但是離去前必得來找我,在我這裡留個名姓。出去後也得講道義,不論死前還是酒後,都不得把大家的藏身之所說出去。若是誰敢私逃或是出賣於眾人,別忘了我卅四是魔道之人,天涯海角,若生,我叫他死無全屍;若死,我叫他挫骨揚灰。」

  青年既與他叔叔同宗同源,鴉青色的丹鳳眼一旦凌厲起來,便是一樣的如刀如劍,但很快,那點刀尖似的寒芒就被酒意上涌惹出的水霧沖淡了:「……不過你們正道的好像都還挺上道的。這麼些年,走的人不少,竟沒有一個告密的。」

  「……走了多少?」

  卅四兩杯酒下肚,臉熱了,眼睛也亮了,如數家珍地同徐行之算帳:「第一年,走的人不多。但是第三年年末嘩啦啦走了一大批,第四年是走得最多的,足足去了七百三十六人。後來走得就少了……對了,還有在外面遊蕩幾年,又回來了的。」

  「這麼多人,你是如何保了這麼多年的?」

  卅四輕鬆道:「嗨,你也知道,魔道向來不管我的,我閒雲野鶴,我孤家寡人,左右這十三年是魔道當家,我尋一處清淨遠人的好山好水,占了修煉,也沒人敢說我的是非。」

  徐行之回望老柳樹,暗想要維持那一片世外桃花源,要耗費多少的心血與光陰。

  那不是旁人的十三年,是卅四這個無拘無束、乘風灑脫之人的十三年。

  徐行之給他斟上了第三杯酒:「這麼多年,辛苦你了。」

  卅四酒量實在不成,已有醉態,盤腿靠在岩旁枯樹邊,拿風情的眼角去勾他:「才十三年,不賴了。我還以為你回不來了呢。」

  徐行之有些好奇,問他道:「若是我真回不來呢?」

  「回不來,就替你接著養唄。」卅四雙手捧杯,飲茶似的品酒,把上唇染得亮晶晶的,「什麼時候人跑完了,我就找九枝燈去。」

  「找他作甚?」

  青年坐得頭暈,索性撂了酒杯,酒香四溢地枕在了徐行之肩上,打了個嗝:「……找他痛快淋漓地打上一架,給你報仇。」

  徐行之靜靜地由他靠著,心裡清楚,兩個人的摯友之情大抵也只能溫熱這一兩日,等到新鮮勁兒一過,大概又是一番撕撕打打。他定會仗著這點恩情,追在自己屁股後頭要比劍,自己也定會煩得恨不得把他一腳踹開。

  他一眼就能看到二人煙火氣十足的將來,因此這樣的溫情時刻反倒顯得格外難得。

  徐行之坦然道:「謝謝。」

  卅四伸手想去薅徐行之的頭髮,但手上沒了準頭,摸來摸去地也薅不到,只好遺憾地作了罷:「……謝你個頭。陪我比劍。」

  「哎哎。」徐行之為他醉酒後還能把話題扯到比劍上而頗感好笑,「說正事兒呢,少煞風景。」

  「……比劍。」卅四固執地伸出一根手指,在徐行之眼前晃,「說好了……比一輩子。」

  徐行之自顧自給自己倒了一杯:「誰跟你說好了,啊?」

  卅四這會兒的口齒已經混沌了,徐行之都怕他說話一個不小心咬了舌頭:「你忘了,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答應過我……」

  說罷,他攀著徐行之的胳膊,追問:「……還記得咱們倆是怎麼認識的嗎?」

  徐行之把杯子壓在唇邊,細想了一想。

  半晌後,他驚奇道:「不記得了。」

  ……時間真的過去太久了,久到他已記不得二人的相逢是怎麼一番景象,好像就是在路上平凡地遇見,你瞧我不順眼,我瞧你不順眼,打了一架,旋即相識,稀里糊塗地便做了這半世道友。

  徐行之反問卅四:「你還記得嗎?」

  卅四睜開朦朧醉眼,凝神細思片刻,抱著徐行之的胳膊笑出聲來:「不記得,不記得。記那幹什麼?」

  兩人正混鬧時,徐行之突然覺得後頸生風,有些悚然心驚、

  他下意識回過頭去,果然看見孟重光站在不遠處,靜靜地看著兩個人。

  徐行之牙疼似的猛地倒吸了一口冷氣。

  孟重光死死盯著卅四與徐行之相依相偎的模樣,話音微顫:「師兄,曲師兄那邊已清點完了,讓我來叫你。……師兄這是在和卅公子做些什麼?」

  徐行之利索地把卅四從自己身上剝下來:「沒什麼,敘敘舊而已。」

  孟重光抱著胳膊,姿態倒是強硬,然而眼周已然漸漸染上了一圈兒紅意,眼淚都快下來了:「……師兄和他多年不見,他又幫你保了那麼多師兄師弟,師兄親近他也是應該的。」

  徐行之把卅四安頓在一側的樹幹上,由得他和樹幹纏纏綿綿去,自己則將酒具一攏,化作摺扇,站起身來,走到那面色慘白的青年跟前。

  孟重光也沒跑,乖乖在原地站著,低著頭,腦袋上的髮帶被山風掠得飛起,只留給他一個渾身是刺的身影和一個毛茸茸的發頂。

  徐行之俯下身,拿扇柄勾了勾他的下巴:「生氣了?」

  孟重光由他擺弄,聲音軟乎乎的帶著一點水音:「我在蠻荒里,也幫師兄把能找到的故友都找到了,就是想讓師兄有朝一日找到我的時候,看見那麼多朋友,會開心。」

  他把自己給說難受了,撲上來抱緊了徐行之,再難掩飾委屈之情,小聲道:「可第一次見師兄的時候,師兄都不誇我。……師兄一次也沒有誇過我。」

  徐行之任他收緊手臂,眸光低垂,心裡只剩下一泓揉不碎的繾綣柔情:「……誇你。想怎麼夸,嗯?」

  說著,他的指尖順著孟重光的頸部緩緩滑下,沿衣袍中線行至胸口位置,方才分流,在他微微的隆起處信指一點,趁它凹陷下去時,擁住孟重光的右臂猛然一收,將他整個攬入懷間,口唇間的溫熱酒香亦將孟重光的耳尖燒得火紅:「公子,我看你這顆心生得有趣可愛,可否撥冗,讓我進去小住些時日?」

  即使知道徐行之向來口甜,孟重光也還是被這情話撩撥得心裡突突跳,張嘴吻住了那張惹是生非的唇。

  師兄,它都是你的。

  只要是你,哪怕是想住上百年千年,我也高興。

  孟重光其人就像一隻刺蝟,雪白柔軟的小肚皮只對著徐行之開放,每每面對他時,刺也乖乖下垂收斂了起來。

  唯有眼前一人,能讓他退讓到這等地步。

  淺吻過後,孟重光與徐行之分了開來。

  孟重光拿腦袋輕蹭著徐行之,小聲撒嬌:「師兄你抱抱我。抱抱我就沒事兒了。」

  徐行之剛想說點什麼,餘光一轉,便在視線旁側里看到了一個手足無措瞠目結舌的徐平生。

  徐行之以往再浪蕩也沒在兄長面前做過這等事情,立即放開孟重光,侷促道:「兄……平生。」

  徐平生臉色看起來不大好:「我看你們一直沒有回來……」說到此處,他略皺了皺眉,瞧了一眼在遠處蹭樹的卅四,臉色更加難看起來,「……他怎麼了?」

  徐行之遇見兄長,本能地就心虛起來,將浪勁兒藏得嚴嚴實實的:「我和他喝了幾杯。」

  見徐行之這樣,徐平生嗓音竟難得軟了軟:「……又沒怪你。進去吧。」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往卅四方向趕去,氣勢如虹地朝那爛醉如泥的人的小腿迎面骨上踹了一腳。

  徐行之眼見拉不住,又知道卅四是個什麼性情,索性推著還想膩歪的孟重光進了老柳樹里去。

  卅四醉得快,醒得倒也不慢,再加上徐平生這不留情面的一腳,哪還有不清醒的道理。

  他痛得直咧嘴,待看清眼前人後,立即不甘示弱地跳起來打了回去:「你長本事了!敢打我!」

  徐平生反正不知疼,被他抽了兩巴掌也不考慮報復的事情,而且他生氣的對象,似乎也並不是醉倒的卅四。

  他一指自己的後背方向:「……他是誰?」

  「誰啊?」卅四齜牙咧嘴地揉著小腿,往他指向的方位一探頭,「沒人啊。」

  徐平生言簡意賅:「小白臉,是誰?」

  「小白臉?」卅四一頭霧水,和徐平生雞同鴨講道,「……我沒養什么小白臉啊。」

  徐平生自從變為醒屍後,時而清醒,時而糊塗。清醒時,他懷著滿腔怨毒和仇恨,鬧著要去和九枝燈決一死戰;糊塗時,認得的人就只剩下他四歲的弟弟與卅四。

  再遇見徐行之時,徐平生雖不知他是自己的弟弟,但一瞧到他心腸便格外柔軟,恨不得把那年輕人捧起來揣進兜里好好護著。

  至於那長相漂亮妖冶的青年,起始時徐平生並未放在眼中,但剛才的一幕,叫他突然就看孟重光不順眼了起來,連帶著把火撒到了卅四頭上:「……你帶他出來喝酒也就罷了,還不幫我看好。他若是被些貓三狗四的小白臉拐走了,怎麼辦?」

  卅四一怔,在明白徐平生的意思後忍不住捧腹大笑:「哈哈哈哈哈誒喲哈哈,誰拐誰啊哈哈哈哈。」

  他笑得徐平生心頭火起,又追著他打了幾丈遠。

  重歸秘境之後,乍逢親友的喜悅已過,徐行之和曲馳便開始商量這些弟子該如何調動。

  最後,二人得出的結論是,這麼多人,不動則已,一動驚人。讓他們按兵不動,暫留此處,是最好的選擇。

  將利弊如是這般地陳述一番後,弟子們隱隱有些騷動。

  他們等了足有十三年,好容易見到一線希望,事到如今,是無論如何不想多等哪怕一時一刻了,他們恨不得今日就打上風陵,打回丹陽,將九枝燈的頭顱懸於山門之上。

  但是,曲馳的勸說叫他們漸漸冷靜了下來。

  ……左右已經等了十三年,還差這幾日嗎。

  將弟子們再度託付給酒醉打鬧後害了頭痛的卅四,徐行之攜著被哄開心了的孟重光與曲馳一道上了路。

  臨走前,曲馳特意向卅四交代,說有一棵桃花樹,請他多加照看,卅四酒意還未散去,拍著胸脯大包大攬道,若是掉了一枚葉子,自己就脫一把頭髮。

  徐平生則是憂心忡忡地看著徐行之,覺得這個像極了自己弟弟的青年要被這小白臉子欺騙了,不由得愁眉苦臉起來。他想要提醒青年,又不知該從何說起,只好暗暗下定了決心,今後要多隨卅四走訪走訪此人,對這空有一張好容顏的小白臉善加考察。

  徐行之等人返回茶樓,而茶樓里一切安好,累極的陸御九也醒了過來,坐在茶樓一樓的客座上,捧著茶杯小倉鼠似的飲茶。

  清涼谷眾師兄看不慣他戴那鬼面具,於是他只好乖乖給摘了,露出了一張水嫩清秀、無痕無傷的娃娃臉。

  周望正驚喜地研究著他的臉,陸御九肉嫩,臉頰軟綿綿的一戳一個坑,有趣得緊,他也由得周望折騰,勾著頭,略有些心神不寧地盤算著心事。

  見徐行之回來,陸御九乖乖倒了一杯茶,遞送給了徐行之。

  徐行之並不接,環視一圈後問道:「北南呢?」

  元如晝道:「我在此一日,並未見周師兄回來。」

  徐行之眉頭一擰,轉目看向外面已雲蒸霞蔚的晚景。

  少頃,他用摺扇在桌上輕輕一敲:「小陸,跟我去應天川接一下北南。」

  陸御九驟然輕鬆了一些:「好。」

  孟重光攔住了徐行之:「師兄,你已連續忙了整整兩日了,還是先休息一下罷。」

  徐行之不在意地拂開他的手:「不必,我早歇夠了。」

  孟重光著實不放心:「……那我也要去。」

  徐行之略一思忖,並不作答,往前走出兩步、行至門口時,他方才回首,見孟重光站在原地,有些垂頭喪氣,笑眼狡黠地一眨,隨即拿眼角餘光輕輕勾了勾他:「……愣什麼神,跟上啊。」

  作者有話要說:唯劍百辟,唯心不易。

  小陶閒終於變成了小桃仙qwq

  哥哥:勾引我弟弟的都是小白臉子【記仇.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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