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啟程前的準備


  海肯開始下雪了。

  拇指蓋大小的雪花從天上晃晃悠悠、不緊不慢地飄下來,將房屋和街道染成一體的白色。

  德爾塔從成衣店出來,在各種驚異的目光下獨臂抱著自己訂做好的衣服向城堡里走去,心不在焉地想著關於邪神烏農的事。

  他知道自己想要恢復心情,必須儘量擺脫斷臂給自己的影響,但還是忍不住去回憶那些信徒的舉止。

  

  烏孫的記憶里提到過一個很重要的存在——聖者速該地。所有的神諭都由他代為發布,其他人都無法受到烏農的感召。這在前世的那些宗教中聽起來正常,宗教領袖掌管一切,但這在貝林沃大陸就是不正常的。

  所有神職者都能隱約感知到神祇的意識,宗教首領只是世俗勢力的統合者而已,他能按自己的方式解釋神諭,或制定戒律劃分規範,但沒有資格聲稱自己是神唯一的代言人,因此還算得上有些公平。

  烏農教會的這種做法更像是異神和代理人的關係,但那些神術不像是假的,德爾塔確實能從中感受到些許......威嚴。

  還有,關於科羅威,利亞諾認為自己完全掌握了他,他是通過什麼來判斷沃洛夫就是科羅威的?沃洛夫的筆記應該有寫這一點,但德爾塔沒有辦法記憶住它。

  「艹,不想了!」他鬱悶極了。

  如果生活能像騎士小說一樣,敵人總是一個個出現該多好。

  等他回到城堡,這裡一改之前寂靜的氣氛,法師們的音浪幾乎要把城堡尖頂都掀起來。

  儘管他們在海肯待得有些無聊,但重新啟程還是意味著艱苦生活要繼續了。施法者可以不眠不休,所以他們晚上也要趕路,就算拉車的牛生病了也無所謂,到了下一個城鎮就全部賣掉,換一批健康的牛繼續急行軍。

  然而施法者是否精神充沛和肉體的強度沒有什麼關係,之前助教看在瓦連斯京和尤埃爾大師都失蹤的份上才給他們多放了幾天假,接下去損失的步數還是要還回來的。

  哀嚎聲不絕於耳,禮儀課上的教授內容被遺忘在了最僻遠的山谷。

  就在他理好自己的雜物,準備像其他人一樣等待的時候,翰納什的貼身男僕找上了他。

  這不是意料之外的事,翰納什必須見他一次,而哨塔頂樓的高度是中位法師的精神力無法籠罩到的,也就是說他們的談話不會被竊聽。

  德爾塔更好奇翰納什到底覺得自己欠了他什麼。

  見面地點在最高的哨塔頂樓,城堡上到哨塔的唯一途徑是四樓走廊盡頭鎖住的門,提哈在前面打開掛鎖後直接推門,露出門後更加逼仄窄小的旋轉樓梯,並恭敬地請德爾塔一個人進去。

  德爾塔順著樓梯向上,見到了等候已久的執政官。

  哨塔頂樓的空間本來就不大,並且也不是什麼交際場所,體重能抵三個人的執政官占了一大半的位子,德爾塔儘可能地站的遠,但還是能感受到那厚厚脂肪中的熱量。

  翰納什很強,非常強!

  夢魘的本能在向他示警,幅度比利亞諾出面時還要嚴重,德爾塔甚至感到自己的思維遲緩,沒法向往常那樣集中注意力,兩條腿隨時要脫離身軀自動跑走。

  【他對我抱有惡意。】德爾塔立刻明悟,翰納什絕非一個普通的中位騎士。

  也是,賈維·海肯和翰納什·海肯本來不過是無垠冰原上的部落民,是一般人口中未開化的野人,如果不是在特殊地方有過人之處也不可能當上軍功貴族。

  但學院的大部隊正在下方,這給德爾塔無窮的勇氣:「不知道您叫我過來是有什麼事呢?三百鎊籌備好了嗎?」

  「當然準備了,但這次讓你過來可不是為了這件小事。」翰納什眯起眼睛笑道,繪有家徽的華服繃在身上,使海肯家族的象徵無比壯大。「你現在作為罪犯,卻堂而皇之地在我的城堡里做客,你覺得這是免費的嗎?」

  「我犯了什麼罪?」德爾塔臉色如常,他搜腸刮肚也想不出自己做了什麼壞事,不過這也可能是他定期清理負面記憶的後果。

  翰納什倚在欄杆上,欄杆痛得呻吟,於是他只好再次站直:「你在市政廳——我作為貴族的辦公處玩弄巫術詛咒,這可是死罪!」

  德爾塔向來在社交方面十分謹慎,法師和貴族之間衝突的罪案事件和最後判決、還有相關法律制訂資料在學徒期就有在收集了,他知道確實有這麼一條法律:

  施法者禁止在未經允許的情況下於貴族的住處和日常辦公場所釋放巫術和詛咒,違者處死。

  這條法律本來是北上後霸占了迪索恩神秘界的法師新貴們用來限制本地巫師的,不過隨著對巫術的剖解與學習,逐漸也對法師起了限制作用。

  德爾塔的呼吸快要停滯了,他立刻意識到事情不妙,但還想再掙扎一番:「我是在市政廳中了詛咒,不是在釋放詛咒。」

  「誰知道呢?」翰納什反問:「如果說你在和什麼存在對抗,那麼也確實留下了法術能量,這極有可能對我的生命安全造成損害,而且你明顯處理不了不是嗎?把你抬去休息的人還是我的僕人。」

  德爾塔沉默不語,他知道話語權已經奪不回來了。

  這個時代的法律判定還是疑罪從有,只要他不能自證清白,這個罪名就得認了。

  雖然不知道翰納什是如何發現自己在市政廳的遭遇和巫術詛咒有關,但翰納什如果這麼宣稱,他的證詞可比自己管用的多。

  貴族擁有必須誠實的美德,他們或許會隱瞞,或許會誘導,還有喜好吃喝嫖賭乃至不識字的缺點。但很少有人會相信一個貴族在撒謊,這是這個時代的常識。而關於法師的常識正好相反......

  「還好你來了,如果你遲到,我可能就要公開這件事了,聽說你的導師是赫默·克麗絲大法......」

  「你休想靠此事威脅她,我不會讓這件事發展成那個地步的。」德爾塔冷著臉,赫默·克麗絲學生的身份是他唯一的保障,但讓他因為自己惹的事而致使克麗絲名譽受損,這比殺了他還難受。

  就算他真的謀殺翰納什未遂,學院也不會讓他死的,兩位院長會出面保住他的命,只是日子不會再好過了而已。

  「我知道,所以我沒打算太過分。」翰納什豎起一根手指:「一件事,你幫我辦一件事,我就當什麼都沒發生。之前許諾給你的除靈費也會交付。還附贈一匹戰馬。」

  儘管氣氛不太適宜,德爾塔還是抒發了自己的不解:「為什麼要給我馬?我說過不需要馬。」

  「我也不需要,所以等你辦完事就趕緊把它牽走。」

  德爾塔感受到翰納什提及此事時惡意在消退,似乎他接受這個額外的贈禮會讓翰納什感到高興,於是只好應承下來。

  「隨你喜歡。」他瞥了眼哨塔外的天空,那是罕見的乳白色,順便還有大風拍得他臉疼,他一刻也不想多呆。「說吧,你想要我做什麼?」

  「我要你去莫克然郊外的聖西利亞修道院,」翰納什焦慮地砸了下嘴:「你去那裡向主教們檢舉海肯的唐克雷的神甫瀆職,在異端入侵後無動於衷。記得不要暴露我們之間的關係。」

  德爾塔有些弄不清執政官和代理主教的關係了,不過這不關他的事:「我是一個施法者,我的話他們未必信,可能還會把我當做挑戰者。」

  「施法者又怎麼樣?莫克然是公正之城,法律比任何其他地方更能得到執行。如果修道院的人趕走你,你還可以告訴國王陛下。你可是和異端戰鬥並失去了一隻手,就算你是施法者,神職者也該褒獎你!」

  德爾塔感到好笑,威脅自己的人此刻語氣竟像是要給自己打抱不平。

  「你用不著多想,這件事沒有任何風險,只是不能由我派手下去做,而你的身份和理由都具備足夠資格而已。」

  「可唐克雷似乎沒有瀆職的行為吧?如果修道院的人來了之後發現沒有這樣的事,那麼越界的無端指責會嚴重影響到我的名譽。你知道神職者的影響力有多大。」

  這些神職者甚至會編撰詆毀學院導師的歌謠教導信徒,過去也曾指使平民殺死擁有血脈天賦或施法天賦的女童,如果被他們挾私報復,那麼德爾塔很快會變得聲名狼藉,遺臭萬年也不是不可能。

  「別擔心,我確信他犯了罪,只是不是瀆職。至於到底是什麼,教會的人肯定能查出來。」翰納什捏著自己的下巴,他仍對伏努因伊奇的死耿耿於懷。

  無論如何,伏努因伊奇也曾是他和他兄長的騎士,他不相信伏努因伊奇會真正愚蠢到投身無妄的事業中,因為那些邪教徒的承諾毫無價值可言。比起唐克雷給出的解釋,他更願意相信是唐克雷用什麼把戲騙伏努因伊奇提前去異端中臥底,最後再把他順便殺了。

  畢竟伏努因伊奇現在是教會騎士,是唐克雷的下級,他必須聽從命令。

  只是賈維和翰納什畢竟是在海肯教會受洗,翰納什還是部落的歸化民,他親自檢舉教會的代理主教會造成壞的影響。必須找一個合適的人代替自己去幹這事。

  另一邊,精靈混血思索了幾下,很快為自己加入執政官陰謀的舉動找到了開脫理由。這在虛偽之餘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唐克雷擺了他一道是事實,就算死了也不冤枉。

  這位神甫早就對異端的行動有所防備,並親口承認情況緊急到需要為奇物祝聖后下放附屬教堂來增加海肯教會的防禦力量,那麼之後勸導德爾塔參與進危險的調查也就不符合他表明營造的聖人形象了,完完全全是指望學院的勢力去給他探路。

  德爾塔成功後,唐克雷給予他的獎勵和讚美也不過是應有的酬勞而已,並不能體現唐克雷本人具備任何美德。

  或許這位代理主教以為德爾塔能代表學院的勢力才引他過去,但實質是德爾塔孤軍作戰,並且這個偏正面的猜想也不一定正確。

  要對付的人有前科,道德上沒有加分項,德爾塔頓時心情舒朗。

  「我沒有理由維護唐克雷神甫,聖西利亞修道院的教士們會知道這件事的。」

  翰納什滿意了,他解開領口第二顆扣子讓自己進一步放鬆:「很好,不過你記住了,我們之間從未討論過此事。」

  精靈混血笑了起來:「當然,我不是第一次參與別人的陰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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