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有和無


  女侯爵的宮廷法師多蘿西在她的主人離開後就陷入了四股強烈的惡意中,她再難以維持孤傲的姿態,她瞳孔放大,驚懼張望著。思兔STO55.com

  她是傳統宮廷法師一脈,進行過第一次精神蛻變,也就是俗稱的中位法師。但作為侯爵信賴的助手,她並不需要學習戰鬥,處理公務和防護詛咒才是她擅長的。

  多蘿西對於學院派毫無敬畏之心,這不代表她的力量能抵擋住這堂而皇之的惡意,哪怕她對防護法術頗有心得。

  法師與法師之間的差距有時候比魚和鳥的差距還大,即使他們的力量大小並沒有太大區別。

  只是幾秒鐘內,她一身的防護咒就被層層破開,皮膚好像靠近火焰般刺痛著,眼前的景物趨近模糊,大腦對上下左右的定位都混亂了起來。

  「是拜垂拉法師學院的「置換者」尤埃爾,劍吻灣的「快炎」奧日巴,觀星塔的塞隆夫人,奧秘之眼的「轉珠」彼勒戈維。」她努力辨識出這些人的身份,滿懷惡意地記住這些名字,然後準備屈服——她沒法報復回去,只要他們不是用顯而易見的手段進行攻擊,誰也證明不了他們犯了罪,這就是施法者之間爭鬥的獨立性。

  「多蘿西小姐,我以為施法者和普通人是不一樣的,他們不該受到這些輕浮女人的指摘,因為她們在力量和地位上比之我們遠遠不如。」大名鼎鼎的「快炎」說。

  奧日巴已經很老了,頭頂失去了全部毛髮,只在外緣留下淺淺一圈發白的短毛。代表衰老的皺紋和隨著歲月流逝越發難以控制的發福身材反而使他年輕時鷹目駝鼻的兇相得以柔化,不再顯得咄咄逼人。

  不過,剛剛也正是他第一個出手制住了多蘿西,證明「快炎」不僅沒有慢下來,而且火力也不減當年。

  「讓那些商人和神職者瞧見這試煉已經是我們最大程度的忍讓了,克魯伯夫人不能拉更多凡人來了。」尤埃爾態度很堅決,酒糟鼻幾乎在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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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你們應該自己去和她交涉!】多蘿西敢怒不敢言。

  這些老年人在魔法領域的經驗最少也比她多三十年,其中「快炎」和「轉珠」還參加過大雪崩戰役,而且撤退的時候都是正面突圍出封鎖,這種人她就是單挑也決然勝不過。

  他們之間的對話已用法術收束了聲音,在外人看來,他們只是輕輕地彈動嘴唇而已。

  「我們知道侯爵大人不太可能聽從我們的建議,所以希望你能配合一下。」戴著藍絲巾、金色頭髮用發網在頭頂箍成小球的塞隆夫人搖了搖頭,她的力量雖然束縛住多蘿西,但也保護她不受其他人控制不住的餘力所傷害,這讓多蘿西少恨了她一點兒。

  「你只需要向侯爵大人聲明法師的尊嚴須得到維護即可,我們不會強求你一定成功,因為你也沒有那個能力......」

  現在多蘿西恨她勝過其他人了。

  德爾塔理所當然地沒有缺席這一場對話——以旁聽(偷聽)的身份。

  他和其他人一樣發現不了這些老傢伙的施法痕跡,但那明晃晃的惡意可瞞不住他,接下去只要稍作觀察和推理就能發現事情的真相。

  「這就是內戰內行,外戰外行嗎?」哈斯塔好奇地問,他很疑惑這些法師里的老前輩為什麼只顧著威脅同為法師的多蘿西,而不是作為侍衛的騎士。

  「所以連法師都會討厭法師。」德爾塔嗤笑道:「被法師當同類,那你最好是個全才,優雅知禮又淵博,不然總會有惹其他人不高興的一天。這脾氣還只對自己人撒,對外人卻是和顏悅色,這種行徑簡直像在家啃老的社恐肥宅一樣,暴躁卻自卑。」

  「我怎麼感覺你在鄙視什麼人?」迪亞哥盯著他,並不是因為有讀心術或者靈視能力,他只是和德爾塔太熟了,什麼微表情也瞞不過他。

  「怎麼會,」德爾塔堆起笑容,但有一種虛假的恬淡感遮也遮不住:「這裡可都是體面的紳士小姐,哪有什麼人值得去鄙視呢?」

  「哈,我可不信,你可是我們中最壞心眼的一個。」

  「你這麼說真叫我傷心。」德爾塔在現實環境中佯裝委屈地嘆了口氣。「話說你們是怎麼說服助教放你們進來的?我記得你們仨可不在名單上。」

  如果是剛認識的人,這麼說大概會被當做是嘲諷和攻擊,不過他們已經很熟了,不會有這種誤會存在。

  迪亞哥誠懇地點點頭:「我們的確不在名單上,但既然我的養母是副院長,那麼名單上添幾個人也不是不行。」

  「還真是光明正大啊。」

  「世界總是如此奇妙,不是嗎?我也經常驚訝於媽媽的好人緣。」

  德爾塔翻了個白眼,繼續應付哈斯塔的問題。

  這是他的責任。

  「他們在畏懼什麼,竟使他們不敢直接對女侯爵提意見?難道是權力?」哈斯塔感到好奇,薩莎·克魯伯到目前表現得非常和善,尤埃爾之前質疑過一次她,但她也泰然接受。

  德爾塔卻告訴他答案就是這麼簡單:「沒錯。」

  「我以為我們加入的組織還算獨立。貴族沒法因為這種小事插手過來。」

  「學院已經不再算是純粹的中立組織了,就算是,他們也無法擺脫自己的社會身份。而社會身份是一定要分高下的。從薩莎之前的態度來看,談判也很難解決問題,她很有可能會一邊認同一邊用行動拒絕。這幾個老傢伙都很激進,但襲擊貴族是違法的,而這個宮廷法師在社會地位上卻和他們相同,所以事情發展成這樣是順理成章的。」

  哈斯塔無法理解他們的選擇:「正常的溝通無法解決麼?還是說他們已經忘記平等的交流是如何進行的了?」

  法師之間很難見到平等,論資排輩是紮根於傳統的陋習,這陋習的年紀比迪索恩立國的時間都長,久遠到從黃金紀元就開始了。

  「在同樣的行為上不做兩次嘗試,這大概是不成文的規定了,尤埃爾之前勸說過一次了,女侯爵也用了自己的理由搪塞過去......」德爾塔說到這裡,竟隱隱地對四位大師的舉措有了微末的認同感。

  這似乎真的是無奈之舉,不過這些規則畢竟也只是本地的粗陋規則,他這個外鄉人不必像他們一樣循規蹈矩。

  「其他人我們不知道,但尤埃爾壽命將盡,又沒有留下子嗣,他該無所畏懼才對,權力還能影響得到他嗎?」

  「即使他不怕死,無有子嗣,他也有自己疼愛的弟子;即使他不疼愛自己的弟子,也一定關心自己的遺產能不能按自己的計劃分配給朋友或者投資進他以為正確的項目;即使他身無長物,視金錢如糞土,他也一定希望自己研發的技術能冠上自己的名,而不是在史書中抹去自己的痕跡,被他人冒領事跡.....」

  德爾塔一一列舉,最後得出結論:「凡是『有』,都要害怕『無』。」

  「那我們算『有』還是『無』?」哈斯塔問。

  這可算把他老子難住了,德爾塔張了張嘴,萬萬沒想到這個回答反而把自己繞進去了。他悶悶不樂道:「我認為該是『無』但事實是『有』。」

  夢魘說他知道自己沒法離開這個世界了,這是真話。哪怕他佯裝自己一直以此為目標,心中的絕望卻沒法作假。

  但他既知道自己沒法回去,又不願真正融入這些本地人,如果再不交些朋友,倒像是眼高手低、故作清高的狂人,這也是他無法接受的。

  「那是『有』好呢,還是『無』好呢?」哈斯塔不帶停頓地拋出了致命的一問。

  仿佛有冰水瞬間自上澆下,洗清德爾塔本來雜亂的思緒,他從這個問題中引申思考到了更高的境界。

  是啊,還有什麼比「無」更差勁呢?最差的「有」也比「無」好。

  是時候和這個世界建立更多聯繫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德爾塔欣慰地笑了起來,哈斯塔能夠這樣旁敲側擊地引導他想開,實在是成熟的表現。

  「不是,你明白什麼了?」哈斯塔的聲音停頓一下,疑惑道:「我真的想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啊,我之前屬於『無』,但現在不知道該怎麼發展了。」

  「咳...咳嗯哼——」

  【是我自作多情了........】德爾塔假裝什麼也沒有發生,慶幸自己還沒有來得及說出更多屁話,要是真說出來大概要被取笑好一陣。

  「你只能待在我腦子裡,這還能怎麼發展?」

  「我總要為以後做打算,必須現在就開始準備了。」哈斯塔嘆了口氣,德爾塔也是第一次聽到他嘆氣。

  「我很感激你分享了自己的智慧。但你的人際關係和我沒有半點聯繫,我和這個世界毫無交點,而記憶庫中的情景無論怎樣體驗都是隔著一層霧,我無法真正體會到那些感情的存在。」

  「托你的福,我知道什麼是善惡,也已經學會了畏懼死亡,但同時也發現沒有任何目標足以支持我生存下去。我的努力是沒法反饋到主物質位面的,現實中也沒有人知道我的名字。我想要活著,但生死也並非我能決定,你要是死了,我也要隨你而去......」

  德爾塔被他說愣住了,現實中的身體舉著酒杯僵硬住。

  哈斯塔是他的半身,但他並不了解哈斯塔平時是怎麼生活的。他在現實中無論苦樂都是經歷,而哈斯塔只能縮在他的記憶庫里翻閱那些記憶,只能憑猜測去體驗那些情緒。比起他來,哈斯塔和這個世界的關係更加疏遠。

  儘管上次這位同伴已經向他抱怨過類似的事,但礙於現實的行程安排,他們的作息也暫時無法改變,更沒有什麼需要他們自己選擇的事項。

  這麼下去,哈斯塔的定位就要從同伴變成寵物了,因為除了德爾塔外,他和誰都沒有關係,無法以自己的身份去建立聯繫。

  自我意識的封閉是精神疾病之源。德爾塔不想看到事態向糟糕的方向下滑,哈斯塔在早期給他的幫助幾乎算是救命之恩,他們之間不該有主從關係——他們是父子關係。

  一想到這些不如意,他就感到心焦意亂,口唇乾燥,連在宴會上剛吃過的食物在嘴裡留下的餘味都一掃而空了:「我會找到把你分離出來的辦法的。」

  「我相信你。」哈斯塔沉悶地說,德爾塔幾乎能想像到一個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小人垂頭喪氣的樣子:「但其實我也並不是特別想要離開你.......」

  德爾塔頻頻點頭:「孩子總有一天要離開家的港灣。」

  「你......」哈斯塔失語,他突然又想走了。

  .........................................

  姑且了解到了自家孩子的困擾,德爾塔打定主意要讓哈斯塔在這個世界能有正經身份,他打定主意要將之後的計劃提前,在回學院之前就向其他人介紹哈斯塔。

  「迪亞哥。」他要試試這件事的難易,便轉頭問坐得最近的朋友:「如果我說我的體內還有另一個靈魂,並且他和我一樣友善、和諧,你信嗎?」

  迪亞哥往亞麻桌布上吐了口濕漉漉的嚼煙末糊,看他的藍眼睛裡只有真誠:「我相信。」

  朋友的回答短而快,德爾塔都有點不敢相信:「就這樣?」

  「當然。」迪亞哥一本正經道:「因為我也有一個常人無法相信的秘密......」他刻意壓低聲音,把腦袋往德爾塔那裡湊,等到德爾塔也好奇地把耳朵貼過來,他才開口:

  「在我小時候教我讀書寫字的學士是一隻海膽。」

  德爾塔:「.........」

  他向大家介紹哈斯塔的計劃大概要告一段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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