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女人的心


  「妹妹宮裡的普洱不錯。」惠嬪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說道。

  敬嬪斜著眼睛看了惠嬪一眼,眉毛向上挑,並不答話,只是稍稍思索了片刻,然後正色道,「今兒個請姐姐來,也不說什麼客套話,咱就開門見山。妹妹是個直性子,說話做事難免沖了些,以前有冒犯姐姐的地方,還請姐姐大人大量,別跟妹妹計較。」

  「妹妹這是說的什麼話?咱倆一起進宮,這些年都相互幫襯著,哪會因為一點子小事情就傷了咱們姐妹倆的和氣?」惠嬪停頓了片刻,眨了眨眼睛,皺著眉頭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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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姐姐這樣想是再好不過了。」敬嬪笑道,「如今我剛解了禁,就請了姐姐過來,不是說我這個人怎麼多事,盡出些么蛾子,想著法子打壓宮裡分位低的宮嬪。咱們都是伺候萬歲爺的,誰不想身傍皇寵,有朝一日變成鳳凰。就說宜嬪僖嬪和榮嬪幾位姐妹,那都是經過大選進宮的,正兒八經的八旗貴女,更何況貴妃娘娘和溫僖妃娘娘,一個是皇帝表妹,一個是孝昭皇后親妹,這更沒得比。就是氣不過烏雅氏那奴才秧子,盡得皇寵,去年生了個格格,沒過多久就夭折了,如今身懷六甲,過幾個月又要臨產了……」說著說著就面露不平之色,語氣也有些沖。

  「妹妹。」惠嬪放下茶杯,嚴肅了表情,打斷敬嬪的話,「妹妹還想被禁在這永和宮麼?」

  「哦?姐姐也覺得妹妹這話嚴重了?」敬嬪挑眉,隨即嗤笑,反問道,「那烏雅氏可是從姐姐宮裡出來的,難道姐姐就一點感覺也沒有?」

  惠嬪眼神一黯,恍惚了一下,輕蔑地看了敬嬪一眼,「不過是個奴才,就算飛上枝頭又怎樣?」說這話時,心裡卻是不相信自己的。

  敬嬪站起身來還想說什麼,卻被惠嬪打斷,「妹妹今兒精神不太好,好好休息吧,姐姐就不打擾了。」說完轉身就出了大殿。

  敬嬪錯愕,呆愣了一下,疑惑地看著惠嬪離去的身影,皺了皺眉,氣憤地用腳踢了身邊的凳子,「嬤嬤……」

  「娘娘……聽說前不久萬歲爺收了位辛者庫的女子,被安排到延禧宮。」李嬤嬤走上前來,小聲說道。

  敬嬪一驚,明白剛才惠嬪的失態,但心裡的怒火卻是更勝了!

  御花園。

  三五個女人結伴而行,漫步在芳香四溢的花園中,腳下是寬闊的大道,最前面是青蔥的草地,再往前是一片碧綠的湖泊,湖上面有一個亭子,連接亭子的是一座斷橋。左邊是一片桂樹林,中秋時節,桂花香處處飄溢,讓人忍不住停下腳步,細細觀賞。

  「妹妹們看,這扶郎花的顏色不艷,卻別有一種清新的美。」惠嬪止住腳步,從花盆裡摘了一朵黃色的扶郎花,對著另外幾人說道,「這花可珍貴了,聽說是上次南懷仁到大清的時候,從國外帶過來的。」

  敬嬪斜睨了一眼,嗤笑道,「不過是蠻夷的東西,怎的珍貴了?」撇撇嘴,花朵很小,也不起眼,並不覺得好看。

  「要我說呢,這整個紫禁城最好看的莫過於景仁宮的海棠,就是整個御花園的花也比不得。」榮嬪用帕子捂住嘴,笑著說道。

  「景仁宮?」惠嬪回過頭,看向榮嬪,眉毛一挑,神色不明地問道,「妹妹去過景仁宮?」

  榮嬪垂下眼眸,掩飾地一笑,並不說話,然後對著大肚子的宜嬪問道,「宜嬪妹妹這肚子也快了吧,以後生個大胖小子給咱們胤祉做伴。」

  「是呢,還有烏雅貴人肚子裡那個,估計得給我肚子裡這個做弟弟了。」宜嬪摸摸挺著的肚子,爽朗地笑道。

  惠嬪聽了宜嬪的話眼神一黯,抓住帕子的雙手緊了緊,斜著看了看一臉淡然的烏雅氏,然後指著身後的一個水藍旗袍的女子道,「覺禪答應去扶著烏雅貴人,可別有什麼閃失才好。」

  覺禪氏一愣,應了聲是,便很快走到烏雅氏跟前,和綠萍一起攙扶著烏雅氏。

  惠嬪對著身邊的小太監喝道,「小順子,去給各位主子備茶,看座。」然後幾人又朝著右手邊的亭子走去。

  烏雅氏緊緊地握住綠萍的手,手心已經冒出了細細的汗水,綠萍悄悄地給烏雅氏一些力量,抿嘴一笑,微不可查地搖搖頭。

  「那邊路上的落葉多,要不咱們換個方向?」敬嬪突然插嘴道。指了指右手邊的滿是枯葉的大道,接著又指向旁邊的小路。

  惠嬪瞄了一眼覺禪氏,點點頭,提了先走在前面。一邊指點著周圍的環境,一邊叮囑身邊的宜嬪小心些,跟著敬嬪和榮嬪說笑起來。烏雅氏和覺禪氏走在最後,輕輕地拉了拉綠萍的袖子,綠萍從袖子裡伸出一個指頭,輕微地點了點,然後垂下眼眸,用餘光見覺禪氏小心翼翼地扶著烏雅氏,便裝作若無其事地繼續向前走。

  走至分叉的路口,烏雅氏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才緩緩地走上去,那步伐就如有千斤重,每一個步子都邁得很沉。綠萍雙手扶著烏雅氏,身體輕微地向後仰去,然後就聽到「砰」的一聲,烏雅氏捂著肚子倒在了地上,綠萍隨著烏雅氏飛快地倒下,讓自己做了烏雅氏的肉墊,然後兩隻手扶著烏雅氏的身子,一張臉蒼白,毫無血色,微微蹙眉,只覺五臟六腑都要被擠壓出來了。覺禪氏呆呆地站著不動,就眼睜睜地看著烏雅氏倒下去,而自己卻手足無措,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

  「站著幹什麼?還不快把烏雅貴人扶起來,那肚子裡可是皇上的親骨肉。」敬嬪首先轉過頭對覺禪氏大聲喝道,幾人俱是一驚,睜大眼睛看著在地上掙扎的烏雅氏。

  宜嬪有些後怕地摸著自己的肚子,身體一顫,向榮嬪身邊靠了靠。榮嬪對上宜嬪那雙靈動的眼睛,輕微地搖搖頭,用手拍了拍宜嬪的手背,安撫地看了她一眼,示意沒什麼事。

  最後回頭的是惠嬪,眉毛一挑,開口訓斥道,「膽子是大了不是?若今兒烏雅貴人有個什麼大礙,那傳出去還不是我延禧宮不會教人?」

  覺禪氏反應過來以後,連忙蹲下身扶起烏雅氏,跟在身後的小宮女們也上前來,忙活了一陣,七手八腳地把烏雅氏送回了永和宮。

  敬嬪看著烏雅氏,不留痕跡地皺皺眉,向其他幾個女人告了退,然後加快腳步,也跟了上去,又讓李嬤嬤去叫太醫。

  「今天本是邀妹妹們出來賞花,怎知出了這樣的變故?還請兩位妹妹見諒,那覺禪氏是我宮裡的人,犯了這麼大的錯,這不,又得讓我操心了。妹妹們還是先回去吧,姐姐上永和宮瞧瞧去。」惠嬪看著敬嬪和烏雅氏消失的方向,然後對著宜嬪和榮嬪說道,言語間有些歉意,還有一絲不耐煩。

  有些人,有些事,就是一瞬間,完全變了樣。在這個水深火熱的後宮之中,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誰還會存那麼一點點的憐憫之心給予彼此。

  三天後,敬嬪被打入冷宮,烏雅氏的孩子保住了,覺禪氏不過是罰了俸祿禁了足,從此呆在延禧宮哪兒也去不了,日子有些難過罷了。對於宜嬪和榮嬪,完全是個路人甲乙,也不干她們的什麼事,而且還給了宜嬪賞賜,讓她好好養胎。而惠嬪,也只是被太皇太后說教了幾句,仍然當她的延禧宮主子。

  景祺閣,北三所。

  敬嬪頹廢地坐在窗前,神色憔悴,嘴裡不停地在念叨什麼,兩眼空洞無神,直直地盯著前方,隨即嗤笑,有些自嘲。宮殿依舊是黃琉璃瓦,依舊是豪華壯麗,只是冷冷清清,除了貼身的李嬤嬤,這裡一個人也沒有,連個倒茶的人都沒有,桌子上已經布滿了一層薄薄的灰塵,敬嬪伸出纖細的手指,輕輕揩拭了一下那些塵埃,輕笑,「嬤嬤,惠嬪姐姐可是什麼事也沒有呢?」

  「娘娘……」李嬤嬤拿了抹布擦了擦桌上的灰塵,挺起腰身,擔心地看著敬嬪。

  「其實萬歲爺是不在意的,只是上次我冒犯了太子殿下,他還記著。」敬嬪依舊盯著窗外,自言自語地說道,「萬歲爺最看重的人是太子,並不是烏雅氏肚子裡的那塊肉,連貴妃娘娘也不是。」

  敬嬪眼睛裡閃耀著光芒,那些刺眼的光似乎看透了整個後宮人的心思,包括皇帝陛下,隨即又暗了下去,飛快地閃過一絲懊惱,「我應該早點明白的,貴妃娘娘提醒過我很多次了。」就如一隻木偶般,呆呆地坐著,又像一朵凋謝的鮮花,失去了往日的新鮮,瞬間枯萎下來,敬嬪說話有些語無倫次。

  「那地上的柏油真的不是我弄的……」

  「惠嬪姐姐說要為我出氣的……」

  「我弄得柏油在湖邊上,當時還沒有走到那裡去。」

  「你知道嗎?明珠大人是惠嬪姐姐的親叔叔呢。」

  李嬤嬤心疼地看著敬嬪,輕輕地搖了搖敬嬪有些瘦弱的身子,「娘娘,要不去裡屋歇息一會兒吧,這會兒天色也不早了。」

  敬嬪僵硬地轉過頭,看了看李嬤嬤,突然眨了眨眼睛,笑起來,笑得就如孩子般開心,依偎在李嬤嬤身上,撒嬌道,「嬤嬤,還是你最疼我了。」

  李嬤嬤慈愛地撫著敬嬪的頭,輕聲呢喃,「這樣就好,平平安安過一輩子。」然後向著敬嬪笑道,「娘娘,咱們去後殿的空地上種些菜,好不好?」

  「好啊!不過嬤嬤你得教我。」敬嬪看著李嬤嬤,有些靦腆,「以後不要叫我娘娘了。」

  「是,格格……」李嬤嬤輕笑,拉著敬嬪走進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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