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康熙篇(三)


  松格里臉色蒼白,趴在佟母的懷中,嚶嚶地哭泣,身子不停地顫抖,內心充滿恐懼,「額娘,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兒啊,這入了宮門哪有再出來的道理?」佟母抱著松格里,面露悲戚之色,心裡雖然傷心,卻還是笑著對松格里說道,「乖,別怕,別怕,額娘給你弄些藥膳補身子,總能夠懷上小寶寶的。」

  她真的害怕了,第一次覺得這個皇宮是這麼可怕。以前只是以旁觀人的身份,看著姑姑空守景仁宮,看著董鄂妃一步步爬上皇后寶座,看著宮裡的女人一個個要麼慘死,要麼被打入冷宮。在姑姑和表哥的庇護下,沒心沒肺地生活了這麼多年,如今,也該輪到她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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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娘娘,是皇帝的女人,但是皇帝不可能只有你一個女人。他雖然愛你寵你,可有時候這種寵愛也會害了你。」佟母捧著松格里的小臉,語重心長地說道,「這種寵愛會把你推倒風浪尖而上,放到火爐上烤,這明槍易躲,暗箭難防。皇上他是不可能永遠守在你身邊的,兒啊,你要學會保護自己啊……」

  「額娘……」松格里輕聲呢喃,神情呆滯。她不是不知道,只是不願意去相信罷了。

  「皇宮裡,沒有真愛,就算有,最終也會變質的。」

  乾清宮。

  玄燁把自己關在御書房一整天,不吃不喝,任何人都不見。睜開眼,又閉上眼;坐下,又站起來。臉上俊朗的線條越來越硬,身上的氣勢越來越威嚴。

  恍惚間,似乎又看到額娘對他溫柔地微笑,一手牽著自己,一手牽著表妹,在那火紅的海棠樹下,嬉戲打鬧。如果一輩子都不長大,那該有多好!

  只可惜,他如今成了皇帝,表妹成了他的妃子。歲月的流逝會把他們推上權利的最高峰,也會讓他們嘗到平常人所不能感受到的冷漠、和無奈。他要成為千古一帝,他要掌握整個天下,所有的事情都不能逃過他的手掌心。

  若是連自己心愛的女人都保護不了,又何必談大清的江山。

  若有若無的疏離,兩個人漸行漸遠。自此以後,你做你的皇上,我當我的妃子。若是臨幸承乾宮,我便高興歡呼;若是數月不見,我亦可笑臉相迎。

  如果我保不住自己的性命,就沒有資格說愛你。能和你並肩而立,俯視天下的女人不只是她赫舍里氏,我佟佳氏也行!

  這個染滿鮮血的皇宮,她佟佳氏不怕……

  「佟妃娘娘現在何處?」玄燁氣悶地放下手中的摺子,朝梁九功問道。

  「回稟萬歲爺,在皇后娘娘宮裡。」

  玄燁眼神一黯,「你去傳旨,朕今日留宿承乾宮。」

  「!

  回到自己的寢宮,頓時覺得全身輕鬆了不少,慢悠悠地來到榻前,緩緩躺下,松格里自嘲,枉費自己在皇宮中生活這麼十多年,無論是說話做事,在他人的眼裡,卻是個永遠沒長大的孩子。她的心計手段連一個小小的貴人都比不過,又何必談皇后貴妃?

  「以後不要去那些人多嘈雜的地方了。」沉穩的男性的聲音從背後傳到她的耳朵。

  「皇上?」松格里一驚,連忙起身,低頭,彎腰,行禮,「臣妾給萬歲爺請安。」

  玄燁伸手扶起松格里,勉強笑了笑,「在朕面前不用這麼拘謹,前兒個江南進貢的絲綢,朕讓梁九功給你送過來。」

  「謝萬歲爺厚愛。」

  玄燁心底苦笑,面上卻不顯,幾年皇帝做下來,帝王權術雖說不上爐火純青,可這點情緒還是能控制住的。話到嘴邊,頓了頓,始終沒有說出來,只輕微道,「安置吧。」

  松格里愣了愣,想要撲進這個溫暖的懷抱,好好的大哭一場,可最終還是忍住了,如今她只是一個小小的妃子罷了。

  「皇后娘娘病重,萬歲爺還是去看望皇后娘娘吧。」低下頭,貝齒緊咬唇瓣,看不清她此時的表情。

  「阿松……」玄燁失聲,就像看著怪物一樣看著松格里。沉默了半響,突然笑起來,連連點頭,「好,好,好!」接著大跨步走出了承乾宮。

  玄燁一走,松格里就趴在床上嚶嚶地哭起來,眼淚不停地往外流,像是要把心肺都給哭出來。

  「格格,您這又是何苦呢?」秦嬤嬤上前,把松格里輕輕地攬進懷裡。

  「他不是我一個人的,他不是我一個人的……」

  康熙十六年,仁孝皇后三年孝期已滿,冊封:貴妃鈕祜祿氏為中宮皇后,妃佟佳氏為貴妃,嬪鈕祜祿氏為妃,同時冊封嬪位六人。

  「貴妃娘娘,萬歲爺臨幸延禧宮一位宮女,被封為貴人,進了永和宮偏殿。」雅琴上前,小心翼翼地說道。

  松格里身子一愣,腦袋中像有什麼東西被炸開,伸手捂住胸口的位置,那裡面除了疼還是疼,鑽心般的疼痛。她究竟做錯了什麼?

  玄燁坐在御案前,揮舞著手中的硃筆,神氣淡定,平靜的臉上波瀾不驚,深邃的黑眸就像是無底洞,要把人深深地吸進去。

  敬事房的小太監端著托盤,輕聲行至玄燁跟前,「皇上……」

  玄燁垂下眼眸,看了看那些綠油油的牌子,腦海里閃現的是表妹那張活潑開朗的笑臉,可轉眼間,又變成了莊重嚴肅的貴妃娘娘。心裡一嘆,伸出手去,翻起一張牌子,上面赫然寫著:烏雅貴人幾個字。

  姣好的面容,邁著輕快的步伐上前,盈盈一拜,婀娜多姿,氣吐如蘭,「奴婢給萬歲爺請安。」

  「你不怕朕?」玄燁挑眉,看著眼前這個淡雅美麗的女子。

  烏雅氏輕輕搖頭,「萬歲爺是奴婢的天,奴婢只有敬仰萬歲爺,愛慕萬歲爺。況且,萬歲爺是難得的明君,只要奴婢沒有做錯事情,萬歲爺就不會為難奴婢,又何來怕字一說?」

  「你倒是會說話。」玄燁輕笑,「都說這皇帝喜怒不定,君心難測,若哪一天朕心情不好,便拿你出氣,或者一氣之下殺了你,也不怕?」

  「奴婢是人,自然是怕死,若奴婢真犯了死罪,那倒無話可說,若是萬歲爺錯殺了奴婢,奴婢也必不會瞑目的,想必萬歲爺也不會安心吧?」烏雅氏替玄燁解開扣子,小心翼翼地試探道。

  玄燁一個凜冽的眼神投過來,眼裡充滿殺氣,緊緊地盯著烏雅氏,「要不要朕給你說說揣摩聖意是什麼罪?」

  「奴婢不敢,奴婢只是說出自己的心裡話而已。」烏雅氏跪下,雖是求饒,卻還是一副淡然的神情。

  玄燁抿嘴一笑,上前,拉住烏雅氏,將她按在寬大的龍床上,**一夜。

  十七年二月,康熙的第二個皇后鈕祜祿氏薨逝,玄燁悲痛至極。整個紫禁城,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掛上了白色的孝綾。

  是時,岳州戰役爆發,安遠靖寇大將軍、貝勒尚善和寧南靖寇大將軍、順承郡王勒爾錦進取軍事要地岳州。吳三桂率領水師在湘潭大戰清軍,戰爭一觸即發。玄燁心力交瘁,疲憊不已。

  行至承乾宮,微微放鬆身體,卻不見松格里的人影,玄燁呆愣,神情恍惚,思緒又好像回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表哥,你總算想起我,還以為你把我忘了呢。」

  「又胡說,明明朕昨兒個才來過。」

  「嘿嘿,阿松不是想你想得緊嘛,難道這也錯了?」

  「得了,朕說不過你,這麼大人了,還跟小時候一樣淘氣。」

  左右環顧了一番,都沒見著人影,玄燁心裡咯噔一響,快速走向承乾宮大殿,隨意抓起一個宮女,陰沉的聲音道,「貴妃娘娘呢?」

  宮女嚇得立即跪在地上,戰戰兢兢道,「貴妃娘娘暈倒了,太醫正在裡面救治。」

  「什麼?」玄燁一驚,撩開帘子,急忙向內室走去,大大小小的奴才跪了滿屋子,幾個太醫坐在椅子上,面帶笑意。玄燁視線轉向床上昏迷著的人兒,「阿松……」

  「怎麼回事?」冷著一張臉,怒視一屋子的奴才。

  這時候,一個太醫上前,笑道,「微臣恭喜皇上,貴妃娘娘這是有喜了。只是由於平時操勞過度,才會導致氣虛,昏倒在地的,待微臣開一副調養氣血的方子,娘娘服過之後便無大礙了。」

  玄燁驚喜,壓根兒沒想到這層事上面來,阿松懷孕了,表妹懷了他的孩子?眼睛裡透著不可置信,抬起大手,小心翼翼地放在松格里的肚子上,此時,竟歡喜得像個孩子!

  她嫁給他九年有餘,終於有了孩子……

  歡喜之餘,卻又手足無措!孩子,孩子……玄燁猛地一愣,突然想到慈寧宮的太皇太后,又緊繃了身體,他是由太皇太后教養長大的,嘴角泛著一絲苦笑。

  自今日起,我愛新覺羅?玄燁,必不會再讓佟佳氏的女子受到傷害!

  兩天後,永和宮也傳來消息,烏雅貴人已有兩個月的身孕。

  有了身孕的松格里突然一下子變得柔和了許多,不再嬌蠻任性,不再端莊嚴肅,就像一個普普通通的母親,為自己肚子裡的孩子而高興,內心充滿喜悅,充滿期望。盼著一個軟軟的孩子叫自己一聲「額娘……」

  這一天,她等得太久了!這個孩子,來得太遲了!久到她的希望都快破滅了,久到她都不知道如今是愛著乾清宮的那個青梅竹馬的表哥,還是貴妃這把椅子,或是,這後宮的權利?

  本以為會等著孩子平平安安出身,自己安安心心做額娘,哪知還是鬥不過慈寧宮那位工於心計的老女人。

  臨產之日,小腹劇烈疼痛,身體就像被撕成兩半,整整幾天幾夜,孩子依舊沒有出來。最終魂離玉體,香消雲散。突然間,一道金光而下,又墮入另一具身體。

  玄燁看著那個瘦瘦小小的嬰兒,眼神黯了黯,輕嘆了一聲,便怏怏回到乾清宮。

  他終究,還是保護不了她!

  皇瑪嬤,是不是要我將她打入冷宮,您才肯放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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