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棋逢 他追上了。
很多年前,池嬈和傅忱斯都還不是現在這樣。
十幾歲是一個極端的年紀，要麼叛逆刻骨到極致,要麼乖巧聽話難得反叛。
傅忱斯和池嬈之間，其實本來是永遠不會相交的兩種人，一個是背道離經壞學生，一個是安分守己的好學生。
如果不是池嬈那會兒的叛逆期來得太過於洶湧，大概他們倆這輩子都不會有什麼故事，就算後來池嬈跟傅時醒結了婚，大概以傅忱斯的性子，都不會看這個所謂的嫂子一眼。
可他早就在以前看了池嬈一眼。
…
二零一五年，臨近夏天。
網吧里聲音嘈雜,人來人往很多亂七八糟的人都混在一起,那會兒的網吧條件還不如現在的網咖,要更加亂糟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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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無煙區漲價了哈。」網管一邊開卡一邊對那邊靠著的少年說。
約莫十七八歲的年紀,穿一件黑色的短T，膚色冷白,幾分病弱少年感，頭髮隨意地垂著,沒認真打理但反而有一股淡淡的灑脫感,跟他那周身懶洋的氣質倒是相配。
他手上拎著一罐可口可樂輕晃,隨後伸手從網管手上接過紙條。
那幾年的「黑網吧」，未成年上網都是掛別人的身份證信息，開了卡以後網管就會用小紙條寫上身份證號給上機。
手剛剛接過，旁邊一道女聲倏然響起,很淡然，也是一副熟客的樣子。
「給我開個卡。」
傅忱斯用餘光掃了她一眼，穿著個吊帶裙,黑長直，看起來就挺乖的。
倒也還是個美女。
只是怎麼覺得這個女的有點眼熟？
傅忱斯多看了幾眼，大概是這麼幾秒的注視，旁邊的少女意識到自己被人盯著看，她很直接地抬頭看著他。
完全沒有避開他的眼神。
兩個人的目光就這麼在空氣中碰撞，傅忱斯的唇微微勾了一下，問她：「看著我幹什麼？」
「不是你，先看我的？」
兩個人在這邊對峙，那邊前台已經幫她開好卡，說著：「你好，你的開好了，有什麼不會弄的地方叫網管就行了哈。」
她轉身接過去，一聲輕哼。
收回看著傅忱斯的眼神，沒有一絲猶豫就直接往最裡面的包間走。
傅忱斯嗤笑，仰頭喝了口可樂，跟在她後面走。
腿不長，走得倒是挺快。
那個包間一般也是傅忱斯經常挑的，處於角落，無煙區。
貴是貴了點，但是安靜。
兩分鐘後，他們倆先後邁進去。
「你跟著我幹什麼。」她抽開凳子坐下看了傅忱斯一眼，「找我算帳？」
傅忱斯一下氣被她氣笑了，這小姑娘火氣怎麼這麼沖？
「想多了。」傅忱斯把可樂放在桌上，在她旁邊的位置坐下，熟練地開機。
過了半分鐘，餘光掃過去的時候發現旁邊的人還沒開電腦。
她的眉頭輕輕蹙著，唇微抿。
又過了一會兒，她那邊依舊是這樣。
傅忱斯挑了下眉，伸手過去，幫她摁開了開機鍵。
開卡的時候看著挺熟練的，結果這會兒電腦都不會開，看來剛才熟練的樣子都是裝的。
演得還挺像的。
幫忙開了電腦，旁邊那人連聲謝謝都沒說，他笑了笑，點開遊戲菜單選了CS開始遊戲。
正在操作的時候，忽然一雙手伸過來碰了一下他的胳膊肘。
手都抖了一下。
「有什麼事。」傅忱斯挺煩別人在他打遊戲的時候叨擾的，所以才會選這邊的位置。
他的語氣不好。
平日裡傅忱斯這麼跟人說話的時候，大多情況都不會再被叨擾。
有人說他眼神裡帶一股殺氣，看著滲人。
「現在一般玩什麼遊戲？」她問。
傅忱斯：「……」
「英雄聯盟，劍網三。」傅忱斯隨口說了兩個，「你隨便選一個玩。」
「哦，謝謝啊。」
隨便一個遊戲都有夠她玩的了。
問了這個問題以後，傅忱斯一下午都沒有被打擾過，臨近晚飯的時間他打算出去吃個飯，隨便早點回學校。
玩累了，早點回去睡覺。
電腦關上，臨走的時候他看了一眼，旁邊的人在玩英雄聯盟。
跟大多數人從寒冰射手這個英雄開始不同，她進來就選了個中單法師，是個藍皮膚光頭的形象。
因為長得醜，基本上是沒有女生願意玩的。
傅忱斯眼神一抬，戰績：1-12-3。
他們這邊水晶都快被對面的點掉了。
傅忱斯也不知道怎麼就來了興趣，靠在後面看她打英雄聯盟，能把遊戲玩成這樣也是個人才。
她過於投入，似乎沒有注意到自己後面有人，就這麼讓傅忱斯看了好一會兒。
又菜又愛玩。
就這樣被人機虐殺，還要繼續硬著頭皮往前，總之怎麼都不服輸。
一股倔強又執拗的勁。
最後是她手機鬧鐘響了，她一言不發地馬上關掉電腦起身，一點留戀也沒有轉身就走。
跟他擦肩而過的時候，傅忱斯聞到一股很淡的洗髮水香味。
是女孩子身上特有的，香香軟軟的味道。
等到人走遠，傅忱斯回頭看了一眼，少女的背脊挺直，跟來的時候一樣走得很快。
幾秒後，傅忱斯低頭嗤了一聲。
挺奇怪的一個人，不過，以後應該也不會見了。
他這天回學校回得早，第二天破天荒地參加了周一的升旗儀式，早上七點的太陽算不上毒辣，但是曬得人懶洋洋的犯困。
整個升旗儀式的過程里，傅忱斯都昏昏欲睡的。
前面的人在竊竊私語，他左耳進右耳出。
「今天是不是貼月考成績了？看了嗎？」
「這麼早誰看啊…反正也就那樣，不過可以確定的是，池嬈肯定又是第一名。」
「說些屁話，這不是顯然的嗎？」
「好想知道她那麼優秀的人腦子是怎麼長的…哎，人家不僅成績好，家世背景和長相也是一流啊。」
傅忱斯懶懶地抬了下眸，忽然覺得池嬈這個名字似乎有些耳熟。
好像在哪裡聽說過。
前面的人還在繼續說：「對了，你們知不知道一個八卦？關於傅時醒的！」
「傅時醒？我們學校以前那個傳奇啊？」
傅忱斯感覺自己的睡意去了一半，斂著眸看了一眼前面的幾個人。
在學校他一向融不進去這些人，轉學生本來就不好橫插一腳，再加上傅忱斯這個人看著陰狠，總讓人有些害怕。
傳言裡，誰敢多看傅忱斯兩秒都會被他揍。
安北高中的管理很嚴格，一所一本率可以高達百分之九十的高中，能進入到這個學校的大多都是學習很好的乖學生。
在這種氛圍下，傅忱斯就顯得格外壞。
他甚至很少出現在學校里，就算在學校的時候也在睡覺，沒有人見到過他在學習。
他懶洋洋地站在最後一排，跟前面的人有著一段距離，這會兒忽然湊近了一些。
「對對，我之前在貼吧看到有人說，傅時醒跟池嬈很配欸！不知道他們倆能不能…」
「對啊，一個是幾年前的神話，一個是現在的神話！」
傅忱斯沒忍住笑出聲，對這個叫池嬈的女生來了點興趣，哪兒來的倒霉蛋，竟然被人跟傅時醒那個人渣綁定在一起。
他打了個哈欠，一眼掃到前面的台子上，一個扎著高馬尾的女生背影。
傅忱斯的動作僵了一下。
這個背影……
「下面，我們有請高二的池嬈同學來發表這次的國旗下演講。」
女生乾淨利落的馬尾辮盪了盪，她走得很快，連步伐都是利落的，最後站在話筒前，抬手調整了一下高度，隨後平視前方。
那雙眼睛和昨天跟他對視的時候一樣，漂亮又倔強。
全是不服輸的味道。
「大家好，我是高二十七班的池嬈。」
自從知道池嬈的名字以後，兩個人好像就變得經常相遇。
換個說法，其實是他開始注意到這個人了。
一個不會注意到的人，不管擦肩而過多少次，她都不會記得自己的生活中有過這個人存在，想起來的時候大概也只是覺得幾分眼熟，有模糊的印象。
但一旦開始注意，只有有過一次都會深刻地刻入腦子裡。
這輩子都忘不了。
每一個細節和動作，全部記得。
池嬈依舊是老師同學口中最優秀的學生，無人可以超越，是那會兒安北高中眾多男生心中的無可觸碰的白月光。
而傅忱斯依舊陰鬱，逃課，不學無術。
一次的相交並不會讓傅忱斯的生活和想法有什麼改變，但有兩次，三次就會變得不一樣了。
他們倆再一次發生交集是在高三要高考前幾天，六月三日。
傅忱斯那天沒溜出學校，他去了藝術樓，晚上的時候很安靜，基本上沒有人會來這邊。
他去了一間鋼琴教室，坐在教室前面的台階上，從褲兜里摸出一個小巧的八音盒，擰了一下八音盒旁邊的旋轉鈕。
斷斷續續的播放著一首「生日快樂」的鋼琴伴奏曲。
聲音跟他的人生一樣已經變得破碎又殘缺。
傅忱斯往後一仰，背靠在冰涼的地板上，世界安靜。
一遍又一遍地聽著八音盒裡的鋼琴曲。
這個八音盒，是他十歲的時候媽媽送給他的，每一年生日都會拿出來放這首生日歌。
只是過去的那些年，每一次她都會在身邊唱這首生日歌，現在只剩下他一個人守著這個已經快破碎的八音盒。
外面的世界一片漆黑，他在鋼琴教室也沒開燈。
過了一會兒，他已經犯困的時候，外面突然響起一陣很輕的腳步聲，隨後教室的門嘎吱一聲響。
外面的光透了進來。
白得泛藍色的白熾燈燈光，門口的人背著光，看不清楚，但是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悶熱的夏日，沒有風，但傅忱斯卻覺得有一絲風帶著她身上的味道鑽了進來。
傅忱斯的眼皮跳了一下。
池嬈站在外面，被光圈氤氳著，一瞬間像是什麼神仙下凡的場景。
傅忱斯沒動，繼續躺在地板上，手邊的八音盒還在斷斷續續地發出聲音，池嬈突然邁步走進來，她是看到了裡面有人，但是沒開燈。
教學樓那邊通明，藝術樓其實能有一點點光，只是看不清臉，要做點別的事情還是可以的。
池嬈徑直走上來，一言不發地抽開凳子坐在鋼琴前面，開蓋。
她隨手摁了一個音節，聲音在這空蕩的教室開始迴響，池嬈回頭看了他一眼。
「怎麼一直聽這個？」
傅忱斯不知道她有沒有認出自己，翻身坐起來，長腿搭著，微微側頭，語氣輕鬆隨意：「今天我生日啊。」
池嬈的手頓了頓。
「噢。」她說，「那你能把你的八音盒關了嗎？」
傅忱斯沒應。
「都這麼殘缺不清晰了還聽呢？」池嬈一聲輕笑，「這首曲子我會彈。」
傅忱斯根本沒伸手關，他不是那麼聽話的人，但是剛才上的那幾圈恰巧在這個時候轉完，音樂聲停止。
似乎是上天的指引，他手邊的八音盒聲音戛然而止。
坐在鋼琴面前的少女背脊挺直，手指尖像是會跳舞，彈出流暢的音符，一遍遍地彈奏著那首生日快樂歌。
跟他那已經音質破損的八音盒不同。
這是一首流暢又完整的鋼琴曲。
今天她的頭髮沒有紮起來，隨意地披在肩膀上，本來無風的夏天突然一陣風從窗口吹進來，池嬈的頭髮被風拂動，飄散著。
一陣風吹散了燥熱，也一瞬間差點把他的心神吹亂。
一個個的音符穩穩砸下來，也會砸在心上。
傅忱斯不知道在這兒聽池嬈彈了多少遍，過了許久，她才終於起身合上蓋子，起身朝他的方向走過。
本來要直接擦肩而過，但池嬈的腳步突然頓了頓，她從口袋裡摸出一顆糖。
塑料紙袋在安靜的環境中窸窣作響。
少女的聲音清冷，明明沒有太多感情，卻也會讓人覺得有些溫柔氣。
「我這兒沒別的東西了。」
「只能給你這個薄荷糖，還挺好吃的。」
傅忱斯再一次聞到了她發間的味道，黑夜中，她的眼睛像是一顆漂亮的黑曜石，會熠熠發光。
白淨的臉未施粉黛，卻依舊驚艷到會讓人呼吸一滯。
她的唇微微動了一下。
「生日快樂。」
…
多年後，傅忱斯站在紅毯末端，看著走在自己前面紅唇艷麗的女人。
池嬈變了許多，不再是以前那個清冷又疏遠的小少女，亭亭玉立多了幾分成熟的女人味，為人處世的風格也變了，變得比以前要圓滑和狡黠。
不過依舊是張揚又倔強。
沒有變的依舊是，她背對著自己走在前面，明明穿著高跟鞋穿著行動不便的禮裙。
腿不長走得倒是挺快這一點，一如既往。
不過這一次…
他追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