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電影
唐嘉年說他表哥情緒不太好。
裴芷看了一眼和謝行的聊天記錄。
距離上一條互通信息已經是好幾十分鐘前,他回復速度向來很快。通常每天最後一句晚安也是他說出口,一直到她不回,這一天的聯繫才算結束。
裴芷收到簡訊就出的門,她現在有門禁,一路暢通無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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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開門,玄關的燈明晃晃亮著。
一地支離破碎的壁畫框碎渣,畫兒也破了,磕在台階上從中間拉開一道口子,延伸到對角線。
還好畫框上沒裱玻璃,要不然這會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
聽到門口響動,唐嘉年第一個做出反應。
他條件反射想去看看,走一半突然想到自己不久前發出去的簡訊,折回來定定看著仰頭把自己摔在懶人沙發里的謝行:「哥,要不……你去看看?」
「不去。」
他嗓音有些啞,懶得開口時聽起來氣若遊絲。
唐嘉年給簡一則使眼色,簡一則會意:「你家,肯定找你的吧。」
謝行仍舊仰天閉眼,用鼻音哼著:「幫我去廚房拿把刀。我就去。」
說話間,裴芷已經跨過玄關,轉進走廊。
遠遠看到唐嘉年靠在露台門邊,用口型問:「人呢?」
唐嘉年往移門外努嘴,同樣用口型回應:「在那。」
她沒穿拖鞋,腳步輕盈幾步到露台邊,看到他就那麼自暴自棄地把自己沉在沙發里,氣場也一併沉得像進入了海底兩萬里無光無聲的世界。
暴風雨前是平靜,爆發過後也容易把人摔進沉寂。
裴芷回望玄關口的凌亂,不用猜也知道能發這麼大脾氣的是誰。
她沒開口打擾,給唐嘉年比了個放心的手勢,轉身回廚房倒了杯溫水才回露台。
也不說話,就把杯子往桌上輕輕一放。
玻璃杯與幾面磕出清脆一聲,他闔眼皺眉:「不喝。少煩我。」
一樣沒人回應。
裴芷繞到沙發背後,撐著靠背慢慢俯身,手指落在他眉間輕柔按著,同時落下的還有輕如薄羽的吻。
倏地對上一雙幽深狹長的眸子,她偏頭,支著下巴看他:「怎麼啊,就煩你不行麼。」
從她倒完水進來起,唐嘉年和簡一則很識時務地退去了客廳。
這會兒露台就他們兩人。
她就這麼斜支著側身,落在他眉間的氣息比月光還柔。
謝行猛地起身,坐定,目光始終落在她身上,像在判斷真假虛實,到底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突然想你了,就過來給你個驚喜。」她拽著他一根手指輕輕搖晃,「又跟誰發脾氣了,還摔東西。」
「唐婉剛來過。」他悶聲,想起剛才的事兒壓著火,「進來就吵了一架。沒控制住。」
「發完火舒服點沒?」
「不知道。」
不是為了讓她心疼而說不知道,是真的不知道。
暴怒過後的平靜,是心也平靜,思緒也平靜。腦仁空落落的,情緒麻木,什麼都像感知不到似的。
她一根根玩著他的手指,就這麼靜靜地待著。
等察覺到他情緒又壓下來,才問:「那現在覺得,這通火發得後悔麼。」
這次倒是很明確。
他搖頭:「不後悔。」
「不後悔就行。」
她隔著沙發靠背的阻礙儘量欠身靠近,親在他眉心,「我們家寶貝兒沒必要去取悅誰。你知道我最喜歡你什麼嗎。」
「什麼。」他問。
「愛憎分明,率性而為的樣子。」
其實睜眼看到她的一瞬間,心裡壓著的火就被撲滅了一大半。
平靜不是假象,而是真的一點點,從腦海里拋出那些不喜歡的、惹人心煩的東西,回到了理想世界。
「嗯。」他抻開臂,「要抱抱。」
「行吧,抱抱。」
火鍋煙氣消散在夜風中,鍋子不再沸騰凝出一層牛油。
睜眼是杯盤狼藉,但枕在喜歡的人頸窩上,看什麼都像帶著暖光濾鏡似的。殘羹冷炙也不再是殘羹冷炙,而是和一兩好友圍爐相聚過後的歡喜。
他把自己完全放鬆,陷在擁抱里。
悶了好一會兒,低聲問:「今天要回家麼。」
「回的。」裴芷揉一把他的碎發,笑:「我和老裴說十一點之前要回家。」
他趴在她肩窩上一動不想動,手指下滑點開落在沙發上的手機。
現在八點。
不做點兒什麼顯得浪費美好夜晚,想做什麼又實在沒那個心情。
何況家裡還有兩個巨型電燈泡。
他今天就是莫名霸道,莫名怕寂寞,誰都不想放走。
賴了一會兒,問:「那一起看電影嗎。」
就那麼靠著,生出幾分倦意,裴芷帶著鼻音回:「看吧。挑個你喜歡的。」
以前他們總在客廳看電影,關上窗簾,投影下拉,就是個看電影的好地方。
唐嘉年聽說要看電影,特別貼心地挑了部長達兩個半小時的大片。心想著,只要耗到夠晚,說不定就能把人留下來住在這兒。
他自己打著小算盤,掃視一圈沒見著謝行,不知上哪兒邀功去,問:「我哥呢,說要看電影自己跑沒影兒了?」
裴芷裝了點冰塊出來剛好從廚房出來,回應:「說吃了火鍋,先洗澡去。」
「哎,他都沒吃兩口。」唐嘉年說著抬胳膊嗅了嗅自己:「我吃那麼多我都沒覺得自己有味兒。我哥不愧是講究人。」
他就著羊毛毯往地上一坐,大咧咧抻著腿。
而另一邊簡一則占據了單人沙發。看似各自享受,其實都刻意騰出了主沙發那點兒私人空間。
裴芷把冰桶放茶几上,轉身再回小吧檯拿氣泡水。
他家格局沒怎麼變,柜子打開也還是原來那些東西。氣泡機是剛在一起那會兒她買的,用起來得心應手。
等機器自動減壓的間隙,她靠著吧檯刷了會兒手機。
別人無聊時喜歡刷社交圈,她無聊時習慣刷照片庫。往上翻了十幾張就看到連著好幾張謝行的照片。
都是之前在祁山拍的。
回來修過之後順手存在了手機里,忘了發給他。
其實他的照片沒值得精修的地方,最多調調光影色調,涉及到人物輪廓,多一分嫌多,少一絲嫌少。
尤其是在窗口逆光拍的那幾張。
喉結那一段連貫弧線還……挺欲的。
裴芷看得出神,突然感覺耳邊拂上一陣熱氣。
他不知什麼時候出現的,看了多久。
這會兒語氣還帶著笑:「人都在這呢,看照片幹嗎。」
明明只是查看自己的相冊,沒幹什麼壞事。他突然出聲也把她嚇了一跳。
裴芷嗔怪地回頭:「你不知道我們年紀大的不經嚇啊。」
「現在知道了。」
他頭髮只吹了半干,濕著的發梢顏色偏深一些,柔軟地搭著。有點像被淋濕的小動物,又可憐又乖。
裴芷緩緩眨眼,心想,不知是不是情人濾鏡發揮了效用,越看越覺得真人比照片更好看。
「是在祁山拍的麼。」他無所察覺似的問,「都沒給我看過。」
「嗯,這段時間沒查看相冊差點兒忘了。正好你看到,要麼。現在傳給你。」
「要。」他迅速點頭。
用社交軟體發送容易壓縮圖片,正好兩人面對面,就用藍牙傳輸了一遍。
裴芷挑出所有和他有關的照片一氣兒傳過去,轉身繼續去弄氣泡水。
餘光瞥見他沒回客廳,就靠在吧檯外低頭按手機。單腿微屈踩在腳蹬上,模樣隨意,但表情挺認真的,像在對待什麼大事一般。
情不自禁多看了兩眼,猛地撞見他突然抬頭。
視線與她對上,露出一絲狡黠。
「男朋友好看麼。」
沒有偷看被拆穿的窘迫,裴芷端起兩杯氣泡水路過他,回眸:「沒有電影好看。」
客廳里唐嘉年一刻不停的說話聲傳來,快要蓋過電影原聲去。見他倆回來,才停止實時吐槽卷了條小毯子安靜閉嘴。
電影前三十分鐘的鋪墊冗長,裴芷看得心不在焉。
照理玩兒攝影的人耐心都不差,但她今天注意力沒在電影上。
肩上搭著他的手臂,就只是這麼把她攏在懷裡,什麼別的想法都沒有。
裴芷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半躺下來,繼續看手機里的相片。
他的注意力似乎也不在電影上,幾乎同一時間,身子往下沉了沉,手臂托著她頸椎,給她騰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問:「不是說沒電影好看麼,又去翻照片了?」
「前面缺了一段,有點看不懂了。」她怕影響另外兩位情緒高漲的,小聲答:「我玩會兒手機。」
「好。」
裴芷翻完最近的相冊,又點開微信。
赫然發現置頂聊天框的某人換了頭像,逆光的單一色調,是剛發給他的那張側面照。
她順手點進去看了一圈,發現他把朋友圈的相冊封面也一併改了。依然是她拍的。
不過照片已然不是重點,上邊被人P了一行巨大醒目的字
——好看嗎。女朋友拍的。
另類又高調的炫耀。
原來剛才一臉認真在做這個。
裴芷忍不住勾起唇角,用手肘抵了他一下。
她沒說話,他的視線也依然落在放映著的電影上,但像什麼都知道似的,嗯了一聲:「看到了?」
「怎麼突然想到,改這個。」她問。
手機發出的瑩瑩光線打在他下頜上,有一層很淡的青灰。平時他總是打理得乾乾淨淨,要不是光源就正對著他,不離得那麼近很難看出來。
挺性感的。
裴芷掃了一眼認真投入在電影裡的唐嘉年和簡一則,趁沒人看見,撐著沙發墊微微起身,在他下巴尖啄了一口,忍著笑:「不過我還挺喜歡的。」
要是一味讓女朋友主動,算什麼男人。
謝行收攏手臂,讓她再往懷裡緊貼一點兒,低頭咬耳朵:「本來今天沒想做什麼。」
犬牙叼著她的耳垂往外輕輕一拽,舌尖一卷抿了進去。他用氣音加倍奉還:「但你勾-引我。」
唐嘉年挑了部美國大片,這會兒快要進入劇情高-潮。男主挑戰反派前慣例得和女主角滾一遍床單。
拍得缺乏美感,像是為了激情而激情,挺野的。
裴芷攏了下放在腿邊的小毛毯,感受到和電影幾乎同步的,順著她腰線下滑的力道。
她抓住那隻亂動的手,與他相扣。
「克制點兒。」
其實電影裡也沒拍什麼實質性的東西,自己一個人看時絕不會尷尬。但現在客廳那麼好幾個人,共同觀賞某些曖-昧鏡頭時,就像小時候放假在家看電視,看著看著電視裡的人突然親吻起來。
即便沒什麼出格的,若是有大人在場,一定尷尬得頭掉。
唐嘉年此時就是這個心態,沒憋住想吐槽的心,轉頭找簡一則。
「你說他倆有完沒完啊,親來親去口水都糊一臉了,半點意思沒有。還走不走劇情了?」
「你管呢。」簡一則冷漠回復。
「親的又不好看,你這人沒審美。我問問——」
他再偏過一點,餘光刷一下掃到主沙發。
極快的一眼,好似看見表哥把臉埋在裴姐姐頸窩處。電影突然切換到下一幕,天光大亮,他仗著那點兒光線,隱約看見他高挺的鼻樑蹭到了耳後,好像……好像再往下,還伸出一小截舌尖。
操。
唐嘉年不知道自己看沒看錯,但是絕不敢再回頭。話也斷在了嗓子眼。
但好在電影鏡頭的轉換幾乎與他斷掉的半截話在同一時間。沒人察覺到異常。
他在心裡連環操了十幾下。
腦海里鏡頭飛閃,竟然都是那天酒後被他刻意拋在腦後不願回想的畫面。江姐姐那截天鵝似的……好看的脖子……
他、他也嘗過。
唐嘉年一陣氣血上涌,猛地從羊毛毯上爬了起來,像尊雕塑似的穩穩擋在熒幕前。
被他擋住大片光,謝行抬頭,見他大佛似的杵著,沉聲開口:「幹嗎呢。」
他聲音偏啞。
唐嘉年一聽後背緊繃,跳躍的思緒蹦得更快了。
拼命咳了幾聲掩去尷尬:「我、去廁所一下。」
「去啊。」謝行漫不經心回,「要把麼。」
唐嘉年渾身一抖:「啊?」
他杵在中間,誰都看不成電影。簡一則也煩他,罵道:「要去趕緊滾著去,你往那一站又不動,找人把呢?」
唐嘉年被連環夾擊,頂著滿頭汗一溜兒跑著消失在走廊口。
裴芷收回目光,手指扣在謝行手背上:「唐嘉年那麼好一小孩兒,你幹嗎老欺負他。」
他哼著氣長嘆一聲:「欲求不滿,脾氣大。」
「嘖。」
他沉吟片刻,追問:「姐姐,你說我這小暴脾氣,什麼時候能治?」
問的有些委婉,不像他往日直白的風格。
但裴芷能聽懂,他故意藉機提醒,什麼時候欲-求得到滿足,什麼時候暴脾氣就好了。
「那得有段時間。」她笑。
「哦……」
他不耐地揉著碎發,「早知道就不告訴裴老師了。」
「現在後悔了?」
「有點。」
謝行忍著一股一股往上冒的躁氣,半屈腿踩在沙發上。角度擋得很微妙,男人多半都能心領神會。
他也不知道這會兒還要裝什麼,總之就是躁。
良久,咬了咬牙:「非常後悔。」
這一晚上壓著的脾氣,似乎盡數都被轉移走了。
裴芷沒再逗他,稍微舒展一點身子,再往沙發里陷進一點兒,氣定神閒對他說:「要不然,跟你說個好消息?說不定聽完你能高興得多。」
他擺出一副我現在怎麼樣都不可能高興的臉,情緒懨懨:「哦,什麼。」
「老裴——」
裴芷故意賣關子,「不馬上要退休了麼。」
「……好消息就是,他之後有大把大把的時間,天天盯著你?」
「那倒不是。」裴芷差點兒被他奇妙的思維樂出聲,笑了好一會兒才勉強止住:「不過你說的這一點我還確實沒想過誒。」
「……」
「好消息就是,他們台里呢,福利挺好的。每年退休人員都有個表彰會。度假式開會。」
他好像回過味兒來,開始理解對他來說的好消息是什麼。
緩緩抬眼:「什麼時候,在哪?」
「下周,三亞。」
砰一聲,禮花綻放。
他眼底仿佛飄過去一行大字:熱烈慶祝裴老師功成身退。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預約掃墓去了,沒來得及寫。
昨天半夜寫好的存稿嗚嗚嗚嗚嗚就這麼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