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Chapter 21
chapter21
顧衍書一臉煞氣換好衣服。
在客廳遇上其他兩組,知道他們的結果是一組去山上捉雞,一組去農場養豬後,就覺得自己的選項好像也還不錯。
心態稍微平和了些,一路跟著節目組出發去了北京郊外一個新建不久的遊樂場。
因為地勢偏,又是工作日,所以遊樂園裡人不算多。
加上這次是光明正大的直播,節目組提前準備好了拍攝許可,和粉絲再三強調不要來圍觀,又有昨天的追尾事故在前,所以雖然現場還是有人圍觀拍照,但都保持了安全距離,並不影響拍攝。
鬼屋一般又都是下午才開放,所以這個時間段的鬼屋自然而然就被節目組承包了。
到了遊樂園後,一群人浩浩蕩蕩直接奔向鬼屋,根本不給顧衍書任何緩衝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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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達目的地,顧衍書抬頭,看見一棟教學樓模樣的建築,前面還掛著一個血淋淋的招牌——死亡高中。
頓時覺得自己不太喜歡。
因為通常來說,發生在醫院和學校的鬼故事都格外瘮人。
而且從外觀來看,這棟鬼屋大概有三到四層高,長寬也都很可觀,比一般鬼屋大了不少,不難想像裡面機關和鬼怪的數量。
不過自己跑得快,應該沒什麼問題。
顧衍書壓低帽檐,只露出一截兒蒼白瘦削的下巴和微抿的唇角,整個人氣場有點不大好。
沈決看著他的樣子,覺得自己有點壞。
但顧衍書一天到晚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樣子,如果沒有特定環境逼一把,怎麼去猜他的心思,又怎麼知道自己該怎麼做才好。
所以看見鬼屋的時候,一不小心就沒忍住。
而且以前每次被黃軼南攛掇著看完鬼片後,某人不敢一個人睡覺,不敢一個人上廁所,不敢一個人下樓買東西,又扭扭捏捏不肯說,就偷偷黏著自己的樣子實在太可愛了。
只是想一想,就覺得這兩萬煙花雨花得值當。
所以這波不虧。
甚至還有些期待。
而另一頭的顧衍書對沈決的心思全然不知情,只是認真聽著工作人員的講解。
「我們這次鬼屋的主題是『死亡高中」,參與者必須根據鬼屋內的提示獲得相應的通關條件,才能逃離學校。同時,還有一個智能感應機器人扮演的「教導主任鬼」隨機巡邏,參與者一旦被教導主任發現,將會回到鬼屋起點,重新開始歷險。」
本來打算心一橫,眼一閉,不管不顧一口氣衝出鬼屋的顧衍書身形微頓。
沈決察覺到,問:「你怕?」
顧衍書很酷:「不怕。」
「哦,那就好,因為我怕。」
顧衍書:「?」
「而且我手臂還受傷了,這黑燈瞎火的,萬一磕著碰著怎麼辦?」
「......」
「所以你得保護我。」
沈決說得理直氣壯。
雖然顧衍書身高也有一米八,且一直走鹽系路線,所以通常在拉郎配里都是充當alpha攻向的角色。
但站在沈決旁邊的時候,因為身形清瘦,整個人看上去足足小了一圈,影子幾乎被沈決完全罩住,就生出一種格外惹人憐愛的少年感。
以至於彈幕都看不下去:[沈決你個將近一米九的大男人可不可以停止撒嬌!!!讓顧衍書保護你你好意思嗎!!!]
然而顧衍書只是沉默三秒,就站到了沈決右邊。
沒說話,但是想護著沈決受傷的那隻胳膊的意味不言而喻。
彈幕昏厥。
你們倆到底誰是猛男你們心裡沒點數嗎。
工作人員又交代了幾句注意事項後,顧衍書和沈決被蒙著眼帶進了鬼屋,身後一人跟著一個vj,直播畫面也變成了夜間攝像。
顧衍書感覺到自己被領著坐在了一張椅子上,然後領他進來的人離開了。
整個室內安靜到可怕,密閉空間氣流的停滯感讓他覺得有些不適。
他試探地叫了聲:「沈決?」
沒人回應。
心裡的弦頓時繃緊了些。
聲線控制冷靜:「現在可以把眼罩摘開了嗎。」
vj答道:「可以。」
顧衍書告訴自己,富強,文明,民主,和諧。
摘開眼罩。
然後就和一個張著血盆大口咧嘴笑著的沒有眼白的全黑眼鬼娃娃來了個毫無阻礙的深情對視。
......
顧衍書平靜地呆滯了三秒。
然後突然回神一般,猛得從椅子上彈起來,條件反射拎起娃娃就往前狠狠扔出。
椅子被他推得乒里乓啷,娃娃落地發出慘烈的「哇哇哇哇」的哭泣聲。
顧衍書頭皮都麻了。
彈幕笑瘋。
[艹,第一次看到顧衍書表情管理失控,好好笑]
[剛才靜止的那三秒我還以為是我家網卡了,也太呆了吧,哈哈哈]
[他要是直接扔出去,我都覺得沒這麼好笑,還愣了一會兒,孩子是不是被嚇傻了?]
[最好笑的是顧衍書說他不怕!]
#顧衍書不怕#已經刷屏。
顧衍書本人還覺得自己的形象可以搶救一下。
冷靜下來,借著極微弱的紅光,環顧四周,發現這裡是一間教室,擺著九張課桌椅,每張桌子上都放著一個恐怖的娃娃。
不對,不是每張桌子。
放在講桌垃圾桶旁邊那張桌子沒有娃娃。
這有什麼特別的暗示嗎?
想到工作人員之前說的有通關條件,顧衍書走了過去。
桌面上放著一個收音機,正發出嘶嘶的電流聲。
顧衍書按下播放鍵。
沙啞的磁帶里傳出詭異的童聲。
一個兩個三個小朋友/四個五個六個小朋友/七個八個可愛小朋友/一起手拉手踢皮球......
球音剛落,「砰」的一聲,牆上彈出一個盒子,盒子門自動打開,一顆球形物體藉助彈力落在顧衍書肩頭,顧衍書頓時飛快往後退了一步,伸手一擋,把球打了出去。
球落在地上,滴溜溜滾動一圈。
血紅的燈光打下。
照亮了一頭烏黑秀麗的長髮,和淌著鮮血的兩個眼眶。
顧衍書:「......」
他不想要他的手了。
然後又是砰的一聲,顧衍書感覺後背一涼,緩緩轉身。
一具斷頭女屍正倒吊在他的正後方,血液順著脖頸處的切口一點一點淌下。
吧嗒一聲。
砸在了顧衍書的鞋面上。
顧衍書:「......」
還來不及緩過來,身後那顆頭又突然冒出猙獰的詭笑:「哈哈哈哈哈,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會為她報仇的!但是她已經死啦!王梅那個賤人已經死啦!」
死啦——死啦——死啦——
尖銳悽厲的女聲劃破顧衍書的耳膜。
這他媽是什麼鬼屋,怎麼還帶劇情的?!
顧衍書整個人都要沒了,覺得自己不能再多呆一秒,必須馬上找到沈決。
直接向門口走去。
結果一拉,發現門是鎖著的。
而詭異的童謠也再次響起。
一個兩個三個小朋友/四個五個六個小朋友/七個八個可愛小朋友/一起手拉手踢皮球......
踢皮球。
皮球。
球。
......
屋裡唯一一個和球有關的東西......
顧衍書轉身,看向那個可怖的斷頭,借著安全通道指示牌綠油油的燈光,透過兩個眼眶,隱隱看見裡面反射出金屬的光澤。
鑰匙在頭裡。
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顧衍書覺得自己頭都沒了。
如果沈決在就好了,都不用自己說,他肯定就會去把鑰匙拿出來。
但是沈決不在,他得去找沈決。
顧衍書緊緊抿著唇,小心翼翼挪過去,伸出手,拇指和食指的指尖捻起一綹頭髮,往上一提,飛快扔出。
結果剛剛扔出,教室里就傳出來砰砰幾聲,鐵皮櫃打開,講桌被掀倒,幾個面無可憎死態百怪的的鬼突然冒出,然後朝顧衍書爬了過來。
怎麼他媽的還有活的鬼!
顧衍書不行了,拿起鑰匙,飛快地打開門,結果門一開,本來緩慢爬行的鬼突然提速,由爬變撲。
顧衍書想都沒想,立馬朝外面跑去。
他身高腿長,本來就跑得快,結果後面的鬼跑得一點都不比他差,而且邊跑還邊不忘齜牙咧嘴。
顧衍書也不知道往哪兒跑,只能埋頭狂奔。
然後一頭撞進一個硬邦邦的懷抱。
顧衍書身體反應比腦袋反應乃至聲帶反應都快,當即一個提膝頂了過去。
緊接著就聽到一聲:「嘶——你怎麼又踢我。」
是沈決。
顧衍書鬆了一口氣。
緊接著委屈就涌了上來:「我又不知道是你,黑燈瞎火的誰看得清啊,後面還有鬼追我。」
鬼追——
顧衍書覺得來不及解釋,先跑再說,拉著沈決就準備跑,沈決順勢牽住他:「別跑,鬼沒追了。」
回頭,鬼果然沒追了,只是站在原地凹著不同的姿勢,扭過來扭過去,順便發出悽厲古怪的尖叫:「李峰!王梅!你們這對狗男女!不得不好死!不得好死!」
你才狗男女。
顧衍書想罵人,但又不敢罵鬼。
往沈決身後躲了躲:「我剛才聽到一具女屍說,王梅好像已經死了,李峰為他報仇。」
沈決反手護了他一下:「我那邊房間是一具男屍,自殺死的。」
顧衍書猜大概就是一個女孩被欺負,男孩為他報仇然後自殺的故事。
鬼屋的劇本應該不會太複雜。
略微鬆口氣:「那我們現在往哪兒走。」
只有一條走廊,一頭被七個鬼堵死,另一頭是樓梯,但是樓梯鎖了,需要鑰匙。
樓梯旁是一個廁所。
鬼屋的學校的廁所。
顧衍書牽著沈決的手不自覺地緊了些。
沈決眸底划過一抹轉瞬即逝的笑意,低聲問道:「要進去看看嗎?」
有別的選項嗎。
「李峰!王梅!還我命來!」
顧衍書只猶豫一秒,本來還在原地扭曲的七個厲鬼突然像是被激活一樣,邊喊著邊撲了過來,特效妝化得逼真的可怕。
顧衍書頓時什麼都不想了,長腿一跨,拉著沈決逃命一樣飛快地躥進廁所,再用力帶上門。
聽到外面傳來的咚咚咚的敲門聲,確認他們進不來後,背抵著門板。長呼了一口氣。
然後視線落到了自己牽著沈決的手上。
冷漠甩開,收了回來。
沈決輕笑:「你不是說你不怕嗎。」
顧衍書面無表情:「我本來就不怕。」
死鴨子嘴硬。
沈決點頭:「那行,正好我怕,要不你去看看廁所隔間?」
看就看,有什麼大不了。
實在不想被沈決笑話,顧衍書硬著頭皮,緊繃著一張臉,伸出手,小心翼翼打開第一個門。
還好,什麼也沒有。
顧衍書鬆口氣。
打開第二個門,依然什麼也沒有。
最後一個門......
顧衍書心一橫,攥住門把手,往外一拉。
下一秒眼睛就被一隻寬厚的手掌擋住了:「別看。」
溫熱的肌膚貼著顧衍書的眼皮。
顧衍書沒再動。
沈決捂著他的眼睛,把他往回一轉:「在外面等我。」
然後自己走進去,帶上了隔間的門。
隔間門被帶上的一瞬間,衛生間裡突然閃爍起紅燈,傳來悽厲的女聲。
「孩子,我的孩子,你把我的孩子還給我!」
顧衍書被嚇得一抖,往後退了一步,碰到了衛生間的洗手台,身後傳來稀里嘩啦的水聲,轉身一看,正好和鏡子那頭一個長發流血面部被毀的女鬼來了個近距離面對面。
一愣,啪的一聲,女鬼居然打碎玻璃爬了出來!
「沈決!」
顧衍書一個箭步衝到第三個隔間拉開門。
然後就看見沈決正從血不淋丁的馬桶里拽出一坨腐肉一樣的東西。
有鼻子有眼有手有腳,是個......
剛成型的胎兒。
顧衍書轉身忍不住一聲乾嘔。
結果剛剛轉身,一臉慘白只有眼仁沒有眼白面部像是被硫酸腐蝕過一樣的女鬼已經活生生地杵到了跟前,伸出雙手就來掐他:「把我的孩子還給我!」
「你別過來!!!」
顧衍書終於沒憋住,嘶喊出聲,音調過高,嚇得女鬼當場愣住。
趁著這個空擋,沈決抬手就把那個胎兒扔向了她:「拿去,你的孩子。」
女鬼還沒從顧衍書的尖叫攻擊中回過神,就被這麼個血肉模糊的東西一扔,嚇了一跳。
還沒來得及撿起來,沈決又突然大叫:「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怎麼啦!!!!我沒嚇你們啊!」女鬼一蹦三尺高。
沈決輕笑:「沒怎麼,就是隨便叫叫,幫某人嚇回來。」
女鬼:「?」
「你可以爬回去了。」
女鬼:「??」
「要不我送你一程?」
女鬼:「???」
女鬼抱著自己的孩子灰溜溜順著鏡子爬回去了。
沈決摘下隔板里備著的道具手套,偏頭看向顧衍書:「不錯嘛,三段高音隨口就來,這尖叫很有水準。」
顧衍書一張小臉已經煞白。
推開沈決就出了隔間,然後發現廁所角落的燈亮了,隱隱照出一道門的輪廓。
似乎是想證明自己真的不害怕。
顧衍書毫不猶豫地推開門。
結果一推開,一個穿著白大褂面頰流血的鬼就地彈起。差點彈到顧衍書臉上。
顧衍書條件反射往後一退,退到了沈決懷裡。
然後立馬推開。
沈決:「你先走?」
顧衍書不動。
沈決:「那我先走?」
顧衍書板著臉:「嗯。」
「行。」沈決低笑,「那你走後面保護我。」
說著往前一步,擋住顧衍書,一腳踹開那個假鬼,護著顧衍書往前走去。
這個房間應該是個實驗室,擺滿了瘮人的骷髏架和腐爛的人類標本。
而且到處都是機關,一不注意就是斷手斷腿斷腦殼從天而降。
不過好在沈決在前面護著,這些東西都沒碰到顧衍書。
顧衍書乖乖跟在沈決後面,越跟越緊。
一直走到前門的時候,發現地上有個日記本一樣的東西。
彎腰撿起。
房間內頓時旋轉起紅燈,響起警報聲,本來紋絲不動的標本突然活了過來,猛地一下沖向他們,其中離得最近跑得最快的一個,已經抓住了顧衍書的胳膊。
顧衍書臉瞬間白了。
沈決反身一把打掉鬼的手,拽著顧衍書就往外跑。
顧衍書就被他牽著,手裡還拿著筆記本。
一群標本鬼在後面窮追不捨。
然而前方卻是個密碼門。
沈決喊:「快看日記本,找密碼是什麼。」
「好。」
顧衍書邊跑邊看。
化學助教周記
我喜歡所有美麗的事物,並且願意把他們做成標本
班上最近轉來了一個女孩,孤僻但美麗,我很喜歡她。
她好像總是被欺負,我看見她一個人躲在教室哭,我上去安慰她。
我想我愛上她了。
今天是9月23日,她的十八歲生日,我給她準備了一份禮物。
「幾位密碼。」
「4位。」
「0923。」
滴滴滴滴。
飛快四聲,沈決拉著顧衍書閃身躲進房間,一把拍上房門,剛剛好來得及把最近的一隻鬼關在外面。
再差一點,估計就要進來了。
顧衍書鬆了口氣。
松的氣還沒吐完,頭頂的天花板上突然掉下一具女屍,直直砸到顧衍書頭上。
顧衍書一個往後縮到沈決懷裡。
「****!」
女鬼似乎被他應激狀態下的言語罵出了脾氣,撕心裂肺地喊道:「我沒做錯!我沒做錯!」
悽厲如同粉筆斷裂從黑板划過的聲音。
顧衍書頭皮發麻,我又做錯了什麼!
很快身後的門被瘋狂拍打:「小書!沈老師!放我們進去啊!我們要被鬼扯碎了!他們就往我們身上撲!!!啊啊啊啊!!!大姐!別撲了!你太嚇人了!!!」
......
vj被他們和鬼一起關在外面了。
顧衍書反應過來,去開門。
開不動。
想起來好像所有門都只是單向通道。
顧衍書抱歉:「vj老師,門打不開了。」
「......」
「你們......自己想想辦法吧。有緣再見。」
「......」
顧衍書聽到了兩個vj絕望的抱頭痛哭聲。
他突然慶幸,還好自己跟著沈決,沈決肯定不會把自己關在外面。
想著,沈決已經自然而然地牽起他的手,帶他往裡面走去。
寬厚的掌心傳來的體溫讓顧衍書覺得安全。
他思考兩秒,覺得還是先不甩開了。
兩人看向室內。猜測這裡是某位校領導的辦公室,
除了天花板上的女鬼外,倒也沒有其他特別嚇人的地方。
辦公桌上放著一封檢討書。
顧衍書拿起一看,上面用血跡寫滿了:我沒有做錯!我沒有做錯!全世界都要害我!只有他愛我!我要和他在一起!我一定要和他在一起......
到了後面全是瘋狂的亂舞,不難想像出筆者的瘋狂和偏執。
被校園暴力的孤僻高三女生和性格有些偏執的化學助教。
的確不算良配。
應該是遭到了學校領導和父母的反對,卻始終要堅持在一起。
檢討書背面好像還有什麼東西。
顧衍書剛準備翻過來,就被沈決一把捂住了嘴,然後拽進了辦公桌旁的柜子里。
櫃門合上,逼仄狹小的空間根本容不下兩個一米八以上的大男人站立,好在顧衍書身形很薄,勉勉強強擠了進去,整個人從頭到尾和沈決緊緊相貼。
從頭到尾。
緊緊。
相貼。
似乎動一下,就會碰到不該碰的地方。
顧衍書一動不敢動,他覺得自己要被揉進沈決的身體裡了。
他想質問沈決。
卻聽到櫃門外傳來的機械聲。
課間巡查,課間巡查,禁止早戀,禁止早戀
透過櫃門的一絲縫隙,可以看見一點紅外光一直在屋內打轉。
智能感應機器人。
教導主任鬼。
被發現就要回到起點從頭來過。
顧衍書一時竟不知道哪種結果更糟糕。
他覺得自己現在像只即將溺斃的魚,明明貪婪和喜歡這種被包裹的味道,可是潮汐過於兇猛,神秘誘人的海底勾引著他一點一點下墜,一直下墜到他無法承受的壓強,覺得從心臟到大腦都要被擠碎。
沈決的的唇就在他的額際若即若離,帶著炙熱的呼吸,撩撥著他的肌膚和神經。
顧衍書想退,一動,頭卻不由自主地微揚,冰涼的肌膚划過滾燙柔軟的唇。
顧衍書頓時渾身泛起一顧戰慄,繃緊了身子,雙手不自覺地緊緊攥住了沈決腰側的衣物。
他心跳如擂,不知所措,像無意間偷到糖吃又被抓包的壞小孩。
但好像不止他的心跳。
不知道是不是緊張到出現了錯覺,他聽到沈決的心跳也快得不像話。
快得好像和他是同一種溺斃的魚。
他們在墜入死亡的過程中,緊緊相纏,感受對方的體溫,對方的氣味,和對方最後的破碎擂動的心跳。
以至於瀕死之際,顧衍書腦海里突然冒出一個他想都不敢想的念頭。
他用極低的氣音問道:「你心跳為什麼這麼快。」
沈決答:「你呢。」
像是彼此試探,像是心照不宣,又像是攻守之戰。
缺氧讓大腦空白。
顧衍書剛準備開口。
突然聽到一聲尖叫「啊啊啊啊啊!這是個什麼玩意兒!快走快走!我不是你的學生!你學生在那邊!小書!沈老師!你們在哪兒啊!」
是vj的聲音。
顧衍書猛然回過神,推了一把沈決,打開門,從裡面倉惶逃出。
長腿支地,恢復冷靜:「躲教導主任,藏到柜子里了。」
「哦哦。」
被鬼們狠狠折磨了一通勉強被工作人員拯救出來的vj深表理解。
鏡頭順便帶到柜子。
嗯......
這麼窄的柜子?
彈幕瞬間爆炸。
[vj你們幹嘛啊!剛才為什麼沒跟上!我家寶貝到底發生了什麼!他的耳朵為什麼這麼紅!!!]
[柜子!這么小的柜子!兩個人!我瘋了!]
[完啦!櫃門按不住啦!]
[出櫃了出櫃了出櫃了]
......
還好顧衍書現在看不到彈幕,不然他大概整個人會紅成一朵很漂亮的小玫瑰。
沈決從柜子里出來,看見顧衍書淺粉色的脖頸和耳垂,遺憾這些vj近來的太早,而顧衍書藏在低垂睫毛下的眸子裡似乎並沒有,排斥。
顧衍書是依賴他的。信任他的。對於他的親密接觸也沒有厭惡和排斥。
沈決得出這個結論,心裡的猜想更堅定了些。
他走到顧衍書身後:「我們先找線索吧。」
「好。」顧衍書其實大腦已經有些遲鈍,面上卻維持一慣的冷淡平靜。
翻過檢討書。
上面是用血寫的幾個大字:開除!通通開除!
開除。
這是對李峰和王梅戀情的懲罰嗎?
但這和王梅的死又有什麼關係。
正想著,一道撕心裂肺的女聲尖叫打斷了顧衍書的思路。
抬頭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才發現這個房間居然有窗戶。
然後一具女屍突然從上方掉下,直直往下落去,顧衍書跑到窗邊一看,地上已經一團血肉模糊,鮮血漫涌。
緊接著詭異的廣播帶著電流聲響起:「王梅死了!王梅死了!抓住他們!抓住他們!」
抓住他們?
顧衍書轉身,發現剛才他和沈決藏身的柜子已經自動推開,露出一條狹窄幽暗的樓道。
完全沒有光線,黑漆漆一片,而且誰也不知道上去以後會是什麼。
顧衍書往後一退。
沈決看著他:「怕可以牽著我。」
「不怕。」
「那你先走我先走?」
「你。」
沈決走進了通道。
顧衍書緊緊跟在後面。
通道里什麼都看不見,只有嗚嗚咽咽的哭泣聲和時不時冒出來的鬼怪機關。
從哭泣聲里,大概得知了這個女孩的遭遇,父母離異,校園暴力,性格孤僻,愛上剛大學畢業的助教,在一起,被反對,偷嘗禁果,懷孕,流產,被開除。
這是什麼青春傷痛懸疑愛情故事。
顧衍書一邊鄙夷,一邊覺得有點害怕。
樓道太黑了,他什麼都看不見,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跟丟沈決。
他偷偷伸出手,想去探沈決還在不在前面,結果探了個空,正著急,突然手被抓住了。
穩穩的包裹著,帶著熟悉的體溫。
沈決沒說話,就這樣靜靜牽著他往前走。
顧衍書也沒說話,就這樣靜靜跟在沈決身後。
聽見吱呀一聲,鐵門被推開的聲音。
走出去,是一個大露台。
還沒來得及觀察清楚環境,周圍就想起此起彼伏的尖叫:「抓住他們!抓住他們!」
然後一群形態各異的女鬼男鬼蜂擁而至。
艹!
沈決拉著顧衍書就跑。
顧衍書這輩子是真的沒見過這麼喜歡追人的鬼。
只能跟著沈決到處跑。
他也不知道跑了多久,中途又換了幾波人,過了幾關,只知道最後大概被二三十個鬼逼到了天台一角。
那些鬼猙獰可怕,鬼哭狼嚎地辱罵著:「你們這對狗男女!不要臉!噁心!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
此起彼伏的去死吧在這樣的環境裡帶著可怕的心理暗示。
鬼們還在不停地逼近。
沈決往後打量了一眼,問顧衍書:「你怕嗎?」
顧衍書:「不怕。」
牽著沈決的手卻越來越緊。
「相信我嗎?」
「......信。」
「好,抓緊了。」沈決突然摟過顧衍書的腰,帶著他縱身一躍。
「沈決你瘋了嗎!這是四樓!啊——」
顧衍書突然失重,整個人本能地緊緊抓住了沈決,然而想像中的墜空感沒有到來。
他們似乎是從一道極高極高的滑梯上俯衝而下。
強烈的失重感讓腎上腺素飆升,風從他們的身側馳掠而過,他們什麼也沒有,什麼也看不見,他們只能緊緊相擁,靠著彼此的胸膛,汲取對方的心跳,一起享受這短暫又刺激的酣暢快感。
顧衍書覺得整個身心突然放鬆下去。
很快,他感覺自己落入了一堆溫柔的海綿里,腦袋被一隻手從後面護住,然後拽著站了起來。
面前出現道投影儀。
一個年輕男人在講述自己對女孩的深愛,對世俗的苛責,背景音樂淒婉,講得悲傷動人。
最後,男人說:「我愛她,我要和她在一起,我要毀掉這個逼死她的世界,我要殺掉所有傷害過她的人。」
說完,開槍,殺死自己。
音樂落幕。
顧衍書鬆了口氣。
總算結束了。
結果下一秒,男人突然從桌上抬起頭,七竅流血,掙扎著獰笑著伸出手:「你們!就是你們害死的王梅!我要殺了你們!」
顧衍書:「?」
「快跑!這群傻.逼又他媽來了!」
沈決一手撈過還在發愣的小傻子,拼命往外跑去。
顧衍書回頭一看。
後面跟著烏泱泱一大群鬼。
一個比一個跑得快。
這他媽什麼垃圾鬼屋!
顧衍書拼命往前跑,無暇思考其他,所有力氣都用在逃命上,跑得沒完沒了,完全不知道盡頭在哪兒。
等他們終於看見陽光的時候,才停下腳步,彎下腰,撐著膝蓋,大口喘氣。
然後兩個人喘著喘著,突然笑了出來。
沈決問他:「你是不是很久沒有給自己放過假了?」
顧衍書微怔。
反應了一會兒,確實很久了,久到他已經記不清自己上一次開開心心地玩是什麼時候了,大概有好幾年了。
沈決看見他的表情,什麼都懂了。
果然,某人還是老樣子,懂事得像個小陀螺,從來不知道貪玩兩個字怎麼寫。
牽起他的手:「走,今天就當放假,玩個夠。」
根本不容顧衍書反駁。
顧衍書也不想反駁。
因為剛才高空墜落和奔跑的感覺都很好。
他喜歡那種不可控的失重感,只有那種時候他會興奮,會瘋狂,會想什麼都不管不顧。
於是遊樂園所有刺激的項目他都一個一個玩了個遍。
一圈下來,已經是傍晚。
兩個人都有些累。
開始慢悠悠地在遊樂園裡閒逛。
逛著逛著,再次路過鬼屋。
沈決突然偏頭問顧衍書:「你覺得李峰對王梅是真愛嗎?」
顧衍書不知道沈決為什麼要在一個鬼故事裡探討愛情。
但他還是認真思考了:「不算。」
「為了和她在一起,寧願被開除,被罵,還為她報仇,殉情,這都不算?」
「如果李峰真的愛王梅,那他應該明白等待和保護。」
顧衍書答得平靜又篤定。
沈決靜靜看著他,沒說話,這種眼神讓顧衍書突然想起在柜子里時,自己問沈決的那句心跳為什麼這麼快,和沈決反問的那句你呢。
他心跳又變快起來,還來不及思考出沈決說這話是什麼意思,就聽到他低笑了一聲:「想吃糖嗎?」
「?」
顧衍書狐疑地看向他,這人是什麼腦迴路。
沈決卻似乎沒覺得哪裡不對。
他就是覺得好像小朋友答對了問題後,一般都會獎勵糖吃。
抬手指向鬼屋旁邊一個亭子:「棉花糖,想吃嗎?」
顧衍書順著看過去,果然看見一個圓墩墩的小孩子正扒著一個糖櫃,踮著腳,探頭探腦。
顧衍書走過去,蹲下身:「小朋友,看什麼呢?」
小朋友奶聲奶氣:「想吃糖糖。」
「為什麼不買呢?」
「媽媽辛苦。」
顧衍書短暫的沉默,然後揉了揉他的腦袋:「那哥哥給你買。」
「媽媽說不能亂拿別人的東西。」
小朋友眨著眼,很認真。
顧衍書耐心道:「那你給哥哥唱首歌,哥哥作為獎勵給你好不好。」
小朋友歪著腦袋,看了顧衍書半天,覺得這個哥哥長得好好看,一定是好人,於是咧著嘴,彎著眼笑了:「嗯。」
小朋友唱得奶聲奶氣,完全找不著調,顧衍書卻一直蹲在他前面,安安靜靜地聽他唱完,然後揉了揉他的腦袋:「唱得真好。」
旁邊的沈決已經買好了兩朵棉花糖遞過來。
一朵給小朋友,一朵給大朋友。
小朋友接過棉花糖,朝顧衍書甜甜一笑:「謝謝哥哥。」
然後又朝沈決甜甜一笑:「謝謝叔叔。」
沈決:「?」
「我要把糖分給媽媽吃!哥哥再見!叔叔再見!」
小朋友說完就提溜著小短腿跑了。
沈決心裡憋著一肚子氣,正準備吐槽,一偏頭,看見顧衍書正拿著棉花糖,低著頭,眸子微彎,唇角藏著笑意。
身後的落日勾出他側臉上的細小絨毛,柔和了眉眼,顯得溫柔又好看。
心裡突然泛起一陣綿軟。
叔叔就叔叔吧。
難得看他笑。
沈決給自己也買了朵比腦袋還大的棉花糖,問顧衍書:「今天玩得開心嗎?」
顧衍書扯下一小塊,撕進嘴裡:「還行。」
顧衍書說還行,那就是真的還行。
看來自己的決定沒錯。
沈決覺得得獎勵自己一下,把棉花糖遞到顧衍書跟前。
顧衍書:「?」
沈決費力地抬了抬右手:「這隻手動不了,扯不下來,怎麼吃?」
「直接啃不行?」
「我好歹是個男神,棉花糖糊我一臉,這像話嗎?」沈決看著顧衍書,很講道理。
顧衍書:「......」
算了。好歹是因為自己受的傷。好歹剛才鬼屋還幫了自己。好歹也是一起出過櫃的關係。
顧衍書伸出手,扯下一小綹棉花糖,遞到沈決嘴邊。
沈決剛準備就著吃一口。
旁邊鬼屋跑出一個工作人員,手裡還拿著兩張照片。
「顧老師,沈老師,你們剛才在鬼屋裡的抓拍照列印出來了,你們看看。」
鬼屋裡還有抓拍照?
顧衍書自覺自己在鬼屋的表現算不上英勇。
一手把棉花糖塞進沈決嘴裡,一手不情不願地接過照片。
照片是抓拍的沈決抱著他從四樓跳下來滑上滑梯的時候。
沈決雙手緊緊護著他的頭和腰,他被埋在懷裡,只露出小半張臉,看上去不算丑。
還好。
顧衍書鬆口氣,但很快又微蹙起眉,他覺得這張照片哪裡不對。
沈決雙手緊緊護著......
等等。
雙手?
雙手??
......
顧衍書抬起頭,面無表情地看向正品嘗著自己剛才餵的棉花糖的沈決,眉眼冷得帶出殺氣。
剛嘗到一點甜頭的沈決,緩緩抬了一下眉。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