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曾幾何


  是我,不是臣。

  這樣的自稱,雍理多久沒聽到了?

  可在這樣的情況下聽到,他寧願自己耳朵聾了!

  征伐六州,的確能斷了梁銘的狼子野心,甚至還能一舉滅了前朝餘孽的痴心妄想,若是再強勢一些,順道收了那些擁兵自重的各地總兵,整合軍備,鞏固皇權,任世族再張揚跋扈,也得俯首稱臣。

  屆時雍理恩威並施,徐徐圖之,重定國策,才能真正開大雍百世昌平!

  雍理不心動嗎?

  心動……

  可是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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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絕不是信任與否的問題,沈君兆想反了他,大可不必捨近求遠,去征伐什麼六州蠻族。

  以沈君兆的心計,玩弄十個梁銘都不在話下,梁狗還想與他「結盟」?怕不是要被吃得連骨頭都不剩。單單是沈君兆借著梁銘的勢,以他這把刀搞個暗殺,雍理那些暗衛就攔不住。

  屆時皇帝被蠻族暗殺,又沒有留下子嗣,沈君兆是抓雍珠上位當個傀儡,還是直接自己登極改朝換代,都沒人敢多說半個字。

  便是烏弘朗……

  哦,老烏十有八九得給他陪葬。

  如此簡單的造反路不選,沈君兆去討什麼六州蠻族!

  不行!

  不管他的目的是什麼,雍理絕不允許。

  雍理立刻道:「大雍初定,百姓們好不容易緩過勁,不能再給他們增加負擔。」

  沈君兆:「糧草物資一事,臣自有主張,不會動了國本。」

  雍理心一緊:「那也不行,徵兵入伍,將士百萬,要讓多少婦孺徹夜痛哭?」

  沈君兆:「由臣領軍,在役兵卒夠用。」

  旁人說這話像胡鬧,偏就沈君兆說了讓人無力反駁。

  雍理絕不會鬆口:「在役兵卒也是各家棟樑支柱。」

  沈君兆眸色微沉:「養兵千日用兵一時,他們若連此覺悟都沒有,大雍千萬軍備養他們有何用?」

  雍理:「…」

  話到這,說不下去了。

  但元曜帝還有個看家本領——耍賴。

  「我不管,你休想離了朕!」

  雍三歲重現江湖。

  沈君兆:「…」

  雍理抱胸而立,身高頎長俊美,神態嘛,至多三歲半。

  沈君兆原也沒想過他能立時答應。

  何況征討之事也不在這一時,屆時萬事俱備,雍理攔也攔不住。

  正如三年前,他攔不住他那般。

  「陛下一夜未歇,這會兒倦了吧。」沈君兆深知如何對付雍三歲。

  「朕年輕力壯,三日不睡也沒妨礙。」雍理不困才有鬼,他上眼皮親下眼皮,離當場睡去最多兩口氣。

  沈君兆輕聲道:「臣到底是比陛下虛漲一歲,竟覺得十分睏倦。」

  雍理:「!」

  沈君兆眼睫垂著,透白的面龐似乎真有倦意。

  雍理心一晃悠,便有點好了傷疤忘了痛:「你……你……」他還是惦記著沈君兆的胳膊,不敢過分撩他,生怕他又氣不過了折騰自己。

  誰知沈君兆竟說:「不如一起用了午膳,歇個晌午?」

  雍理:「…」

  操,天上要下刀子雨了嗎!

  這要是不順杆爬,雍理明天改姓蠢!

  「趙泉!」元曜帝生怕自家丞相反悔,忙喚人準備午膳。

  趙泉小跑進來,行了福禮:「陛下聖安,沈大人午好。」

  雍理吩咐他:「午膳擺在長心殿,朕要與沈相把酒言歡。」

  趙泉:「!」

  把、把什麼,言、言什麼!

  趙總管幾乎以為自己聽到的是——刑場擺在長心殿,朕要賜毒酒給這佞臣賊子!

  雍理:「愣著幹什麼!」

  趙泉哆哆嗦嗦應下,離殿時都是順拐的,也是雍理心情好不計較,要不單單趙泉這殿前失儀就能罷了總管之職!

  實在不怪趙泉胡思亂想,時至今日,誰不知帝相關係僵到冰點?誰不知國之將亂天之將變?誰不知這倆帝國最尊貴的年輕人勢如水火,不可兩立?

  如今竟要一起用膳。

  趙泉實在怕自己會錯意!

  可真讓他搞杯毒酒來……

  泉總管沒那個本事啊,他雖是御前太監,可真沒混到與陛下交心的能耐!

  總之先備膳,腦子不夠用,全靠聽話湊。

  等人出去了,沈君兆板著臉道:「不可飲酒……」

  雍理:「小酌一二睡得香。」

  沈君兆眉峰微挑。

  雍理:「好嘛,朕全聽你的。」

  說著就想去纏他手指,好歹是想起他的胳膊,又老老實實收了手。

  兩人相談甚歡地去了長心殿,雍理越發覺得飄飄然。

  美人計也好,有所圖也罷,眼前的鉺不咬,著實虧大發。

  只是雍理今日很有分寸,他不敢過分撩撥沈君兆,他很清楚沈君兆胳膊上的傷是怎麼來的。

  自己收著點就不會刺激到他。

  既談不了情愛,能這般說說笑笑也是天大的慰藉。

  宮裡的膳食自然是一頂一的好,御膳房的廚子全是精挑細選的大家,一輩子為的就是皇帝的這一口飯菜,如此匠心獨運之下,必然可口美味。

  只可惜人是個奇怪的生物:終日吃糟糠,偶爾咬一口肉,只覺唇齒留香,人間美味不過如此;若每日都能吃上這口肉,不出三五日便沒了這香氣,只覺乏味無趣。

  御膳房的美食之於雍理便是這口每日都能吃上的肉。

  味道不錯,十分香糯,可惜吃膩了。

  所以他才總想著東臨軒。

  「哪日我們再去一趟東臨軒?」雍理看沈君兆。

  沈君兆給他布菜:「梁銘不日入京,陛下莫要再出宮。」

  雍理:「天子腳下,他敢動朕!」

  沈君兆:「杜景修呢?」

  雍理:「…」

  行吧,梁銘狗歸狗,好歹腦子很正常,杜景修就不一樣了,早就是半個瘋子。

  若是給他逮著能和雍理同歸於盡的機會,他絕不會猶豫。

  沈君在給他布菜,他也給沈君兆布菜,反正二人都知道彼此最愛吃些什麼。

  雍理又道:「這宮裡的飯菜,十年了也還這個味。」吃吐了好嗎。

  沈君兆:「…」

  雍理瞥他一眼:「沈府的廚子有換新的嗎?」

  言下之意,換了新的不請朕嘗嘗?

  沈君兆不接他的話:「沒換……」

  雍理總有話講:「不換才好,老王頭做得那道荔枝肉,著實美味!」不換朕也想嘗嘗。

  沈君兆:「陛下若喜歡……」

  雍理以為自己得逞了,想著去不成東臨軒能再去沈府也不錯,前日他只顧著去生氣了,都沒好好玩玩。

  就聽沈君兆把話說完了:「臣明日便讓他入宮伺候。」

  雍理:「…」

  沈君兆往他碗中夾了塊翡翠玉蘭,嘴角溢出幾不可察的笑容,聲音更是難得溫潤:「近日首京魚龍混雜,陛下莫要以身試險。」

  哪怕是加重城防,但入京朝賀的外族太多,沒那麼容易理清。

  雍理心裡想,你若是餵朕吃飯,朕就老老實實待宮裡哪都不去。

  可惜話到嘴邊,他想起沈君兆的胳膊,又強壓下念頭,隻字不敢提。

  「歇著吧……」雍理心疼他胳膊,道,「朕又不是三歲小孩,哪用得著你布菜。」

  沈君兆頓了下,沒有堅持。

  雍理自己倒是給沈君兆布菜布得很勤快,他雖絕口不提胳膊的事,甚至都沒有把他當成是受傷之人,但行動舉止間,全都照顧到了。

  既給足了沈君兆面子,顧忌著他的敏感多思,一舉一動暖到了他心坎里。

  沈君兆又熨帖又難受,時刻提醒自己差不多就行了,這無異於飲鴆止渴,卻又無力掙脫,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深陷泥潭。

  用過午膳自然不能馬上歇息。

  沈君兆怕他積食,道:「御花園涼快,臣陪您手談兩局。」

  雍理癟嘴:「你讓朕四子,朕都得絞盡腦汁才能贏,不來!」心情如此美麗,何必自討其辱。

  沈君兆頓了下:「那……」

  雍理也不耐煩出去曬太陽,眼尾瞥到奏章匣子,懶上心頭:「子瑜不如陪朕看摺子吧!」

  沈君兆:「…」

  雍理順勢要牽他手,好在這一品朝服袖籠寬,攔了他一下,讓他醒神有了分寸:「莫慌,朕昨晚看了許多,剩下沒幾份,你且給朕念一念,全看完晌午也能歇得久一些。」

  他這話也是巧妙,故意提一提自己昨晚的事,惹得沈君兆心軟——

  昨晚雍理如何一邊紅著眼眶一邊批奏摺,如何蹲在地上孤零零寫批語,如何勤勤懇懇地用政務來麻痹自己,沒誰比守了一夜的沈君兆更明白。

  雍理這性子沈君兆又是何嘗不知?

  平日裡最是好說話,萬事都想得開,天塌了都能笑一笑道一句:「別怕,有朕在。」

  這樣明朗如朝陽的人也是會難過的,他難過了十分與眾不同,不哭不喪不怨人,只是更加勤奮刻苦,待自己更加嚴苛,那些撒嬌賣乖全然不見。

  兒時是他抄寫了數十遍的字帖,今日是一口氣批完的數百份奏章。

  沈君兆輕嘆口氣,低聲道:「那臣逾矩了……」

  桌案上的奏章十有八九都是在內閣過了一遍的,可一旦放到了帝王書案上,旁人就輕易不可碰。

  子難可以看是因為他本質是內臣,沈君兆如今何止是外臣,更是能撼動帝王根基的權臣,按理說該避嫌。

  雍理靠坐在座椅中,眉眼舒展:「莫要多費口舌,朕聽著了。」

  沈君兆得他賜座,就在他身旁,此時他拿起了最上面的摺子,緩聲念了起來。

  雍理聽著聽著便有些迷糊。

  曾幾何時,他與沈君兆書房嬉鬧,一份摺子能看上小半時辰。

  如今沈君兆的聲音比少年時成熟且迷人,卻離著他越來越遠。

  倘若時光倒流,他寧願停在那一無所有日子。

  他一無所有。

  沈君兆也一無所有。

  一無所有,何懼天高地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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