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金屋藏
沈君兆蹭地起身,提了佩劍大步出屋。
雍理心一跳,拉住他衣袖:「你要幹什麼!」
沈君兆哪還維持得住沉著冷靜,他額間青筋鼓起,眼中儘是殺氣:「殺了沈爭鳴……」
雍理抓住他小臂:「胡鬧……」
沈君兆恨得咬牙切齒:「他差點害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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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人知道,當年雍理出征後沈君兆的心情。
從聽到御駕親征這四個字後,沈君兆時時刻刻神魂不定。
他不知道沈爭鳴的計劃,不知道沈爭鳴的意圖,更不知道雍理已經知道了一切,他只知道雍理要去戰場,他放在心尖上的人會有性命危險。
君子不立危牆之下,雍理乃天底下最尊貴的人!
怎能讓他舟車勞頓去那寸草不生的荒蕪之地?怎能讓他面對那刀槍無眼血腥戰場?
沈君兆一想起雍理被刺殺時蒼白的面龐,他就被恐懼的毒蛇護住心臟,攏在長袖下的手指不斷顫抖。
不可以,不可能,絕對不行!
等到沈爭鳴出宮,而他回宮後,沈君兆幾乎忘了身份地位,忘了禮儀分寸,說的話強硬且無禮:「陛下哪都不能去!」
彼時雍理正心驚肉跳,正被沈爭鳴的惡毒震得心慌意亂。
沈君兆窩了滿胸口的火氣,因為雍理這模樣又散了大半。
他以為雍理在害怕。
沈君兆顧不上趙小泉在旁邊,一把擁住雍理,吻他額頭:「陛下別怕,臣絕不會讓您身陷險境。」
雍理:「!」
他猛地回神,這才從沈爭鳴留下的巨大陰影中清醒。
安撫沈君兆……
哄住沈君兆……
瞞著沈君兆……
無數念頭湧上雍理腦海,他忙環住沈君兆,語調輕鬆:「朕有什麼可怕的?」
他倆這般旁若無人的親昵,早就嚇懵了趙小泉。
這些日子雖隱約看出些什麼,但此番確定,老太監還是滿頭流汗,腿直哆嗦。
見識過雍理手段後,趙小泉是打死都不敢去向沈相告密的。
更不要提沈君兆的身份,他去告訴沈相……
沈相只會殺他滅口!
沒準這正是沈家父子二人的計策,小皇帝到底年幼,哪經得住此等誘惑,萬一就……
趙小泉不敢深思,一想更駭得六神無主,恐殿前失儀。
雍理已經冷靜下來,他眼尾掃向趙小泉。
趙小泉忙領著人退了出去,原先他被支走,還只是老實守在外頭,如今眼睛睜得賊大,生怕有不長眼的進了殿中,惹出禍事。
殿裡沒人,雍理也不拘這是平日裡內閣議事的御庭殿,拉著沈君兆坐在軟榻上,柔聲哄他:「倒是你也太大驚小怪了。」
雍理這般溫柔小意,沈君兆哪裡受得住,早握住他細長的手指:「陛下不可御駕親征。」
雍理心裡極不是滋味,他不去難道讓他去嗎?
他毫不懷疑這是一趟有去無回的征程。
伴駕親征的想必都是沈爭鳴的心腹,他們定有法子在戰亂平定後殺死沈君兆,屆時班師回朝,雍理混入隊中,就是一次完美的御駕親征。
至於沈家公子,一個暴斃而亡,誰又敢多問什麼。
沈君兆會死。
僅僅是這五個字就讓雍理奇蹟般地冷靜下來。
他怎會讓他死?
他的阿兆幾乎沒過過一天好日子,才剛剛學會了愛人和被愛,他怎麼能讓他死在千里之外?
必須穩住沈君兆!
雍理很清楚,瞞過沈爭鳴簡單,難的是瞞過與他心意相通的沈君兆。
要怎麼哄住他留在首京?要怎麼哄住他遠離沈爭鳴?要怎麼把他蒙在鼓裡?
雍理甚至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再回來,還能不能再見到他。
現在不能想這些……
雍理壓著湧上心裡的酸澀與絕望,強行扯出笑臉:「你當朕是去送死啊?」
他笑得出來,沈君兆卻笑不出來,他執拗道:「陛下無論說什麼,臣都不會讓你離京。」
雍理逗他:「沈少傅過分了啊,這是想金屋藏朕?」
沈君兆眉峰蹙起,不接話。
雍理親他嘴角:「好了,別大驚小怪的,所謂御駕親征,不過是走走樣子……」
沈君兆抬眸盯他:「他們能在首京刺殺,又怎會放過這種名正言順的機會。」
雍理冷靜道:「事關國運,他們敢!」
沈君兆:「…」
雍理知道要怎麼瓦解他的緊張和不安:「你覺得沈相會害朕?」
沈家這對父子幾乎反目,可唯一的一點,他們是相信彼此的。
那就是事關雍理。
無論沈爭鳴還是沈君兆,再怎麼厭棄對方,也不得不承認,他們都一心為著雍理。
若不是明白對方的這份心思,他們早就撕破臉,斷絕這名存實亡的父子關係。
沈君兆不看雍理。
雍理偏要他看他:「方才把你支開,沈相已與朕說了整個御駕親征的行程。」
沈君兆只關注一點:「您不可離宮……」
行吧,不止離京,連離宮也不允許了。
雍理心裡又酸又甜蜜,同時也更加堅定了守護眼前人的信念。
他的阿兆,他這麼好的阿兆,怎能曝屍荒野?
「你真當沈相讓朕去那蠻荒邊境啊。」
沈君兆這才有了點意動,能聽進去他說話了。
雍理拿出那張,說道:「沈相這安排著實巧妙……」
雍理明白騙術的最高境界是七分真里三分假。
沈爭鳴的那一套被他全盤借來,只不過改了幾個地方:「你放心,朕不出京,沈相會安排個人扮做朕的模樣去親征!」
沈君兆一怔,寂冷的黑眸里映出些許光彩。
雍理真想吻吻他,可此時他必須沉下心,把一切編得滴水不露:「朕雖不出京,卻不能留在宮裡,此事事關重大,值得信重的人太少,便是穆子威和老商,朕也不敢透漏!」
沈君兆總算能說話了:「的確如此,只是沈爭……父親安排了誰替陛下出征?陛下這些日子又要安頓在何處?臣陪著您,定不會讓任何人發現。」
雍理嘴裡全是苦澀,慢聲道:「誰替朕就不用你操心了,自然是信得過的……至於朕去哪兒,朕正要和你商量此事。」
沈君兆忙道:「陛下請講……」
雍理又拿出第二張:「沈相的意思是,讓朕扮做你的模樣,待在沈府。」
沈君兆沒反應過來。
雍理說得有條有理:「留在宮中是絕對不行的,去其他地方也不安全,唯有沈府是最安穩的,可沈府亦是人多眼雜,朕只有扮做你的模樣,才是萬無一失。」
沈君兆垂眸深思。
雍理怕他多想,又道:「如此一來,只是要委屈你了。」
他話沒說完,沈君兆竟道:「既如此,不如讓臣代您親征。」
雍理心猛地一提,若非自制力極強,此時已暴露了神態:「胡鬧什麼!」
他用生氣掩飾心虛,瞪著沈君兆。
誰敢想,沈君兆完全和沈爭鳴想到一塊去了:「有此計策倒是安穩,既能以御駕揚君威,又能保證陛下安危,可行。」
不待雍理接話,沈君兆繼續道:「換旁人扮做陛下親征,臣不放心,還是讓臣去,可保萬無一失。」
雍理哪還敢讓他說下去,厲聲道:「你放心了,那朕呢!」
沈君兆抬頭看他。
雍理氣道:「你怕朕去戰場有兇險,難道朕就不怕你入虎穴?」
沈君兆神態緩和許多,一旦知道雍理不是真的離京,他一顆心落地,便又回到了平時那鎮定沉著的模樣,聲音也清越動聽:「臣的身手陛下還不了解嗎?不會有事的……」
雍理握住他手:「你要敢去,朕縱是徒步,也要追你到六州邊境!」
沈君兆:「…」
生怕鎮不住他,雍理加強語氣:「別惹朕,朕火了什麼都做得出來!」
沈君兆左右想想,覺得只要雍理不出京,一切都好說:「陛下莫惱,臣領旨便是。」
雍理心有餘悸:「沈子瑜你記住了。」
沈君兆望向他。
雍理一字一頓道:「在朕心裡,你的命比什麼都重要。」
沈君兆:「陛下……」
雍理湊近他,親了親。
沈君兆哪還忍得住,也不顧此時在何地,也不顧有沒有耳目,也不顧會不會被人發現,他將雍理抵在軟榻上,吻得他氣喘吁吁,無力招架。
雍理:「別……別……」
哪敢想,平日裡最是克己守禮的人,熱情起來竟是這般……這般……
雍理帝服凌亂,面紅耳赤,雖不通世事,卻也知道一些輪廓,他輕輕推了幾下,便又不推了。
他不日便要出征,許是有去無回,若能有此一次,也算是全了此生。
「子瑜,朕……」
沈君兆驚醒,鬆了他:「臣失態了……」
雍理:「…」
沈君兆哪敢多看一眼,胡亂將他衣裳拉起,反是越拉越亂。
雍理也回過神了,到底是年少面薄,嘴上再怎麼胡說八道,心裡還是不知世事。
若是順勢而為,也就那樣了。
一旦停下,才覺得羞赧荒唐。
他們可是在御庭殿!
這可是數百年來,三朝的議事大殿!
便是要行這事,也不該在此處……
雍理一邊整理衣服,一邊暗罵自己昏了頭。
沈君兆比他更加懊悔,只恨自己沒了分寸,差點釀成大錯。
兩人亂七八糟收拾一通,卻是不敢待在此處,一同去了長心殿。
回到寢宮,卻也沒了方才情境。
饒是雍理有點想繼續,也不好意思再提。
至於沈君兆,若非情迷,哪會逾矩。雍理年紀還小,又什麼都不懂,他哪能這般欺他。
涼茶入肚,雍理記起正事。
他知道沈君兆因方才的事心中愧疚,便趁勝追擊:「朕還沒同你說完,朕既要去沈府,你就不能再待在沈府,沈相的意思是先把你送去別莊,但朕不放心宮裡,咱倆都出去了,這幫人再生二心可如何是好?」
「所以……」雍理仔細叮囑他,「你要留在宮裡時刻幫朕瞧著,且不可讓任何人察覺,也不能同任何人說話,包括沈相。」
他這般千叮嚀萬囑咐,沈君兆哪有不應下的。
雍理知道自己哄住了他,既鬆口氣,又不免心酸。
她若是再也回不來,他的阿兆該多難受?
可讓他失去他,他做不到。
終歸是生死一搏,就讓他去面對吧。
原本御駕親征也是皇帝的責任。
推給任何人都是不應該的。
他坐在王座之上,享盡萬民擁戴,理應背負這萬里江山。
穩住了沈君兆,騙過了沈爭鳴。
雍理踏上了親征之路。
他走之前告訴沈君兆:「別去沈府,等朕回來。」
等他回來,坐穩天下。
再也沒人能將他們分開。
抱著這樣信念,雍理倒在血泊中也不肯咽氣,白骨屍身中也不肯閉目,面對黑白無常也要掙脫枷鎖——
他要回首京,要回到沈君兆身邊。
哪怕一步一個血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