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怪談小鎮(二十)


  林嘉君很滿意顧奚櫟的識趣,走下古戲台,漸漸與她靠近。到目前為止,林嘉君還沒有移動哪怕一步……遊客們都在被動的抵擋領主的攻擊,實際上根本沒能靠近古戲台。

  雙方的視線交錯,林嘉君看到顧奚櫟傳達出來的信息——只要放她走,她不會管別人。

  林嘉君笑了,她的親人被抓,她不高興,所以她不可能讓顧奚櫟好過的。現在她就是要顧奚櫟做選擇,一個人活還是全部一起死。

  顧奚櫟選擇了一個人活。

  此時這些遊客們看顧奚櫟的眼睛,很讓林嘉君高興。其實顧奚櫟怎麼選,林嘉君都不會讓她活,今夜在古戲樓的遊客,一個都不能離開怪談小鎮。知道自己秘密的人,都得死。

  顧奚櫟:「你笑什麼?你反悔了嗎?你答應了放我走。」

  「對,我答應了。只要你把人好好的交給我,我不會言而無信,」林嘉君:「只要把魂珠放入孔明燈中,它會指引你離開小鎮。一旦孔明燈點亮,我也攔不住你離開。」

  

  孔明燈是隨身攜帶的,以顧奚櫟的本事,等會想辦法點燃它還是做得到的,不過她並不相信林嘉君說的是真話。

  顧奚櫟:「我相信你。」

  丁凌云:「老闆……」

  林嘉君樂於看人反目,到目前為止這些人看顧奚櫟的目光都讓她很高興。如果不是自己的老父親還在顧奚櫟手裡的話,她一定會好好的欣賞這一幕。這個時候,她卻不想讓任何人壞自己的事。

  一個眼神掃過去,遊客們通通閉嘴了,誰敢說一句話,林嘉君就會先弄死他們。

  明明也可以給出足夠數目的魂珠,林嘉君偏偏不給。這是在她的領域裡面,本來就該是她說了算,她現在被冒犯,不生氣嗎?

  她的尊嚴不值錢嗎?

  林嘉君當然不高興,本質上來說,亡靈並不是人,這個新種族的天性里就缺乏同情心。並不會輕輕抬手,去放過這些遊客。

  林嘉君:「喏,你拿走魂珠,放開他。」

  顧奚櫟:「你發誓會放我走。」

  發了誓也不一定會遵守,她就是亡靈領主,向誰發誓呢?誰又能夠做她的見證人?這不過是顧奚櫟為了尋求一點心理上的安慰而已,即使自己的老父親在人家手裡,林嘉君也很清楚,在這一場交涉裡面,她才是占上風的人。

  林嘉君嗤笑一聲,倒也沒拒絕。

  「我發誓會放你離開小鎮。」沒說有違此誓會受到什麼樣的懲罰。

  顧奚櫟看起來很緊張,似乎沒有注意到這個語言陷阱。

  「我相信你。」

  好像真的相信她一樣。

  隱隱約約的,林嘉君也感覺到了一絲違和,她對顧奚櫟的了解不多,可一個能逗弄小楠的人,會因為她的逼迫而快速妥協嗎?

  會不會是她在使壞?

  這時候,顧奚櫟已經在向她走近了。

  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林嘉君儘量不露出絲毫威脅之意,兩個人現在只隔了一米遠。她伸出手準備接過自己的父親,她是做好了防備的,她懷疑顧奚櫟不是真的想與她交換,而是要拿走魂珠而不放人。因此,她的注意力都放在自己的老父親身上,在顧奚櫟將老父親推向她的時候,下意識的就先接住了老父親。

  這是幹嘛?

  林嘉君抬起頭來,卻見顧奚櫟並沒有拿走她手上的魂珠,甚至看都沒有看魂珠一眼,而是奔向了戲台。

  那裡有什麼呢?

  這時候,林嘉君才明白,她中計了。一瞬間,她又是懊惱,又是氣憤,天底下怎麼會有這麼狡猾的傢伙,偏偏這傢伙還足夠聰明。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弱點是什麼時候被人發現的。

  什麼挾持她父親,什麼談條件都是假的,顧奚櫟真正要做的是搶桌上的《芳菲》。為了這個目的,顧奚櫟引她遠離書桌,就是為了尋找下手的機會。

  林嘉君能看到她手裡的絲線裹住了《芳菲》,因為來不及阻止,只能眼看著這本書飛入她的懷中。

  林嘉君一下子就不動了,老鎮長死死抓著女兒的胳膊,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籌謀了這麼久,顧奚櫟終於拿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也鬆了一口氣。脅迫一位老人來威脅他的兒女,並不是光彩的事情,做這樣的事情,她難免想到還不知在何方的怪老頭——她萬萬沒有想到,老鎮長居然不是亡靈,而是人類。

  並不是工具人,而是有自我意識的真正的人類。

  在發現這一點之後,顧奚櫟就不打算用他來威脅林嘉君了,她能保證老鎮長在她手上沒有受一點傷。本來抓老鎮長就不是為了換取魂珠,她的目標一開始就是桌上的那本書。發現老鎮長是人類後,她加快了整個交易的過程。

  魂珠她要,沒有魂珠不能離開怪談小鎮,但她不會空手離開,她要拿著亡靈之心再離開這裡。

  從小到大,顧奚櫟對自己都夠狠,高要求,高標準,出生在充滿憂患的地球,一個孤兒就得像她這樣才能好好的活下來。

  這本書的名字是《芳菲》。

  說實話,有點怪。顧奚櫟猜測這一本都該是林嘉君寫下的怪談,應該有一個例如《志怪》、《xx說》、《xx傳》或者是《林氏志怪》之類的名字,偏偏叫做《芳菲》。

  「芳菲」是什麼意思呢?

  《大林寺桃花》中有一句話——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

  芳菲是芳香的花、艷麗的草木。有這樣一個名字,與其中的內容是極不相符的。

  打開藍色的封皮,裡面是材質熟悉的藍色紙張。這些紙張上都記載著怪談,一頁一個怪談故事。

  從顧奚櫟拿到這本《芳菲》開始,她耳朵就聽到了細細的話語聲,像是無數人在相互交談的聲音,大概因為聲音很微弱,所以並不讓人覺得嘈雜。這聲音慢慢的變得清晰,她忽然聽到吳玲發出一聲尖叫。

  無數的鬼怪趴在牆頭,

  原來顧奚櫟聽到的聲音就是他們發出來的,這些都是《芳菲》裡面記載的鬼怪,因為她手裡拿著《芳菲》,所以隔了很遠她都能聽到這些鬼怪弄出的響動。

  裡面有很多熟悉的傢伙——滿臉好奇的小楠、笑容滿面的船家,拿著氣球小狗的男孩,陰森的裁縫店老闆等等。還有很多的怪談,並不是顧奚櫟遇到過的,他們現在都在看著她。

  也許是見的市面多了,顧奚櫟內心十分平靜。

  黎靜源也來了,大概是《芳菲》不在林嘉君手裡面,她居然可以離開鬼哭林了。可惜她還是不能說話,只能「嗚嗚嗚」的哭泣,聽著很慘,可任誰都能看出她其實很高興,高興得快瘋掉了。

  黎靜源的第三個提示是[記錄怪談],按照其重要性,這本來應該是排在第一,可偏偏黎小姐把它放在了第三位,而且這個提示她還沒有給完就被迫中止了。有兩種可能:第一,她故意的。這麼搞對她其實沒有什麼好處,但亡靈做事有時候就講究一個爽字,她畢竟跟顧奚櫟有仇,說不準就是故意要搞她。第二,她並不知道『記錄怪談』這一點比前兩條提示更重要。

  從此刻黎靜源的表現來看,她對往日的好友不可能還有感情,卻存在無盡的恨意。她對顧奚櫟的那點恨,比起對往日好友的恨,那可以說是小巫見大巫。

  只要能弄死林嘉君,那放過顧奚櫟也不是不行。見過的亡、靈多了,顧奚櫟也漸漸了解一些他們的想法。因此,可以判斷黎靜源將[記錄怪談]這個線索放在第三,是因為她根本不知道這條線索的重要性,很大機率是憑感覺給的,只能說顧奚櫟的運氣很好。

  因為僅有三條線索,顧奚櫟可以說是把這十一個字反反覆覆琢磨了無數遍,前兩條還能順藤摸瓜找出些新線索來,第三條實在是讓她費解,更是她琢磨時的重點。

  剛剛屏風一撤開,顧奚櫟看到了桌上的深藍色書冊,靈光一閃,想到了一種可能。

  遊客們講故事的時候,林嘉君在屏風後面幹什麼?

  ——聽故事,把故事記錄下來。

  顧奚櫟得到的消息裡面說,怪談小鎮是個開放式的領域。因為這個消息,她一直不覺得小鎮上有這麼多亂七八糟的怪談是件多奇怪的事情。

  開放式領域如主題遊樂園,什麼亂七八糟的鬼怪都有,木乃伊、雨女、女巫……它們來自不同的世界,甚至連力量體系的不一樣,它們是從遠方來到遊樂園定居的,互相之間可能並無聯繫,和領主的關係十分微妙。

  目前遇到過和聽到過的怪談故事,有些像是在小鎮上發生的,好些故事卻明顯和小鎮格格不入,比如說[可悲的小楠]這個故事裡面,背景就是車禍。在貧窮又落後的小鎮上,這麼沒有一輛四輪車。

  狹窄的小鎮道路,也不容大車通過,怎麼樣才能出現這麼嚴重的車禍?顧奚櫟認為小楠是外來的亡靈,跑到怪談小鎮上來定居的。

  可顧奚櫟已經知道,關於怪談小鎮的消息幾乎都是假的,那麼這是個開放式領域的消息也可能是假的。領域就兩種,除了開放式領域,那就剩下封閉式領域了。假設怪談小鎮是封閉式領域,這些和小鎮格格不入的怪談又是從哪裡來的呢?

  這麼一想,符合小鎮氣質的怪談似乎也太多了一點。這不過是一個普通小鎮,沒道理出現這麼多的凶、殺事件。

  顧奚櫟大膽的猜測,這些怪談是人為創造的。這麼一想,她猛然發覺,現有的許多線索都能夠支撐這一結論。

  顧奚櫟已經搜集了多張怪談紙,紙張上的字都是同一個人的筆跡。

  這些故事,看起來每一個都不一樣,可是套路都差不多,是粗看沒什麼細思卻極恐系列,連內里的脈絡都極為相似,充滿了各種陰、暗的情緒。

  每個人都聽一樣的故事,加工出來的作品也不會完全一樣,文風這麼相似,是一個作者的可能性很大。

  再大膽一點猜測,怪談的作者就是林嘉君,她寫出來的怪談都「活」了,她用想像力創造了無數亡靈,製造出了這個『怪談小鎮』。

  記載著所有怪談的《芳菲》自然很重要。

  看此刻林嘉君的表情就知道了,《芳菲》對她很重要。如果從她臉上還看不出來《芳菲》的重要性,老鎮長要崩潰的神情也說明了一切。亡靈領主往往都太小看遊客了,林嘉君就這麼將如此重要的東西放在那裡……心真大。

  估計林嘉君也沒有想到,顧奚櫟真能發現她的弱點。同以前遇到的領主相比,林嘉君有明顯的性格缺陷,也更好對付一些。

  沒有廢話,也沒有尋找爽感,顧奚櫟毫不猶豫的將這本記載了無數怪談的書冊點燃,用的是她的燭火,火焰直往上躥,火光中冊子發出了幽幽的藍光。這本書冊也奇怪,不能一起燃燒,只能一頁一頁的燒……

  林嘉君痛苦的倒在地上,發出了哀嚎聲。

  領主哭泣,天空被閃電照亮,烏雲籠罩了整個小鎮、雷鳴聲讓人心驚。

  頃刻間就下起了大雨。

  冊子還沒有燒完,顧奚櫟本來是想要躲雨的,發現雨水也不能熄滅被點燃的冊子,就站在原地沒有動。趴在牆頭往裡看的怪談們,漸漸的減少,屬於自己的那一頁怪談燃盡,這個鬼怪就可以離開了。

  黎靜源的那張怪談紙也燒盡了,可她不肯走,卻也不能進古戲樓。仿佛有一層看不見的薄膜罩住了此處,可以阻擋鬼怪。

  聲音還是能傳進來,黎靜源一直在瘋狂的大笑。

  「林嘉君,你也有今天!!!」

  這聲音簡直刺耳,倒也提醒了顧奚櫟,她撿起地上的碎瓷片向動彈不得的林嘉君走去。

  發現了顧奚櫟的意圖,老鎮長瞪著眼睛攔住了她。

  一個年邁的老人而已,顧奚櫟知道他並不是要攻擊自己,武力值相差太多了。他是要哀求自己放過他的女兒,顧奚櫟不能答應,當機立斷將他打暈了。

  林嘉君看到這一幕,鬆了一口氣。她受不了父親為了自己跪地哀求,顧奚櫟的行為,甚至讓她產生了一絲絲感激。

  蹲在林嘉君面前的時候,顧奚櫟發現她非常的平靜,眼裡甚至有幾絲解脫的快意。

  顧奚櫟懷疑是自己看錯了,死亡面前,林嘉君居然是一副很愉悅的模樣。她忽然想到,自己與林嘉君曾經的對話。

  ——「能活著的話,誰想要死啊。」

  ——「我啊!我就是自殺的……」

  一個人想活,或許很難,但一個人打定主意要死,誰也阻攔不了她。

  ……除非世上有讓她不能去選擇死亡的理由。

  顧奚櫟忍不住回頭看了眼躺在地上的老鎮長,忽然明白了,林嘉君不死,大概是親人不能接受她的死亡。這才是林嘉君又以亡靈的身份,繼續存活於世間的理由。

  瓷片陷入軟肉中,顧奚櫟微微用力,獲得了一顆心。

  這樣珍貴的東西,當然要立刻用掉才行,剛剛將這顆心剜出來,她就將這顆心捏碎了。說是心,但其實它和人類心臟的模樣是很大有差別的。亡靈的力量聚集在此處,事實上它卻並不是一個真正的器官。

  失去它,並不一定意味著死亡。

  顧奚櫟放手,林嘉君的軀體無力的倒回地上。她並沒有去管遊客們剛剛看亡靈之心的目光是不是充滿了垂涎,誰也無法抵擋亡靈之心的誘惑,沒有天賦能力的人,使用了亡靈之心會獲得天賦能力,有天賦能力的人,使用它會變得更強大。

  如果有人在顧奚櫟面前剜出亡靈之心,她也會想搶。一拿到亡靈之心,她就用掉了,甭管是誰也只能打消念頭。沒有好處,誰也不敢同現在的顧奚櫟作對,她可是在亡靈領域裡面制服了領主的厲害角色。

  還在下雨,這樣的天氣孔明燈大概是飛不起來的,遊客們暫時走不了了。

  顧奚櫟當然也走不了,她將老鎮長挪到能避雨的地方去。安靜躺在地上的亡靈領主看起來一點威脅都沒有,遊客們朝她聚攏,想從她那得到魂珠。

  刁六也從空間裂縫中出來了,在裡面的時候,他失去了一隻手臂。比起魂珠,顯然刁六更加的重要,賈震扶著他到避雨處給他包紮傷口。刁六已經疼得渾身痙攣了,還死死的握著手裡的刀。

  顧奚櫟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這雨水又咸又涼,淋在身上讓人覺得非常不適。她還沒有走近林嘉君,就看到遊客們一個個跟見了鬼似的,接連跳開,畏懼的看著林嘉君。不由微微挑眉,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被剜了心的領主,不一定就真沒有反抗能力。

  顧奚櫟在林嘉君面前蹲下來:「去旁邊避個雨怎麼樣?還是你想繼續這麼癱著?!」

  林嘉君瞪她一眼,不情不願的說:「……去避雨。」

  =……=

  【燒個冊子,火像是燒在林嘉君身上一樣。】

  【難不成林嘉君的真實身份是個書精?滑稽臉.jpg】

  【在地球華夏,據說萬物都可修煉成精。】

  【求你們動動腦子吧!很明顯這本書是領主的生命之源,林嘉君和這本書的關係,就跟遊客們與蠟燭的關係是一樣的。】

  【剜心了!剜心了!】

  【啊啊啊啊!名場面。】

  【亡靈之心x4】

  【臥草,顧老闆也太棒了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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