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江峙隨手翻的一頁,根本不知道翻到了哪兒。他一個字都看不進去,視線明明落在書頁的文字上,眼前閃過的卻是剛剛腦海中的畫面。

  人的想像力太豐富不是一件好事。

  比如沈都清念的那一段明明從未發生過,此刻卻深深刻在他腦子裡,仿佛他真的曾經「沿著她的左肩一路吻下來」。

  甚至連她皮膚的觸感、紋理,都很真實。

  大腦也是很奇怪,越是讓它停止,不要想,它越是想的厲害,一個虛假又真實的片段,不停地重複播放。

  播得他胸口發燙,覺得教室格外悶熱。

  江峙偷偷用餘光覷沈都清,她垂眸看著書,似乎很專注。

  她怎麼這麼平靜?

  

  他不知道,沈都清盯著那篇不知道什麼時候翻出來的《大鐵椎傳》,乾瞪眼了半天也沒看進去一個字。

  氣氛很尷尬。

  又很粘膩。

  後面,高揚波張嘴正要說話,被蔣柏舟眼明手快捂住:「這種時候你就別插嘴了。」

  高揚波把他的手扒拉開:「我這不是看他們有點尷尬,想幫他們緩解一下嗎。」

  「他們談戀愛,你的參與感怎麼那麼強?」

  高揚波一臉沉痛,「因為我沒有戀愛談,只能談他們的。」

  蔣柏舟:「……」

  「不過我要說的不是這個,」高揚波指指外面,「李主任在外面。」

  蔣柏舟順著他的手指望去,李主任不知何時出現在走廊,正和薛平嚴肅地說著什麼,不時回頭看一眼,視線的終點——是沈都清和江峙。

  沒等蔣柏舟通知前方依然在扭捏中的小兩口,薛平忽然走進教室,在門口對沈都清招招手。

  沈都清起身出去。

  氣氛像被扎破的氣球,曖昧一下子散去。

  江峙目送她跟著薛平走到李主任身旁。

  最優秀的尖子生,被主任叫走不是什麼稀奇事兒。

  江峙跟沈都清的緋聞已經傳了一個學期,其他人看到也沒往早戀被發現的方向聯想。

  但蔣柏舟猜到了。

  江峙一直盯著走廊看,蔣柏舟附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江峙皺眉,起身往外走-

  「學渣回頭」的感人戀情在校園裡傳的沸沸揚揚,自然逃不過老師及年級主任的耳朵。

  低調是不可能低調的,畢竟沈都清和江峙人氣太高,隨便做點什麼都有許多眼睛盯著,天天在論壇首頁享受頂級流量待遇,心有餘但現實不支持。

  太高調,傳到李主任耳中是早晚的事。

  好在沈都清事先和薛平透過底,儘管薛平得知自己的種子選手到底是被老鼠屎禍害了,十分痛心疾首,最終還是被她說服。

  此時在李主任面前,也是護著她的。

  「這個年齡的小孩子,有點情愫是很正常的事情嘛,咱們學校我知道的就有七八對了。這是人性本能,我上高中的時候還給同桌寫過情書呢。」薛平之所以能跟學生混成一片,思想上的認同是基礎條件。

  「李主任,我明白您的顧慮,不過我覺得,這跟治水是一個道理,堵不如疏,一味的禁止反而會適得其反。我們都清是很靠譜的,我相信她有這個分寸。」

  李主任沒表態,問沈都清:「你說說自己的想法。」

  從決定和江峙早戀的那一刻起,沈都清就想過這個問題了。

  「我沒什麼特別想說的,理論上,這只是我們倆的事。」沈都清不卑不亢,「不過主任請放心,我為自己的行為負責,也為江峙的行為負責。」

  李主任看了她幾秒,道:「聽你們薛老師說,你在幫助江峙學習?」

  沈都清點頭,堅定而自信道:「他會進步的。期末會給您一個驚喜。」

  其實,沈都清的內心並沒有表面這樣鎮定。

  她唯一擔心的是學校因此叫家長,沈岩也許會縱容,林念君肯定會反對。

  過完年,家裡的氣氛剛剛轉好一些,她和林念君心裡的隔閡還未消除,如果再被叫家長,可能會火上澆油。

  這種事若是鬧到兩家人面前,畢竟不好看。

  她在賭。

  賭李主任不是那種迂腐不懂變通的人,賭自己的保證能說服他。

  李主任正待說什麼,江峙從教室大步走出來。

  他沒聽見三人的談話內容,先確認沈都清沒異樣,臉色才好看那麼一點。

  違紀是兩個人違紀,放著他不找,非要找沈都清的麻煩,欺軟怕硬?

  江峙站到李主任面前,語氣不善:「有事找我,找她幹嘛。」

  七中最著名的刺兒頭,家裡背景雄厚,李主任自然認識。

  知道他狂,沒想到狂到這份上。

  李主任雖然不像高三的徐主任那麼刻板嚴厲,在學生中很有威信,從業幾十年,沒有任何一個學生敢用這樣的口氣和他說話。

  「……」

  沈都清無語地扶額。

  她都快把事情解決了,這個狗東西跑來打岔。

  如果可以,她想假裝不認識他。這個口氣太欠揍,如果主任被惹毛,更不可能放過他們了。

  薛平瞪著江峙:「怎麼跟主任說話的?」

  沈都清提醒:「有點禮貌。」

  江峙瞥她一眼,以一副「我很不爽但既然我女朋友讓我有禮貌那我就勉為其難有點禮貌」的態度,重新說:

  「以後有什麼事,先找我,為難她有什麼意思。」

  李主任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最後說:「我等著看你的期末成績,希望你不會辜負沈同學的信任。」

  這是放他們一馬的意思。

  沈都清心裡的石頭落地,薛平也大大鬆了口氣。

  沒頭沒尾的一句,江峙猜出大概,無非是沈都清用他的期末成績做了擔保。

  他從鼻腔里發出一個年少輕狂的氣音:「等著瞧吧。」

  沈都清沉默:「……」

  你倒是對自己有自信。

  李主任一走,薛平恨鐵不成鋼地指著江峙:「你可給我省點心吧!幸好李主任脾氣好,這要是徐主任,你就等著挨處分吧。」

  江峙跟沒聽見似的,沒理他,跟在沈都清身後回教室,坐到位置上,又瞅瞅她。

  之前的尷尬似乎因為這個插曲消散了。

  「快點背書。」沈都清說。

  江峙乖乖打開課本-

  李主任沒找他們的麻煩,葉維風倒是冒了出來。

  三月,江峙回歸籃球隊訓練,為接下來的南區決賽做準備。

  沈都清批改完他新做的物理小測試,去籃球館找他,邊走邊看試題,分析他的薄弱項和慣用思維。

  餘光發現前方有人,她頭都沒抬,往左轉身繞過去。

  接著,對方叫了一聲:「沈都清。」

  沈都清抬頭,看到葉維風的臉,沒什麼寒暄的興致。

  「找我有事?」

  其實他長得也不錯,五官和江峙有那麼一點相似,但沒江峙的張揚和稜角,偏溫和系的帥哥。

  如果沒有之前那件事,沈都清大概真的會被他的外表蒙蔽,以為這是個文質彬彬、溫和有禮的男生。

  「聽說你和江峙交往了。」葉維風嘴角帶笑,「沒想到,最後你也喜歡上他了。」

  也?

  不怪沈都清敏感,主要是葉維風有意無意地強調這個字,擺明了話裡有話。

  但是沈都清偏不上鉤,微微一笑:「對啊,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驚喜。」她不按套路走,葉維風沒有出一絲驚訝,依然是那副從容有度的樣子,直接拋出誘餌,「你不想知道,他以前的情史嗎?」

  沈都清神色誠懇:「你是說他上輩子嗎?」

  江峙能有個鬼情史。

  純情小處男,連接吻都不會,被女生碰一下還要發飆。

  他但凡早一點開竅,就不會和她你死我活這麼多年了。

  葉維風似乎看出她的意圖,笑容深了些:「你很有趣。」

  「如果不小心引起了你的主意,我很抱歉。」沈都清道,「但我對你想說的話沒興趣,要是沒別的事,我先走了。」

  她剛踏出一步,葉維風的聲音從背後追過來:「你不想知道,我的腿是怎麼瘸的嗎?」

  沈都清轉身,聳肩:「無意冒犯,但我真的不感興趣。」

  葉維風往前走了兩步,微微低頭,沈都清看到他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葉維風緩緩道:「那熊威為什麼變傻,你總該有興趣了吧?」

  沈都清嘆了口氣,把試卷疊好放回書包:「既然你這麼想找人傾訴,那就聊聊吧。」-

  江峙從場上下來,接住張暉扔來的毛巾,往休息區掃了一眼,沈都清不在。

  平時這個時間她已經過來了。

  「小仙女今天怎麼這麼晚?」張暉拎起他女朋友的包準備走,隨口說。

  江峙沒說話,拿出手機。

  已經放學半個小時,再墨跡也該墨跡完了。

  一條未讀消息,二十分鐘前。

  【我碰見葉維風了,訓練完來西門咖啡廳找我】

  江峙攏起眉,拿起外套就往外走。

  「誒你不換衣服嗎?」張暉驚訝地問。

  這個潔癖精每次訓練完都要先洗個澡才肯去吃飯或者回家,雷打不動,今天是怎麼了。

  江峙充耳不聞,大步離開的背影散發著冷意。

  放學時間,咖啡廳幾乎沒人,環境清幽,很適合談事情。

  春寒料峭的時節,江峙穿著球服帶著一身煞氣推門而入,服務員嚇了一跳,站在吧檯後愣愣地看著他。

  江峙徑直走向裡面,唯一的一桌客人,兩人側對著門口,沈都清正在笑。

  葉維風先看到江峙,微微勾起嘴角,一個別有深意的笑容。

  江峙走過去抓住沈都清的手腕,一言不發地將她拉起來,拽出門。

  他臉色沉得厲害,步子邁得快,手上力氣也有些大,沈都清手都被抓疼。

  知道這傢伙脾氣又上來了,她小跑了幾步,把書包挎到肩上,在後面說:「冷靜點,二狗哥哥。」

  江峙這才停下來,轉身瞪著她的眼神仿佛要吃人:「你對他笑什麼笑?」

  「我那個是冷笑。」沈都清義正辭嚴道。

  江峙的表情立刻好看了些。

  「我是來刺探敵情的,」沈都清哄小朋友的語氣說,「這個醋不用吃,真的。」

  江峙的氣明顯消了很多,但還是冷著臉。

  「我沒吃醋。」

  溫度還很低,他裸著四肢,外套拿在手裡也沒穿,但手心還是熱的。

  其實他穿球服帶黑色護額的樣子很帥,充滿青春的運動感,但在大家都還穿著羽絨服和棉服的大街上,顯得有點另類,以及傻。

  沈都清沒敢笑出來,拉著他回學校。

  「你很介意他?」她問。

  江峙不甚在意道:「沒。」

  「你衝進來的時候一身殺氣,我以為你和他有什麼深仇大恨。」

  江峙瞥她一眼。

  ——因為上次葉維風摸著她的肩膀說,他們都討厭他。

  但他沒說,只是冷冷地哼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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