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七五(13)


  現在的情景,比之前都要詭譎。

  顧青面上不顯,實際上卻已戒備起來,並不動聲色的將白玉堂劃歸到他的保護範圍內。

  就在這幾息間,棺木上的鎖魂繩被徹底沖斷,緊接著是棺材蓋,其後一股赤色從棺木中衝出,那赤色的形狀就像是一隻雲鵲。仿若一朝得釋,便是要衝天而去,那一股赤色就是這般,可剛往雲霄飛了不到三丈,那股赤色就像是只斷了線的的風箏般,搖搖晃晃的從空中落在地上。

  饒是這般,那股赤色毫不氣餒,又往上沖,這次扶搖而上的距離不過三尺,就又像剛才那樣掉落下來。

  然後,沒有然後了。

  那股赤色在地上化成了一長三尺的刀,而且相比於原先那股赤色,現在變化成的這把刀不可謂不樸素,刀身上沒有任何雕紋,刀柄也普通至極,可圍觀了它從一股赤色變成一把刀的顧青和白玉堂,是怎麼都不會認為它就是一把再普通不過的刀的。

  白玉堂先開口打破沉寂:「一把刀?」

  這句話裡帶著不容忽視的意想不到,說來也是,他在來到這塊墓園,沒有見到任何活生生的人影后,就猜測搗鬼的是墳墓的主人。這裡考慮到人家已經死了,那極有可能出來的就是個鬼,再來看又是敲擊棺材板的聲音,又是在棺材上纏上什麼鎖魂繩,是個鬼的可能性就更大了。

  結果呢,鬼沒有,卻出現了一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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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太出乎意料了吧。

  顧青慢吞吞地說:「我都說了,極有可能是利刃。」

  白玉堂聞言沒好氣道:「現在是怎樣?等著這把刀開口伸冤嗎?」

  「我不認為它會說話。」顧青一本正經的說道,結果只換來白玉堂一聲嗤笑,裡面有說不出的譏誚。

  顧青並非無的放矢,「先前的『蜃景』中只有畫面,並沒有聲音,不就可以說明這一點了嗎?當然,前提是那確實是這把刀弄出來,並藉機引我們過來的。再退一步說,即使這把刀它不會開口說話,但這座墳卻有問題,說不得主人就有冤情,而屍體有時候也是會說話的。」

  這番話確實不無道理,白玉堂漸漸冷靜了下來,儘量心平氣和道:「我們接下來要怎麼做?」

  顧青沉吟片刻道:「嗯,先看看棺材裡還有沒有屍體。」

  白玉堂:「……」

  好在棺材裡的屍體沒有屍變成為刀(……),還老老實實的躺在棺材裡。顧青讓白玉堂拿著火把,爾後從衣袖裡掏出一雙雲錦織就的手套,細細戴在手上後,才上前檢查那具屍體。

  白玉堂在眼皮底下輕輕放了個白眼。

  而就在顧青專注地驗屍時,原本似被他們兩個人無視的刀,不再在地上躺著挺刀。它磨磨蹭蹭的爬了起來,還一點點的靠到顧青他們這邊來,見沒人注意它,它反而大方起來,就豎在旁邊,還很人性化的往棺材裡探了探。

  顧青冷不丁的開口道:「所以是個啞巴刀?」

  那把刀「咻」一下豎直,假裝自己是一把再正直不過的刀。

  白五爺不由得聯想到經常犯蠢的貓陛下,暗自認為這把刀和貓陛下怕是一丘之貉。

  都是一樣的蠢。

  一上來就被打上了「啞巴刀」和「蠢刀」的無名刀,它還就那麼筆挺筆挺的在旁邊站到顧青驗屍結束。等白玉堂再把棺材埋回去時,它才有了動作,改為豎在墳坑旁邊,靜靜的看著棺材被一點點埋了起來。

  顧青摘掉了手套,從沉思中回過神來後,目光灼灼的盯著那把刀好一會兒,直把人家盯得避到了墓碑後才收回目光,轉而看向白玉堂:「懋叔,你知道軒轅劍吧?」

  白玉堂頷首。

  像展昭的巨闕劍是上古名劍一般,軒轅劍同為上古名劍,只名氣要比巨闕劍大得多。相傳是黃帝采首山之銅所鑄,劍身一面刻有日月星辰,一面刻有山川草木,黃帝憑藉此劍打敗了蚩尤。後黃帝駕崩,葬於喬山,等到五百年後,喬山山崩墓空,只剩下軒轅劍,但後面這把軒轅劍就不知所蹤了,只,「你好端端的怎麼會提起軒轅劍來?」

  「相傳軒轅劍出爐之時,原料尚有剩餘,尚是流質的鑄造原料自發流向爐底,冷卻後自成刀形。黃帝認為其自發的刀意太強,唯恐反噬持刀者,又不欲此刀流落人間,便欲以軒轅劍毀之,不料刀在手中化為一隻雲鵲,變成一股赤色消失在雲際之中。」顧青說這話的時候,又看向了那把把自己藏在墓碑後面的刀,「此刀名鳴鴻,長為三尺,後由漢武帝所得,轉贈予東方朔,至此再無任何記載。」

  說起東方朔來,顧青前不久才看過他的《神異經》。

  「你覺得它是和軒轅劍同出一源的鳴鴻刀?」

  「只是一個猜測而已。」關於鳴鴻刀的記載本來就少之又少,顧青也只是看它剛才想衝上雲霄的那一幕,和傳說中的鳴鴻刀有異曲同工之妙,所以才那麼一說。這麼想著的顧青笑了笑,又道:「我想了想覺得這個猜測不靠譜,若是傳說中的鳴鴻刀,又怎麼會被鎖魂繩這樣的陰毒之術困住,而且還犯了讓戰國時期的士兵對上漢朝時期的武士的低級錯誤?」

  話音剛落,那把刀就寒光一閃,逕自朝著顧青攻來。

  如果說剛才的刀是無害還害羞的,那麼現在它刀光如驚虹掣電,又刀意驚人,讓白玉堂不由得眼前一亮。

  但也就亮了那麼一下,因為這把刀它徒有刀意,可和顧青對招時卻並無配得上刀意的招數。這麼說都還是修飾了下,樸素點的說法就是這把刀甩起來,就像是把自己當棒槌。

  簡直就是暴殄天物。

  這個年頭在白玉堂心中一轉,他下一刻就欺身上前,在那把刀要去砸顧青時,握住了它的刀柄。這把刀似乎都沒有想到,它當下劇烈掙扎了幾下,可白玉堂不僅握住他不放,還動用巧勁讓它變錘為刺,進而刺向顧青。

  顧青挑了挑眉梢,接受了他們倆的挑戰。

  所以現在的情況是他們倆在墓園裡切磋了起來,白玉堂用的刀是從墓園主人的棺材裡跳出來的,以及人家的墳才填到一半——若是他泉下有知,會不會氣得從地底下蹦出來?

  翌日

  「少爺,您是說咱們還要在陳州府停留幾日?」龐謝聽他家少爺這麼說起時,還挺驚訝的,主要是他們這次外使並不是來地方破案,而是要迎官家的生母,未來的太后入宮的,怎麼看都是不好慢待的。

  顧青完全沒這方面的顧慮,他微微頷首道:「少則一日,多則三日。」

  事實上,拋開鳴鴻刀這一附加元素不談,那墓園的主人邯蘄被謀害一案,根據現有線索來看就不怎麼複雜。只叫顧青在意的是那鎖魂繩,它鎖沒鎖住邯蘄的魂,顧青並不知道,可它竟能鎖住生出劍靈的鳴鴻刀,由此可見它並不是什麼「三流貨色」,而是真的起了作用,這就很值得玩味了——從邯蘄的死因來看,兇手極有可能是激情犯罪,也就是衝動之下就誤殺了邯蘄,可以說屍體上處處都是破綻,但鎖魂繩它是極為專業的,這和先前的不專業就衝突了。

  有了這樣的矛盾,顧青自是願意花點時間去查探一番的。

  龐謝見他家少爺已經決定好了,當即就沒再有異議,只是在回頭見著白玉堂時,龐謝看到他隨身帶著的一把長刀,不由得驚訝了下。若他沒記錯的話,白少俠從隨他家少爺辦「狸貓換太子」案時,身邊就沒有帶過利刃啊。怎麼就一夜的功夫,身邊就多出了一把長刀?

  好奇歸好奇,龐謝倒沒有多嘴問。

  貓陛下這會兒也醒了過來,它看到顧青,也不知道哪裡來的狗膽,竟朝著顧青揮了揮它的前爪:「龐卿家你快附耳過來,朕要和你說悄悄話。」

  「嗯?」

  貓陛下放下爪子:「要不朕附嘴過去?」

  顧青似笑非笑的看它。

  貓陛下乾咳一聲,很是色不厲還內荏道:「龐卿家你還是那麼任性,好吧好吧,朕和你說朕昨天晚上做了一個美夢。在夢裡,朕帶著朕的子民上陣殺敵,朕那叫一個英明神武,敵人見了朕都被嚇得屁滾尿流!」

  顧青若有所思,把那截朽木收了起來,沒理會還在吹噓自己是多勇武的貓陛下,邁開長腿就往外走。貓陛下亦步亦趨的跟在他後面,還豪情萬丈的說著夢中的故事:「就在這時敵方有一狗兵,拔出一把長刀,朕怎麼會畏懼——喵!!」

  別懷疑,貓陛下這是看到了白玉堂手中的長刀,發出的「毫不畏懼」的叫喊聲。

  唉,貓陛下這白日夢醒得有點早啊。

  先不說貓陛下是怎麼每日一賣蠢的,單就來說調查邯蘄案的事。『邯』這個姓氏並不常見,且再看昨日墓碑上的碑文,很容易就能在常州府找到邯蘄的住址。

  實際上,在夜裡看到邯蘄的墓碑時,顧青就知道他是誰了。

  本朝有名的鐵匠,他於數年前在一處深山之中發現了商朝太廟的遺址,由此得到了上古三大邪刀龍牙、虎翼、犬神的碎片。

  龍牙、虎翼、犬神的鑄造者不明,相傳鍛造原料中使用了許多惡毒之物,並有多種詛咒纏縛。夏朝末期為君主桀所有,之後暴政開始。三刀被供奉於夏朝太廟,待到商湯王攻入商朝時,用自己的佩劍將三刀斬成碎片。

  邯蘄得到這三大邪刀的碎片後,見碎鐵中隱隱有黑氣,唯恐碎片再生變,就將它們投入到鑄造爐中再鑄造,耗時一年零八天,將其鑄造成了降龍、伏虎、斬犬三把鍘刀。現如今這三把鍘刀就在開封府,被包拯包大人所使用,也就是所謂的「開封三鍘」。

  邯蘄也因此聞名天下,三年前他去世時,官家還曾降下旨意進行悼念,且這麼一來的話,鳴鴻刀會成為其陪葬品,也就無可厚非了。

  現在鳴鴻刀已到了白玉堂手中,昨日裡他借著顧青當「磨刀石」,算是收服了那把本該有可能成為上古名刀,卻基本上沒怎麼上過戰場的鳴鴻刀。

  只如今他們要去調查邯蘄,就不好再帶著鳴鴻刀了,白玉堂把它放到了房間裡,回過頭來問顧青:「我們用什麼身份去邯家?你看你來陳州府就沒有暴露你是官府中人的身份,自是不好用大理寺卿的名義來查案吧?不若我們用欲鑄造一把武器的江湖中人身份去?我可以用我本來的名號,至於你,你可以扮成我的隨從白福。」

  說到最後時,白五爺眼中多了幾分狡黠,顯然是看熱鬧不嫌事大。

  「不,」顧青斷然拒絕,「我有更好的提議。」

  然後,他們倆就打扮成了道士。

  白玉堂本就是少年華美,氣宇軒昂,眉目中自帶三分高高在上,打扮成道士後,一舉一動就透著高人范兒。

  顧青就更不用說了,他平日裡眼睛就明亮到自帶「我看穿了一切」的意味,現如今再端起那與生俱來的高傲氣度,笑容再從純良變成聖潔,怎麼看一舉一動都是大寫的仙風道骨,飄飄乎如遺世獨立,更重要的是他裝成道士後,自有能讓人相信他可神機妙算的真本事。

  這般一來,他們就輕而易舉的進了邯宅,還被邯蘄的妻子奉為座上賓。

  在邯家的其他主子們聽到信兒趕過來前,邯老太太已經被顧青說得,即使不對他言聽計從,那也已經到了深信不疑的地步。

  白五爺就在旁邊當壁花,順帶更深刻的見識到了顧青可舌燦蓮花的本事。

  邯蘄的大兒子邯琦先到,他先是疑惑的看了眼顧青和白玉堂,轉而看向邯老太太:「母親?」

  邯老太太邊抹淚邊道:「我的兒啊,咱們聽大師的話,給你爹遷一遷墳。」

  邯琦:「!!!」

  ——這難道是傳說中的「人在家中坐,禍從天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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