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奈何為賊(24)


  胡鐵花還真沒被嚇傻。

  他語氣糾結道:「老臭蟲,我沒想到你在不得已殺了石觀音後,卻是對她那麼念念不忘,不但把帶著她小像的銅鏡隨身攜帶,還用學會了腹語,把她的聲音學的栩栩如生。」

  楚留香:「……」

  顧青微微揚了揚眉,竟是覺得這個胡鐵花有幾分可愛。

  腦洞很大嘛。

  這時胡鐵花又伸手拍了拍楚留香的肩膀:「老臭蟲,你還是忘了她吧。」

  楚留香哭笑不得:「小胡,你真的誤會了。」他可不想和石觀音牽扯上什麼剪不斷理還亂的關係,就只有把那面銅鏡杵到胡鐵花面前,讓他自己看個清楚。

  胡鐵花吭哧了半天只道:「這小像畫得可真好啊。」

  爾後,看楚留香的眼神更微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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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留香覺察出不對勁,把那面銅鏡拿了回來,剛才裝了好一會兒不動如鐘的顧青朝楚留香俏皮地眨了眨左眼,偏他本來就是用的石觀音那任何男人見了都心動不已的皮囊,饒是楚留香也不免有點愣神。

  胡鐵花見狀,不由得長嘆一聲。

  楚留香:「……」

  到最後楚留香都沒有找到合適的機會解釋,因為先前李玉函和柳無眉頭一次見到他們時,還有一個人被所謂的畫眉鳥用銀錢收買,把他的名號叫嚷了出去,這一下子吸引了不少人過來圍觀。這一次楚留香又見到了柳無眉和李玉函夫婦,在確定柳無眉便是那畫眉鳥的情況下,楚留香面上不顯,心中卻在冷眼旁觀,直揣摩著柳無眉到底是什麼用意。

  結果,是柳無眉先出招。

  她言明蘇蓉蓉三女和黑珍珠,她們如今就在擁翠山莊做客。

  柳無眉和李玉函這麼說時,好似只是請楚留香和胡鐵花去擁翠山莊做客,可在楚留香看來柳無眉這麼做是另有所圖,然而明知道這一點,楚留香還不敢貿然做什麼,到底他不敢拿黑珍珠四女的性命冒險,於是就和毫無所覺的胡鐵花上了他們夫妻的馬車,一同去往擁翠山莊。

  半路上,柳無眉毒發了。

  楚留香和胡鐵花在隔壁房間,聽到了柳無眉斷斷續續痛苦的呻吟。

  楚留香還通過僕從們鎖在門中不敢出來,判定柳無眉中毒時日必定不短,話音剛落袖中就是一寒,像上次那樣直衝天靈蓋。

  楚留香只得又找理由,避開了胡鐵花,來和鏡中青會晤:「怎麼了嗎?」

  顧青語帶疑惑道:「我只是想知道『中毒』是行周公之禮的新說辭嗎?還是說這只是你和胡鐵花為你們非禮已聽所找的藉口?你說的那麼信誓旦旦,我差點就信了。」

  楚留香:「……柳無眉確是中毒,你難道沒聽到她痛苦的呻吟聲嗎?」

  顧青眨了眨眼睛:「不是錦被翻紅浪發出的呻吟聲嗎?」

  楚留香肯定道:「並非。」

  顧青「唔」了一聲:「香帥經驗豐富,你既是這麼肯定,那怕是我聽錯了。」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

  先不說香帥他在這方面的經驗有多豐富,但來說很快楚留香和胡鐵花就遭遇了人追殺。楚留香判定出來追殺他們的是畫眉鳥,可有一個問題是在他們遭受追殺時,柳無眉該當是在房間裡痛苦的呻吟才對,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顧青沒告訴楚留香柳無眉沒有中毒,她只是毒癮犯了,也沒有說在房間中痛苦呻吟的並不是柳無眉本人,畢竟他現在就只是一面銅鏡嘛,不過他倒是可以替楚留香解釋下柳無眉是怎麼分身有術的問題:「說來胡鐵花曾提到過腹語術吧,我也曾聽聞過有善口技者,犬吠聲,小兒啼哭聲,婦人拍而哄之聲等皆可學來。」

  楚留香若有所思道:「你是說?」

  顧青微微一笑:「說不得是那李玉函一人在房內分飾兩角,方才你可是聽得他們倆的聲音是一前一後響起的吧?」

  楚留香想像了下堂堂擁翠山莊的少莊主,在房中又是學柳無眉痛苦呻吟聲,又是回歸他本身聽似一唱一和,實則都是他在唱獨角戲的畫面,莫名的想替李玉函尷尬了下。不過,「我覺得更可能是丫環學了那柳無眉。」

  顧青慢吞吞道:「你是說音色和柳無眉那麼肖似的丫環嗎?」

  楚留香總覺得這話兒別有深意,可又聽得顧青道:「那也不是不可能,可那柳氏這麼故弄玄虛,僅僅是想來殺你?原因呢,總不會是為石觀音報仇吧?」

  楚留香本來也有往這方面想,可聽石觀音的鏡中人這麼說,就意識到她們師徒感情不如何:「這話怎麼說?」

  顧青睇了楚留香一眼,有那麼幾分「孺子不可教」的意味道:「你是認真在問我這個問題的嗎?」

  楚留香遲疑了下,還是點了點頭。

  顧青提示他:「為何你不想想被畫眉鳥殺死的石觀音的弟子們,也就是她的同門師妹們,還有同樣被她殺死的石觀音的兒子無花呢?」

  楚留香一時沉默了起來。

  過了良久楚留香才開口道:「那我不懂她為何要處心積慮的來殺我?」

  顧青沉吟片刻道:「由愛生恨?」

  楚留香:「……我不日前才第一次見到她。」所以並不存在愛過這種事,更何況他通常和他的紅顏知己們都是好聚好散的。

  顧青一本正經的話說八道:「你是第一次正眼看她,可並不代表這是她第一次正眼看你,可正是因為你才正眼看她,所以她才由愛生恨,還帶上她的相公一起來報復你的不拿正眼看她,更重要的是她可是石觀音首個叛逃成功的弟子。」

  這樣的人根本就不講道理。

  楚留香半信半疑。

  顧青冷不丁又說:「你可是懷疑過柳無眉這麼做,是想為石觀音報仇?」

  楚留香頷首道:「怎麼?」

  顧青假模假樣道:「沒什麼,我只是見識到了黃鼠狼給雞拜年,幾乎被感動了。」

  楚留香對這一說法不置可否,他只是覺得即便柳無眉不是什麼善類,可石觀音同樣更不是什麼好人。

  顧青自是清楚這一點,可這並不妨礙他去「回報」下柳無眉這份對石觀音的孝心。

  說來顧青從前穿越過數次,其中並不乏修真一道,因而他才能在鏡子中開闢出一方小世界,又可以從一面破碎的鏡子中轉移到完整的銅鏡中,事實上他現在可以去到方圓數十里的鏡子中,甚至是盛在銅盆中的清水水面,所以通過這種方式去接近下柳無眉並非難事。

  那柳無眉本就是個所作所為都是為她自己的自私自利之人,她當年是從石觀音谷中叛逃的,殺掉同門師妹們還有無花不過是因為想要徹底掩蓋自己的過去,而她從不曾有什麼心虛之感,不過柳無眉的疑心病不是一般的嚴重,就好比她本來就沒有中毒,卻硬生生的懷疑是石觀音給她下了毒,以至於她在毒癮犯了時,本就沒那麼誇張的痛楚,硬生生讓她自己給加深了好幾分。

  不過這並不是重點,重點是在柳無眉的認知中石觀音已經死了,所以可以想像下當顧青無聲無息的出現在柳無眉的房中,用石觀音的聲音和她敘敘舊,她會是什麼樣驚慌失措的反應。

  嚇得她又犯了病。

  這麼來回幾次後,等他們一行人回到擁翠山莊時,柳無眉形容比先前憔悴得多,只她倒是硬撐了下來。說到底如今她和李玉函所做的事,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她和李玉函已用了李玉函那可憐老父親李觀魚的名義,請來了數名名劍客,想讓他們來對付楚留香,務必要置楚留香於死地。

  當然了柳無眉並非真的想置楚留香於死地,她只是想通過這種「破而後立」的方式讓楚留香明白她的苦衷,進而讓楚留香心甘情願的去神水宮,從水母陰姬那兒為柳無眉求得解藥。

  而一切都照著柳無眉的計劃在進行,楚留香先是遭遇了「摘星羽士」帥一帆,接著是屠狗翁夫婦,爾後便是另外五名名劍客,李玉函和柳無眉組成的劍陣,而楚留香就是那個被逼著上架的鴨子,不,試劍陣的試劍人。

  事到如今,楚留香是越來越看不懂柳無眉想做什麼了,因為柳無眉切切實實是想要了他的性命,可到底是因為什麼?又能為楚留香解惑的顧青,他近來都在鏡中修煉,除了偶爾出來去嚇一嚇柳無眉,並沒有去跟楚留香解惑。

  不過這次楚留香被逼上劍陣,顧青倒是對劍陣很感興趣,就從鏡中往外窺探,爾後瞧準時機,也就是在楚留香即將要命喪劍陣中時,突然出聲道:「為師的好無憶啊——」

  效果是立竿見影的。

  柳無眉她這段時間本就在疑心石觀音沒死,可當時她在楚留香活著從谷中出來後,折返回去看到了化作一堆白骨的石觀音,也就是石觀音她確確實實死了,但石觀音的聲音卻是如影隨形,而過去偏偏就只有她一個人聽到那魔鬼發出的聲音。現在柳無眉再在這關鍵時刻聽到了石觀音的聲音,她幾乎是下意識地捂住耳朵,「我沒聽到,我沒聽到——」

  用這樣的話來自我安撫,以及掩耳盜鈴。

  李玉函當下顧不得什麼楚留香不楚留香,就扔下手中的劍,伸手去將柳無眉抱住:「眉兒,你沒事吧?剛才那聲音是在叫你的,對嗎?是——」石觀音吧,這幾個字李玉函好歹沒有說漏了嘴。

  柳無眉一愣:「你也聽到了?」

  李玉函:「??」

  事實上,大家都聽到了。

  知道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的楚留香摸了摸鼻子,可面上卻還是做出一副不明所以的神情。再怎麼說柳無眉和李玉函這麼千方百計來殺他,他再是好脾性,也不是這麼好的。

  另外五名名劍客,他們雖是穿著一身黑衣還蒙著面,可眼睛卻是露在外面的,他們面面相覷一番,皆是從彼此眼中看到了「李觀魚的兒媳婦有病吧」「難道是癔症?」等的字眼。

  裝神弄鬼的顧青倒沒在說什麼,不過現在這效果已經足夠了。

  『她沒死,她是詐死的!』這樣的想法登時湧上了柳無眉的心頭,一想到石觀音竟是強大到這種地步,柳無眉就想起了曾經被石觀音支配下的恐懼。不,是恐慌更進一步占領了她的心房,進而反應在她的肢體上。

  柳無眉渾身顫抖著,恐懼和巨大的心理壓力讓她竟是單場就嘔出一口黑血。李玉函更是慌了神,口不擇言地對著楚留香吼道:「你不是把石觀音殺了嗎?為什麼她現在竟還活著?」

  哦,所以說擁翠山莊的少莊主夫人是石觀音的弟子。

  這可真是出身「名門」啊。

  被請來對付俠肝義膽盜帥的五名老前輩,他們本就是疑惑李觀魚為何會讓他們這麼做,早就在懷疑其中是否有隱情,而現在他們似乎明白了點什麼——這少莊主夫人是想借他們之手來給她師父石觀音報仇,只是沒想到石觀音似乎還活著,所以她現在這神志不清的模樣,是因為太過於高興嗎?

  可這怎麼看怎麼都不像是喜極而泣,更像是樂極生悲?

  不不,是驚慌失措。

  所以說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李觀魚也想知道。

  李玉函的老父親李觀魚他本是真氣岔了道,不能動有好幾年了,就在剛才眼睜睜看著自己的不孝子有了媳婦忘了爹,他在怒火中燒下竟是激活了那股憋死的真氣,也就是說他現在是能動又能說話的。

  可直面自己有個女魔頭弟子的兒媳婦,還有老朋友們「眉來眼去」時傳遞的訊息,前天下第一劍客突然有那麼點不想開口了。

  家門不幸啊!

  而知道太多的楚留香只有繼續摸鼻子,他莫名地還有一種接下來日子會更加精彩紛呈的預感。

  鏡中青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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