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七章


  我沒想到雪兒會主動找我。

  來見我的時候,她已經不一樣了,短短的幾天而已,足以改變一個人。

  穿著一看上去就價格不菲的衣服,畫著精緻的妝,但是我卻覺得她沒有以前看著順眼了。

  我不知道那天晚上她有沒有看到我,我只是靜靜地等著她開口。

  而她似乎並沒有開口的意思,過了好半天,我實在憋不住了。

  「你找我有什麼事兒嗎?」

  

  沒想到就這一句話她立刻掉下淚來,委委屈屈的開口,「落落姐,我……」

  我說過,每個人都有選擇自己過什麼樣生活的權利,所以我心裡一點也不生氣。

  她哭得我心煩意亂,哭什麼啊?有什麼可哭的?我還想哭呢!

  我遞給她一包紙巾,「別哭了,妝都哭花了。」

  「我和方旭分手了。」她終於平靜下來開始轉入正題。

  我喝了口面前的果汁,沒說話。

  「你也看到了,我現在,現在和尹嘉煦在一起。」

  我不知道她所謂的在一起是正常的男女朋友,還是被尹嘉煦包養,但是我沒有問出口,有些話一旦擺到桌面上,是很傷人的。

  她終究是個聰明的女孩子,「他包了我。他有未婚妻,是個門當戶對的大小姐。落落姐,我知道你會看不起我,但是,我真的撐不下去了。一直都是我太天真了,我總以為我靠自己就能熬出頭。可是我今天才知道,根本不是那麼回事......」

  她最終還是走上了場子裡小姐都會走的一條路。

  過了一會兒我才開口,「雪兒,你叫我一聲姐,我就不得不勸你兩句,你到底想好了沒有,這不是條捷徑,你這是飲鴆止渴。這是個無底深淵,你一旦陷進去,就很難出來了。很多事情都會身不由己,到那個時候……」我實在說不下去了。

  她看著我笑了,「想好了,就算沒想好現在也容不得我反悔了。」

  我知道現在說什麼都沒用了,「雪兒,你要記住,你的今天是靠拋棄方旭得到的,所以你一定要好好的。」

  走的時候她搶著結了帳,「落落姐,你別跟我搶,我現在……」

  我點了點頭,然後便走了。

  我一點兒也不想和她呆在一起,我看著她,就像看到了我自己,心裡很難受,為自己,也為她。

  那一刻,我發覺自己糊塗了,我看不到未來的方向,不知道該堅守什麼。

  我一直以為,雪兒不會走上很多陷進夜場的女孩子會走的道路,事實證明,我錯了。

  我一直以為,這個世界上總會有些東西是再多錢也不可能得到的,可是事實證明,我好像又錯了。

  為什麼我總是錯的?老天為什麼總是和我對著幹呢?

  那個時候,我知道了,在這個世界上,有一個詞,叫天不遂人願。

  就是在那個時候,琴子回來了。

  琴子是我在場子裡認識的一個小姐,長了一張蘿莉臉,屬於男人一看到就想入非非的那類女人。她身上有一種很勾人攝魄的東西,那是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看上去像是那種很透亮很乾淨的女孩,像個高中生。當她直勾勾的看著你,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做,你就立刻繳槍投降了。

  其實她年紀比我和飛燕還大兩歲,高中沒畢業就出來做小姐了。就是這張引人犯罪的臉讓她在場子裡很紅。

  對於琴子,不熟悉的人覺得她很文靜,熟悉點的朋友則會覺得她很開朗,夜色里的人覺得她很拽,只有我和飛燕知道,其實她就是一瘋子。

  她的解釋是,如果你不會玩兒生活,生活就會把你玩兒了。

  所以她就使勁的瘋玩兒。她的座右銘是,只好色,不花心,說髒話,不罵人,耍流氓,懂禮貌,不裝逼,不犯賤,不發騷,會放電,做個思想上的女流氓,生活上的好姑娘,外形上的柔情少女,生理上的變形金剛。

  那天晚上我去上班,換好衣服出來就看到了她,當時我很驚訝。大概是兩個月前,她被一個外籍客人帶出去,然後便被那個客人帶著去了歐洲度假,一時間場子裡很多人都很羨慕。

  她看到我,便跑過來抱了我一下,「親愛的,想死我了。」

  這就是琴子,在客人面前很蘿莉很淑女,其實是個性格豪放的姑娘,這就是我願意拿她當朋友的原因。

  如果說,飛燕是淡泊坦然的,那琴子就是豪放到沒心沒肺的,而我則是半死不活的。

  如果說,飛燕是御姐,那琴子就是蘿莉,而我,我不知道我是什麼。

  但是我的理想是做女王。誰不是說過嗎,蘿莉栽在大叔手裡,大叔栽在御姐手裡,御姐栽在正太手裡,正太栽在女王手裡,女王看心情,不一定栽在哪裡。

  風月場就是一個小社會,一切活的東西都不能相信,夜色也是如此。

  夜色內部也都得很厲害,小姐之間,小姐和媽咪之間,小姐和經理之間,那是一個異常複雜的圈子。

  小姐們為了客人為了小費常常起衝突,小姐和服務生還得想著孝敬媽咪和經理,不然你的日子就不會好過。

  這裡常常是殺人不見血的,吃人不吐骨頭,就算不死也得脫層皮,整的跟金枝欲孽似的,特別噁心。自相殘殺,誰都不會手軟。

  琴子向來看不起這些,她最恨那些當面對你笑背後捅你刀子的人。因為她比較紅,很多客人都買她的帳,所以媽咪和經理也不敢整她。

  當然,這都是琴子私下裡的模樣,一旦見到客人比我還會裝,懂得根據客人的喜好扮演各種角色,當然最常上演的就是怪蜀黍和小蘿莉的戲碼。

  我曾經請教過她為什麼那麼多人喜歡蘿莉。

  她回答我,蘿莉有三好,腰柔身軟易推倒。

  我瞬間明白了。

  我回抱她,「什麼時候回來的?」

  「今天剛到,這不就來上班了。怎麼樣,最近過得好不好?有沒有人欺負你,告訴我,我去廢了她!」

  我覺得友情可能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擁有的東西了,突然間很感動。

  「對了,我那兒很久沒住人了,我還沒來得及收拾,如果今天不出台的話,能不能去你那兒住一晚?」

  「行啊,下班一起走吧!」

  我租的房子冬天供暖不足,有點冷,琴子洗完澡出來就抱著被子縮成一團瑟瑟發抖,「我說,你這房子怎麼冷得跟地窖似的,能住人嗎?」

  我搶了一半被子蓋在身上,「哎哎哎,別那麼誇張啊,你不就出了一趟國嗎,就過不了苦日子了?」

  「我說真的,落落,這幾年你也攢了些錢了,不用等著養小白臉啊?」

  這就是我和琴子的最大的不同,她贊同及時行樂,掙多少花多少,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朝沒酒喝涼水。

  她還有一句座右銘,上今天的班,睡昨天的覺,花明天的錢。

  「胡扯什麼呢,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一晚上才掙幾個錢啊,再說了,我不打算一直這麼下去,等我攢夠了錢,我就不做了,離開這裡。」

  「嘖嘖,上過學的就是不一樣,比我們想得長遠多了。」

  「行了,別拐彎抹角的罵我了,你也該打算打算了,不能老這麼走一步算一步的了。」

  「哎,你也知道像咱們這種人,什麼時候能自己做主啊,還不是被命運推著往前走啊,計劃有個毛用啊。」

  她說的一點沒錯,別看她平時大大咧咧的,其實心跟明鏡兒似的,什麼都清清楚楚,不然早就栽跟頭了。

  等她換睡衣的時候我看到她的脖子、胸前和大腿上有好幾個牙印,又紅又紫。

  我突然間很難過,我以為人就是人,人不是畜牲,但其實有時候,人連畜生都不如。我很難過,不單為她,那是一種物傷其類的悲哀。

  那天晚上的風很大,嗚嗚聲聽起來有點恐怖。琴子睡不著,我也睡不著,我們就湊在一個被窩裡說話。

  她給我講在歐洲度假的事,講那個外籍男人的變態嗜好,我給她講飛燕的近況,講雪兒和方旭的事,講那位爺的事,我們都需要一個垃圾桶吐槽,否則時間長了就會被逼瘋。

  我問琴子,「你說,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麼能相信的嗎?」

  她很簡單的吐出一個字,「錢。」

  「錢?」

  「誰不是說過嗎,能用錢解決的都不是事兒,但是關鍵是沒錢啊,你以為他們那群王八蛋為什麼能糟蹋我們,不就是比我們有錢嗎。」

  我覺得,社會真是一個好學校,雖然琴子沒什麼學問,但是卻是字字箴言,特別有哲理。

  自從琴子回來後,再加上包養飛燕的那個富商忙著哄老婆沒空顧她,所以我們三個白天一起出去瘋,晚上我和琴子上班,飛燕回家睡覺。

  那天早上飛燕開著她的保時捷來接我和琴子下班,然後三個人一起去吃了早飯,送我回去的路上等紅燈的時候,旁邊停了輛卡宴。

  我隨意的一看,示意她們倆看,「是個美女哎!」

  飛燕和琴子同時放下車窗瞄了瞄,然後琴子很自信的說,「是二奶!」

  飛燕一手握著方向盤,一手摸著下巴,點頭贊同。好像二奶這個詞和她絲毫沒什麼關係。

  可能是聲音有點兒大了,加上時間比較早,周圍比較安靜,結果美女聽到了,往我們這邊看了看,皺著眉頭看上去有點不悅。

  我們很有默契的看似淡定的轉回目光,目視前方。

  剛好綠燈,我們撒丫子就跑,估計是飛燕許久不摸車了,反應有點慢。只見卡宴一腳油門追上來,放下車窗沖我們喊:「見過二奶這麼早出來的嗎,操!」

  飛燕果斷的回了一句,「你以為你出來得早就不是二奶了,靠!我就是二奶,不也這麼早出門!」

  估計那個美女沒想到會得到這樣的回答,愣了一下然後有一腳油門沖了出去,留下我們三個在後面哈哈大笑。

  我記得那個時候太陽剛剛升起來,帶著金色灑在我們身上,暖暖的。飛燕和琴子臉上都帶著肆意的笑容,青春飛揚,不帶有一絲陰霾,我想我的臉上肯定也是這種笑容。

  我回到樓下的時候,身後一輛車鳴了鳴笛,然後後車窗降下來,我看到了雪兒。

  幾個月不見,她好像變了很多,不是髮型,不是衣服,不是妝容,而是靈魂。

  她變得很安靜,很淡然,很沉默,變得不會哭,不會笑,像個木頭人一樣。

  剛開始她見到我挺高興的,拉著我的手和我說話,「落落姐,你最近好不好?」

  我胡亂扯著,「好,我還能怎麼樣,就那樣唄!」

  說了幾句之後,我把話題轉到她身上,「你和那誰怎麼樣啊?」

  雪兒當時臉上有一種我說不出來的表情,有點疲憊,一種說不出來的疲憊,好像還有點淒涼,可是為什麼淒涼?

  我弄不明白。

  過了會,她才開口,「我休學了,念不下去了,他快要和未婚妻結婚了。現在的日子,過一天算一天吧,我懶得想了。」

  我知道雪兒口中的「他」是誰。

  說實話,我很吃驚,吃驚極了。

  我吃驚不是因為尹嘉煦要結婚了,不是因為雪兒休學了,我吃驚的是,雪兒說話時那種破罐子破摔的語氣和姿態。

  這才幾個月啊,她怎麼就變成這樣了?

  我忽然發現事態似乎正向著一個很爛很惡俗很狗血的方向發展。

  我總以為,雪兒會跟別人不一樣,起碼應該跟我不一樣。

  我們到底誰錯了?

  我想不明白,一直不明白。

  那天之後,我一直處於渾渾噩噩的狀態。直到一天,琴子摸著我的頭髮勸我,「你去把頭髮燙個大卷吧!再染個色。」

  我把頭髮拉回來,「別想動我的頭髮,我不弄!」

  其實我的發質很好,頭髮又黑又亮,沒燙過也沒染過。

  飛燕也在旁邊勸,「去吧,我們一起去。新年快到了,意意粒履晷縷舐鎩!

  我這才意識到,元旦快到了。

  原來,又是一年了。

  當天下午我們就去了飛燕介紹的那家店。聽說只有vip卡才能進,而且一張貴賓卡就夠我吃一年的。這個是包養飛燕的那個富商給她的。

  幾個小時之後,琴子頂著一頭酒紅色的直發,飛燕頂著一頭微微泛黃的捲髮,我頂著一頭栗色的大波浪走出來。

  31日那天晚上,我和琴子趁著場子裡混亂跑了出來和飛燕匯合。

  那天,我們在漫天絢爛的煙火中許願。

  我不知道飛燕和琴子許的什麼願,我許的是,希望新的一年,我們能少些災難,多些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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