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對面的男人卻仿佛根本沒看到蕭栗的表情一樣,他維持著自己木然的臉,繼續道:「人類有什麼好?脆弱,渺小,不值一提。」

  蕭栗終於動了,他往前走了幾步,同樣也來到落地窗前,俯瞰著整座城市。

  雨勢太大,只能隱約看到朦朧的燈光幻影。

  蕭栗面前的窗原先是關著的,但他伸手打開了它。

  猛烈的雨滴被風捲入其中,淋在他的臉和衣服上,順著下巴滴落,頃刻間淋濕了他整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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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這樣才能更加清晰地看到這個世界。

  天色暗沉,居民樓和各類建築物里亮著閃耀的燈光,在一片風雨飄揚中,這些點滴星火就像是一種支柱,支撐著這片天不掉下來,支撐著輪迴者們還在繼續戰鬥,在各個角落,以自己的方式。

  雨水像星辰般砸入城市與田野間,帶著一種激烈的溫柔,想要砸醒這個世界。

  而蕭栗面前的裂縫切將這幅景象切割成支離破碎的畫面。

  「其實以前我也想過,對於某些存在來說,人類的生命無比短暫,這是兩種截然不同的生命體,我們都無法理解對方。」蕭栗緩慢地說,「不過現在我不這麼覺得,對我來說,人類比你這種存在好得多,他們脆弱,美麗,充滿希望。」

  「當然,這句話的你單純指你和你的小兄弟們。」他扳著手指數,「死神我見過,長得比你稍微好一點,像個木頭,夢神看作風也是個中二神,你比他們都要奇葩一點。」

  不知道他話里的哪個字惹怒了對面,蕭栗推測可能是「好的多」,或者是「小」字,總之對方不再說話,而是伸手拂去臉上的雨水,在他的手挪開臉龐的瞬間,這窗前的縫隙驟然擴大,連成一片黑洞,天邊的滾滾悶響化作實質般的驚雷,烏雲下壓,整個天空都仿佛墜了下來,硬生生往下沉了半截。

  現實的屏障並未完全坍塌,屬於神靈的力量尚且不能完全發揮出來,但光是現在這樣,便仍舊有一種威壓降落下來,壓得蕭栗後退兩步。

  神威降世,這股威壓帶著一種特殊的味道,輪迴者們對此毫不陌生,那是死亡與腐朽的氣息,。

  幾乎是剎那間的事,相隔不過半分鐘,這片天空底下的眾人,都不約而同地抬起了頭。

  包括鄭億,包括王淮,包括其他人。

  鄭億正陪在父母身邊,他們現在和葉家的眾人已經聯繫上了,本來父母還不相信,但在親眼看到一隻鬼怪撕碎了一名壯年男子的身體時,終於徹底相信了他的話,和他一起與其他輪迴者匯合。

  雖然在面臨越來越多的鬼怪出現時,這點力量也是杯水車薪,他依舊沒有放棄,正在抵抗。

  而王淮那邊已經解決了碼頭的事,他搶劫了這一批裁判所的人,用真話藥水詐開了他們的嘴巴,攔截了一批還未曾獻祭給冥神的混沌力量碎片,隨即利用道具趕往城郊最近的山上,那邊是另一處裂縫密集之地。

  在他們趕到之後,並未選擇填補這處縫隙,而是選擇了「切割」。

  這是王淮和宮明明等人計劃已久的拯救之法。

  讓所有人都用碎片來填補縫隙太不現實,也收效甚微,因此他們結合了世界各地輪迴者的辦法與意見,甚至一度請教了黑夜女神與各類中立神靈,最終想出來的辦法是利用力量碎片來切割掉這些縫隙密集之地,將這些縫隙扔去其餘早已被侵蝕的副本世界,剩下的是還未入侵完全的現實,再利用特殊法陣保存這部分現實,便能夠留存下絕大部分的世界。

  在留下大部分世界後,剩下的人類還有機會去計劃對付冥神的下一次攻擊,為人類保留有生力量和最起碼幾十年的時間。

  就在王淮融入力量碎片進行切割的時候,天空宛如塌陷了一般地落了下來,冥神初步降臨。

  王淮沒有在看,繼續手上的動作,現在不是唉聲嘆氣的時間,夏洛克和他們之中,最少有一個人要成功。

  世界各地,有王淮早就聯絡好的人,一批又一批在同一時間做著同樣的事。

  然而在一半尚未切割掉的縫隙里,一隻黑爪伸了出來,狠狠地襲向王淮!

  宮明明暫停了手裡的動作,協助王淮進攻縫隙。

  另一邊,就站在冥神面前的蕭栗承受了絕大部分來自神祗的威壓,一度被壓的說不上話。

  一個屬於少女的虛影在他面前顯現出來,她穿的很厚,頭髮很長,她是檀立,她的身邊還有一個小男孩,周影與檀立一同從寄居體裡走出來,試圖為蕭栗分擔這股威壓,可光是他們兩隻鬼還不夠。

  檀立悶哼一聲,隨即有長長的袖子搭在了檀立的手臂上,吊著嗓子的戲腔壓過了鬼魂的哭喊聲:「郎君呀——」

  火柴人吊在繡姬的袖子口,不肯回到相對安全的畫卷里。

  檀立,周影,再加上繡姬等幫手一同才堪堪抵住了屬於冥神的部分威壓,承受了絕大部分的神威,他們的身體都黯淡了不少。

  以面前的冥神為基點,從四周的縫隙里傳出各類鬼怪的哭嚎聲,陰測測的黑色煙霧從裡面漫了出來,遮天蔽日,令這裡看上去完全不像是現實,而是另一個副本世界。

  蕭栗的呼吸有些困難,他咳嗽了一聲,對著冥神道:「在你動手之前,能不能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對面沒回應,蕭栗也就接著說:「這麼多神靈里,為什麼就你們想要這裡,其他神呢?」

  「你以為祂們不想要?」冥神一直沒有說話,他像是在等待著什麼,就在蕭栗以為他不會回答的時候,他卻開口了,眸中含著一絲獵人對於獵物般高高在上的輕蔑,「祂們在觀察,祂們在等待,等到我吃剩下的時候,祂們會一擁而上。」

  冥神雖然回答了蕭栗的話,但動作卻沒停息,他只是抬起一隻手,那股無形的威壓就越來越大,蕭栗只感覺自己回到了裁決監獄,背上宛如背負著一座大山。

  檀立更嚴實地把蕭栗擋在身後,阻擋著這股屬於神的威壓,很顯然她已經非常吃力,不但在變淡,身體還在不停地搖晃著。

  蕭栗儘量一口氣說完:「那你們又是為什麼想要這裡?」

  「以你們對副本世界的掌控,這裡的確是需要,但不至於這樣迫切,在屏障還沒有完全碎裂的時候就已經提前安排信徒進行滲透。除非……除非是你們內部已經出現了一些問題,得不到現實就會——」

  他這次沒能把這句話說完,冥神冷哼一聲,剎那間一把黑色鐵刀突兀地從一旁朝著蕭栗的頸脖呼嘯而去!

  那是一把純黑色的大刀,破空時四周有著無數張扭曲的鬼臉,它們在尖叫,在渴望鮮血。

  幾乎是瞬間的事,繡姬用自己的袖子卷在刀刃上,然而卻僅僅阻止了這把刀不到半秒鐘的工夫,它粉碎了阻礙自己的水袖,甚至包括了裡面的手臂,將繡姬甩在一邊,毫不留情地繼續朝前。

  檀立的頭髮在鐵刀上空籠成一個罩子,想罩住刀身,卻被它直接一刀斬斷,徑直捅穿了她的肩膀,不死不休地沖向蕭栗,想要直接一刀砍下他的頭顱。

  「叮——」

  隨之而來的是某種物體相互交觸的聲音。

  那是一支筆,一支普普通通的馬克筆,但它的筆尖卻死死地抵住了黑刀的刀鋒,與它抗衡著,發出「嗡嗡」的聲音。

  這顯然對筆仙來說也非常吃力,但有了檀立與繡姬的緩衝,這黑刀的沖勢已經被緩解了稍許,它最終成功抵住了黑刀。

  黑刀回落回去,落入冥神手裡。

  馬克筆也往反方向飛躍了一段距離,撞到牆壁邊上,才重新飛回來。

  對面的男人面沉如水,他嗤笑道:「區區一隻惡靈,也敢妄自對抗神靈?」

  筆仙抖抖筆身,這是她的慣性動作,隨即她在空中一字一句地寫下一句話,轉過筆頭朝著蕭栗。

  蕭栗正心疼地看著檀立和繡姬,這會兒隨即落回冥神身上,給筆仙做了翻譯:「沒辦法,欠了他一個人情,要不你幫我還了,我火速倒戈。」

  翻譯完後,蕭栗:「這麼無情啊?」

  筆仙寫道:【呵。】

  這一人一筆一搭一合,擠兌著冥神。

  冥神不再搭腔,就在他沉默下來的一秒後,從黑刀的刀身上冒出了深黑色的霧氣,它鑽入四周的裂縫,裂縫逐漸擴大到足以鑽出一個人,還沒等蕭栗看清裡面的東西,有一隻巨大的觸角惡狠狠朝他甩來。

  「哇,哇,哇!」

  嬰兒的啼哭聲直接響徹天空,它的叫聲帶有某種特殊的能力,直接阻止了觸角一秒,背屍鬼的四隻手握住觸角,與裂縫裡面的生物進行角逐。

  背屍鬼的力氣很大,但卻依然無法撼動這隻觸手,它直接捲起背屍鬼背著的嬰兒,在空中來回搖晃,隨即狠狠一擲,想活活摔死它。

  一雙手接住了滯空的嬰兒,這雙手屬於一位小女孩,小塗單手抱住鬼嬰,從旁邊做了一個「投」的動作,無形生物利用自己的衝擊力,把觸手撞了回去!

  嬰兒哭的更加悽厲,一道被捲住過後的勒痕出現在它的身體上,疼的它無法控制自己,全身心地哭嚎著。

  背屍鬼還來不及安慰它,就被其他的鬼怪牽扯住了心神,一隻從黑暗裡驟然出現的鬼怪嘶吼著撞飛了背屍鬼。

  背屍鬼飛了半米遠,直接撞碎了這一層的柱子,撞碎櫃檯,跌落進一片塵埃里,灰塵滿天飛揚。

  小塗靈活地避開了這隻鬼怪,將它逐步引到某個桌子旁邊。

  在桌子側邊,早已凝固的血液化作項圈試圖圈住鬼怪,卻反過來被它錘了一拳,作為血液主人的血腥瑪麗一連後退三步,臉色慘白。

  這隻鬼怪一擊未果,還想在繼續,腳踢牆壁沖回來的背屍鬼狂吼一聲,背屍鬼將它抵在背部,直接甩出了大廈的窗口。

  一次又一次,沒能直接結果面前的人類,這讓冥神有些焦躁,雖然他不認為自己會被這樣幾個惡靈打倒,但數不盡的螞蟻也是很煩的好不好。

  再一次的襲擊未果後,冥神頗為煩躁地問道:「夏洛克,你到底還有多少幫手?!」

  蕭栗:「你猜啊?」

  冥神當然不會去猜了,他認識到比起氣死人這種功力,自己是比不過對方的,他不再自討沒趣,而是繼續攻擊著。

  「或者求我,我會告訴你的。」蕭栗卻不放過他,繼續開了嘲諷。

  趁他們說話時,一道冰冷刺骨的鎖鏈像蛇般地在地面上無聲竄行著,它不斷地接近著面前的人類,十米,五米,一米……

  「啪嗒」一聲,它成功地鎖住了某隻纖細的腳腕。

  隨即鎖鏈往外一拉,狠狠扯倒自己困住的人類,但鎖鏈里傳來的重量卻不如它所想。

  鎖鏈嘩啦嘩啦地顫動著,往上一看,它的確困住了一隻腿,但那隻腿,卻真的只有一隻腿而已。

  在蕭栗原先站立的地方,腿子倒在地上,掙扎著踢騰腳腕上的鎖鏈。

  蕭栗在這時候環顧四周,不止是這道鎖鏈,更多的怪物從縫隙里鑽了出來,再加上那把鐮刀,與他招來的鬼怪們激戰在一起。

  刺耳的電話鈴聲與嬰兒啼哭聲混合在一起,再加上鬼怪時不時的嘶吼尖叫,這一切讓這一層看起來不是宛如地獄,這裡就是地獄。

  蕭栗左右看了一圈,想要尋找適合自己的武器,最終他選擇揮舞著棺材鬼的棺材板,一板一板地敲在其他怪物身上。

  這棺材板並不是普通的棺材板,這是預言之神烏洛波洛斯的棺材板,帶有部分神力,現在用來拍鬼怪,一拍一個準。

  冥神的聲音帶著驚怒,他認出了棺材板上的氣息:「烏洛波洛斯,你也要參與進來?!」

  「不,不關烏洛波洛斯大人的事!」棺材鬼追在蕭栗身後,忙不送地澄清,「是,是神器本身與他產生了聯繫,是夏洛克他強行產生的,不是烏洛波洛斯大人的意志!」

  「沒有烏洛波洛斯的示意,它能被拿得動?」冥神惱怒地說,「我記下了,改日必定登門拜訪烏洛波洛斯。」

  「不,不……」

  棺材鬼發出絕望的喊叫。

  而那邊的蕭栗在有目的地接近冥神,他撐著棺材板,對著站立在窗口的男人道:「在裁決監獄的圖書館裡,我看到了一句話,上面說神不是不可戰勝的,因為神只不過是強大的鬼。」

  冥神的瞳孔縮緊了片刻,他沒想到蕭栗會知道這樣的隱秘,這抹神色在他的臉上轉瞬即逝,他恢復了平靜:「是,但也不是,我的強大超乎你的想像。」

  蕭栗:「是嗎?「

  「你想要做什麼?」冥神問道。

  蕭栗距離冥神太近,在說話時有一隻鬼手從背後朝他攻擊而來,雖然中途被血腥瑪麗攔截住,但餘波仍然讓他多了一道道傷口。

  「……弒神?」蕭栗緩慢地擦去嘴角溢出的血液,那抹鮮紅襯在他的唇角,像白雪裡的紅梅,觸目驚心,他的話很輕,卻無比清晰地傳入冥神的耳朵里,他先是給出了一個猜測,隨即否定了自己的話,「不,我想要的更多。」

  「更多?」冥神咀嚼著面前人類話里的意思,下一秒,他詭異地笑了出來,他的臉上出現了更多的圖騰,酷似傅子歌寫在鏡子上的那種,有生命地來回滾動著,他說,「我怕你沒有這個機會了。」

  冥神話音剛落,鐮刀的尾部在地上一擊,從地面張開了一張張嘴。

  這畫面就像是這一層的底部埋葬了無數屍骨,現在它們正在復活,張開嘴巴,吞咽下站在它們身上的獵物。

  最為可怖的是,這些嘴巴內部還有一張嘴巴,這張嘴中嘴的獠牙極長,攜帶著無堅不摧之勢,一個個咬住了站在蕭栗這邊的幫手們。

  檀立被咬住了腳背,她的肩膀本就被捅了一刀,想掙脫,肩膀處滲出了血液,卻無法掙脫。

  背屍鬼被咬住了一隻手,它試圖直接斷開這隻手,但更多的荊棘從牙縫裡生長出來,牢牢地困住它,令它無法動彈。

  血腥瑪麗、腿子等鬼怪也是如此,就連筆仙都被咬著筆身,被牢牢地釘在原地。

  「你的幫手都在這裡了,你還想要更多?」冥神心情暢快地看著眼前這一幕,看向蕭栗,想要欣賞對方無措的表情,「你低估了神的力量,夏洛克。」

  但蕭栗卻沒有似他所想地那般慌亂。

  「好像是這樣的,不過你還漏了一個。」

  蕭栗語氣散漫,甚至帶點撒嬌意味地朝著男人背後偏過頭:

  「你說呢,男朋友?」

  沈蜃之站在冥神背後,他的出現只有正對著他的蕭栗看到了,就連冥神都未曾察覺,青年單手握住冥神的黑色鐵刀,阻止了他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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