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隨雲公子(十一)


  「她說得是真的麼?」胡鐵花小聲問楚留香,他知道,自己的這位朋友,雖然是以「盜帥」的名號馳騁江湖,但其實,在他自己的名下,還是有著不少的田莊和鋪子。

  楚留香並沒有回答。

  因為這個要求的特殊性,丁楓也不敢擅自作答,一片沉默之後,葉遠開口問道:「為何?」

  在作為「蝙蝠公子」的身份下,他總是會顯得既神秘又冷漠,再加上這蝙蝠島中的空曠與黑暗,就更為他的這個新的身份又添加上了詭秘與深邃,讓人如同面對著深淵,裹足不前、又觸不可及。

  「大概如果我說是因為好奇……」這位姓錢名千千的女子拉長了音調,笑著回答道:「我相信您和那位仍未離去的客人,誰都不會相信。」

  所有人都沒有說話。

  「我錢千千出生於普通人家,既非大家閨秀,不通琴棋書畫,也非小家碧玉,不擅女紅,而且,脾性生硬、從不會寬慰體己,卻偏偏心高氣傲,眼睛高到了天邊,所有踏上了門的媒人介紹的公子少爺,沒有一個瞧得上眼。」

  這錢姑娘說起這些的時候,依舊不減笑意,但接下來的話中卻帶上了些許的黯然:「我的父親諷刺我,沒有公主的命,卻有公主的脾氣,也就一副凡人的骨頭,卻想要有仙人的標準。」

  本章節來源於𝐬𝐭𝐨𝟓𝟓.𝐜𝐨𝐦

  「這也沒什麼,女孩子麼,有些心氣是好事,晚幾年嫁也沒什麼不好的。」胡鐵花叫嚷了起來:「最重要的是要自己喜歡!」

  「不想在座的還有另外的一位俠士,」錢千千訝異道:「而且還心地良善、胸懷寬闊……多謝你的慰藉。」

  一貫被人稱作落拓浪子的胡鐵花拱手道:「好說好說!」

  不要臉的模樣一如往昔。

  「可是,」錢千千嘆息道:「如果我是有著沉魚落雁、傾國傾城的仙姿佚貌,那倒還好說,但是,我卻並非如此。既非金枝玉葉,也非花容月貌,甚至還因為先天有疾,一直以來的身材都還有些痴肥。」

  「額……」胡鐵花瞪大了眼,一時間竟無話可說。

  他雙目圓睜,想要瞧一瞧這自稱肥胖的奇女子到底是個什麼模樣……只因為這位錢千千,雖然如此貶低自己,但是,她的聲音卻非常好聽,並非是那種甜美的聲調,而是一種清澈如遠山天泉的清亮明澈。可惜他依舊什麼也看不見。

  「所以,」她苦澀道:「就連我自己都忍不住想要放棄了。」

  「這樣的心情,在我被我的父親趕出家門的那一刻到達了頂點。」錢千千道:「因為實在是太丟臉了……其實,我的父親已經足夠豁達,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從古至今,莫不如此,他顧忌到了我的身體,沒有逼迫我,但是那一次,他實在是氣過了頭,將我趕出了門,並且指向了城門,告訴我,城外五里外,有尼姑庵一座,號蓮溪,庵主有大慈悲、大德行,是一所修行的好去處,而如果我捨不得這一頭煩惱絲,再往北十五里,另一個山丘上,有道觀一所,屬全真一派,可收留女冠,歷史悠久,據說是前朝的某位公主所留。」

  「令父實在是……」楚留香想了一會,繼續道:「愛女深切。」

  能夠說得出這樣的話來,那想必,早在之前,他就已經花費了許多的人力物力,去調查詢問了良久。

  「雖然我也可以體會到這一點,但是這卻依舊不能令我改變心意。」錢千千道:「索性我,雖然無才無貌,但卻在經商這一途上有著少許的心得。」

  「錢姑娘你自謙了。」楚留香道。

  「都天下三分之一了,這還叫有『少許心得』?」胡鐵花也出言諷刺道,但雖然是諷刺,可也能夠聽得到他話語裡的佩服。

  「我花費了十三年的時間,不顧艱辛,親自跑遍了天南地北,哪怕是塞外的漢子也見得不少,卻依舊不能有誰讓我歡喜。」錢千千道。

  「讓我說,要什麼塞外好漢?」胡鐵花不平道:「我們中原的兒郎們那才是頂個兒的英雄豪傑,就好像、好像……就好像是老臭、咳、盜帥楚留香那般的……」

  「盜帥夜留香,不知**在何方!」他搖頭晃腦地念了出來。一旁的楚留香扶額苦笑,他並非是第一次被自己這位老朋友「坑害」了,但每一次都會讓他無話可說。

  「楚留香的鼎鼎大名,哪怕並非江湖中人,也時有耳聞,」錢千千恭維道:「其人也確實身姿飄逸、優雅俊朗、翩若驚鴻、矯若游龍、風姿翩翩、風采卓然,並且為人也光明磊落、盜亦有道。」

  她誇讚了他很多的溢美之詞,但卻在最後轉折道:「可惜,我實在是對鬱金花香有些過敏。」

  胡鐵花第一次感覺自己有一肚子的話,卻吐不出一個詞。

  而這時,楚留香帶著淡淡笑意的聲音低沉響起:「既然楚留香有此弊病,姑娘你看不上他也是無可奈何的事,那麼,另一位呢?」

  「當年『雁蝶為雙翼』,在江湖上還算小有聲名,」楚留香淡定地將自己摘了出來:「聽說這一次,楚留香在追查海上浮屍案後,因為紅顏的失蹤,向胡鐵花求助,那位『義之為先』的花蝴蝶,毫不猶豫地放棄了追求了多年的酒娘,千里奔襲而來,只為了盡一份力……姑娘你覺得此人如何?」

  胡鐵花此時也恨不得用自己的酒壺將楚留香那張討厭的嘴堵得嚴嚴實實的!

  「胡大俠確實情義無雙,能夠為了朋友捨生取義,這樣的人,如果在江湖上多起來,也許這武林也會變得可愛很多。」錢千千贊同道:「但是……」

  凡事最怕一個「但是」,胡鐵花感覺自己的心也提了起來。

  「但是我曾聽聞,他在許多年前,曾經在醉後,答應了和華山派的『清風女劍客』高亞男成親,可誰知道,酒醒了以後,卻寧願跳湖而逃,也不願意婚娶,可見其人,在感情之上,言而無信。」錢千千的話既敞亮又坦白:「而高女俠也在之後追趕了他快七年,卻依舊不能得到他一個準信,由此可見,他在情感上的懦弱無能。」

  胡鐵花幾乎要將自己的腦袋埋到地下里去。

  但這平台其實是由石頭築成的。

  「而且,」還沒完,錢千千繼續說道:「聽你的話說,他不僅和高女俠有牽扯,這些年又看上了一位酒娘,況且,在來島之前,我也曾聽聞,他和那位『萬福萬壽園』的金靈芝金姑娘,在近日裡也交往甚密,據此可知,他是一位多情的浪子,這一點,和他的朋友楚留香很相似。」

  楚留香又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胡鐵花簡直恨不得自己根本就沒有來到這個奇怪而可惡的島上,也沒有遇到過這個性情古怪的錢姑娘。

  「哼,」一道女聲在黑暗中驀然響起,是被遺忘了許久的金靈芝,她有些譏諷地說道:「難怪你嫁不出去!」

  「不錯!」錢千千卻萬分贊成道:「他們都是多情之人,而我卻是一位寡情之輩,在此世之中,孤身一人,也是合該如此!」

  金靈芝張了張口,啞口無言。

  但她很快又反應了過來:「那你來到這裡,又想要見一見蝙蝠公子,你、你是懷了……怎樣不知廉恥的心思?」

  「你、你以為你是誰?」她大聲喊道,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敵意。

  「正因為我誰也不是,」錢千千嘆息道:「所以我才帶來了我所有的財富,酒樓、布莊、藥房、還有一間剛開張的錢莊,以此來證明我錢千千的誠意!」

  可憐金姑娘雖然貴為萬福萬壽園金太夫人最得寵的小孫女,但實際上,她現在所有用的錢,也都還是從金家的帳房中提取,若是她想要花個十幾萬兩,一次兩次還好說,而若是她想要像錢千千這般堵上全部身家……那也要她有這個身家再說啊!

  完全不能比的金姑娘幾乎恨不得立刻拔出了自己的劍,一劍將那該死的「錢錢錢」給砍個半死!

  但蝙蝠島內卻是不能私自動起刀兵的。因為上一次的「懲罰」,哪怕是脾性再驕縱,她也還是不敢違背了「蝙蝠公子」的命令的……葉遠並沒有在她面前特意地遮掩,也遮掩不了,無論是不顧安危地去救島上之人,還是將她禁在暗室中三日,不論金靈芝感覺多麼漫長、多麼難捱的時光,其實也只是三天而已……這些,都說明了他和蝙蝠島的密切關係,如果她並非是島中客人,那麼她便不會被請入拍賣會,而哪怕並非是客人,也只會將之請離島嶼。

  而她遭遇的特殊,是對她行為的警告,是只有「原隨雲」才需要做、才能夠做到的事。

  如果她不想獨自一人在那個除了黑暗就什麼都沒有的屋子裡待到死,那麼她便不能透露出有關他身份的一絲一毫。在那次回航的最後,「原隨雲」曾經問她是否明白,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她只能狠狠地點頭。

  再然後,他便十分溫柔地安撫道:「好姑娘。」

  金靈芝依舊不爭氣地紅了臉。

  在那之後,她曾經在心底里說過了一千遍、一萬遍,不會再踏足這無比黑暗、無比可怕的小島,並且,她也一直以為她能夠做得到。戒酒才是一件非常艱難的事,只是讓她自己不去一個地方,那豈非是一件既簡單又輕鬆的事?

  她以為她能夠做得到,直到擁翠山莊的李玉函夫婦的到來。

  他們懇求她為他們帶路、為他們取得進島的資格,李玉函的年輕的夫人得了一種痛到幾乎要死去的病,他們夫婦二人為了這病,也不知道花費了多少的人情和財富,但卻依舊是毫無所獲……沒有人能夠治癒她,甚至沒有人能夠說出她的病因,那夫婦抓著她的手,就像是抓住了最後的一根稻草一般,死死也不肯鬆開。

  哪怕是擁翠山莊的少莊主又能怎麼樣?還不是連自己夫人的身體都治不好?

  哪怕是無爭山莊的繼承人又能怎麼樣?還不是連一樣東西都看不見?

  她幾乎是立刻又想起了原隨雲,想起了他俊美的臉,還有那雙魔魅般的眼睛,想起了那天在船上、在雨中他將自己扶起的那一瞬,想起了他在最後幾乎是令得她受寵若驚的溫柔……

  仿佛因為有了這些,那些曾經的痛苦與黑暗也似乎一下子便不再面目可憎起來。

  她想要見他,就像是火焰簇簇燃起,狂野般地燃盡了她心底里的恐懼……但是他卻並不想要看見她,無爭山莊並不同意她的拜訪。這已經幾乎是明晃晃的拒絕了。

  而她能夠見到他,居然只有是在那座島上——那座蝙蝠的島!

  所以,哪怕她可以為了他們,將話帶去給「原隨雲」,為他們求得兩個名額來,讓其他人為他們駕船、為他們引路,她也還是親自跑了過來,哪怕是胡鐵花,也只不過是她為了說服自己內心的一個藉口!

  而當她又真的重新踏足了那片無盡的黑暗時,她恍然間,竟覺得自己正身處一個荒誕卻綺麗的夢!

  「不知道,我開出的條件可夠?」錢千千的聲音將金靈芝拉出了思緒。

  「這可真是……」胡鐵花仿佛又忘記了方才的不快,喃喃自語般低聲說道:「為了男……咳咳,而豪擲千萬金啊!」

  他知道,其實不論他們在這裡說了些什麼,高居在更上方的蝙蝠公子很可能都可以聽得到,所以才會咳嗽著糊弄了過去。

  「何必?」葉遠依舊惜字如金,他原本就並非一個多麼喜歡說話的人,比起熱鬧與嘈雜,他還是更喜歡安靜一點。蝙蝠島這樣的環境,仿佛讓他的內心更為寧靜了一些,所以他不僅顯得既冷漠又神秘,通常說出的話語,也會更簡短又有力一些。

  「這已經是我第五次來到蝙蝠島了。」錢千千卻並沒有直接回答,她只是回憶般開口說道。

  「不錯。」葉遠回道,有人來過了第一次,就會想來第二次,但有些時候,他們其實並不能到來很多次……因為蝙蝠島上的物品,既昂貴又珍稀,而有些無比珍貴的秘笈與消息,甚至是只能由特定的物品所換取……他們來不了,其實是因為他們買不起。

  「第一次的時候,我只是問出了一個問題。」錢千千道。

  「一個算術問題。」葉遠道。

  「一個《九章算術》上一直都沒人能夠解答的問題。」錢千千道:「但你卻是須臾即答,而我,則雙手奉上了一柄七星龍淵。」

  「而第二次,」她回想道:「恰逢我一腳踏進了一個老對手為我籌謀許久的相當棘手的陷阱,我向你詢問解決的方案,你同樣是立刻回答了我,並且方法比我自己想出來的要好上很多。」

  「而這一次,我則給出了一面據說是當年被鐵中棠鐵大俠除掉的『千面人魔』,遺漏在『萬妙宮』之外的人|皮面具,」錢千千道:「因為擁有人一直都不敢用出來,所以其他的所有人就都以為那些面具沒有一張被留了下來。」

  「怎麼可能?」胡鐵花想要站起來,但是卻被楚留香拉了下來。

  「而第三次,我問到的,就是一個醫藥方面的疑問,並且同樣得到了答案,為此,我付出了一本唐門的《毒經》。」錢千千說道:「至此,我已是心服口服。」

  「所以你上一次問得卻是一件具體的病情,」葉遠也開口說道:「你想要救一個人的命,但是可惜,你卻付不出那次的代價。」

  錢千千首次的沉默了。所有人都能夠感受到她這無言下的悲傷。

  「是什麼代價,連我們的天下三分之一都付不起?」胡鐵花大大咧咧地問道,聽他的話語,大家也都能知道,如果那代價他能夠拿得出來,想必也不會吝嗇。

  但錢千千和葉遠都沒有回答他。

  「那你又怎麼能夠知道,不是他根本就治不好那種病?」一道有些尖銳的聲音突然響起,吸引了全部人的注意力,丁楓狠狠地盯住了那人所在的方位,就連楚留香和胡鐵花也滿是愕然……因為開口的,是那一直都只作為聽眾的夫婦中一人,正是那位擁翠山莊的少莊主、來此為妻求醫的李玉函。

  他的妻子也正是石觀音的一位女徒弟,日後殺盡了石觀音山谷中人的柳無眉。

  「你怎地說出這樣愚蠢的話來?」胡鐵花小小聲湊過去說道:「難道你就不怕因為你的話,那位蝙蝠公子一生氣,也故意也開出個你根本做不到的事來?」

  他這是屬於十二分明顯的激將法,柳無眉也趕緊壓下了自己丈夫的更多的動作。

  錢千千嘆息道:「因為你的這個問題我也質疑過。」

  「怎麼說?」楚留香問道。

  「所以他給出了一份藥方。」錢千千道:「但是那其中的一味藥材,就是他向我索要的『代價』!」

  「所以說,」楚留香也忍不住嘆息道:「他確實是可以回答你的那個問題。但是,哪怕是回答了,你也根本沒有辦法實施。」

  「那味名為『毒水莽藤』的草藥,早在幾個朝代之前,就已經絕跡了!」錢千千恨聲道。

  「而那道藥方,」她吐出了口氣,道:「我所延請的數位名醫,都認為它精闢入里,恰到好處,妙到巔峰!」

  「所以,你大可不必擔心。」錢千千漠然望向了李玉函的方向。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