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隨雲公子(二十三)
又是一片寂靜,靜謐地仿佛能夠聽見自身血管內血液流動的聲音,楚留香眼觀鼻,鼻觀心,正襟危坐,將自身的存在感無限地縮小,好似從來都沒有過的乖順。
而胡鐵花亦是如此。
既然已經有了「鐵中棠」,又來了一位「薛衣人」,那麼接下來,不論會出現哪位江湖名宿,楚留香感覺自己也不會有絲毫的奇怪了。
但凡事最怕的就是立flag,這邊楚留香還在心裡說著上面的那些話,那邊,黑暗中便響起了一道優美動人的女子之聲:「鐵大俠得魔教傳承魔杖,薛莊主帶走了他那不聽話的弟弟,原宮主你,又為妾身準備了何等的厚禮呢?」
「一想到這裡,真是讓妾身心懷忐忑呢~」她有些嗔怪地淡淡說道,聲音清雅柔美,像是有誰,在對著所有人的耳邊,絮絮輕語,讓人不由自主、為之心醉神迷。
但楚留香卻似乎更像是受到了天大的驚嚇!
這道聲音雖然嬌美動人,比之他從前所聆聽過的所有女聲都要多上許多的風姿,但,還沒等他如往日裡一般讚嘆,一道極為可怖的思緒,便如同閃電一般,劈向了他有些渾噩的大腦,讓他驀然如沐冷雨般驚醒過來……
他又怎麼能忘記?他才剛剛從那炙熱枯燥的大沙漠裡回來,才剛剛面對過那可怕可怖的女魔頭石觀音,才剛剛接受了她那離奇詭異的死法……他又怎麼能在還沒到一個月的時間裡,忘記獨屬於她的輕柔聲線?
記憶被這熟悉的聲音喚醒,楚留香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張姿容絕世的臉,還有她婀娜的體態、綽約的風姿……但他並沒有被迷惑,他只感覺到冷,一種透入骨髓的冷!
這黑暗的平台中,仿佛不知從何處刮來一陣陰冷的風,細細吹拂過他裸|露在外的皮膚,一陣陣雞皮疙瘩泛起,讓他幾乎忍不住就要跳了起來,只想離得那「鬼怪」遠遠的!
但他畢竟是楚留香,非同凡響的楚留香。他抬起了手,也抬起了腳,但最後卻又輕輕地將之放了下去。他摸了摸鼻子,感覺自己面上的笑容一定是前所未有的苦澀。
楚留香啊楚留香,你竟然從始至終都都被她玩弄於鼓掌之中麼?就連最後的結尾也是被她所主持譜寫!你莫要忘記了,無花本來就是她的兒子,論起「死而復生」,兒子又怎麼能夠比得上母親呢?
這邊楚留香在整理自己的思緒,而另一邊,葉遠也輕笑著回答道:「這一次蝙蝠島上的拍賣會,難道不是夫人自己主動萬分地想要參與的麼?據我所知,夫人是為了你的弟子柳無眉?」
「那倒是妾身的錯了。」那道女聲有些哀怨道:「可是妾身也並不知曉,那蝙蝠公子便會是神宮原宮主您啊!」
「本來我啊,只是想要將我那頑劣的徒兒放逐出去一段時間,讓她經受些谷外的風霜雨劍,有所成長,」她嘆息道:「為了讓她不至於玩野了,丟了心,所以才稍稍施加了些許的手段……但誰知道,那孩子有了情郎,就拋棄了恩師,甚至不惜上得島來,向公子你懇求了手段,來對付我置下的枷鎖……」
「唉……」她長長地嘆息了一聲,簡直能夠勾起任何聽眾的憐心:「雖然,我那不肖之徒,和她的那個小男人,一個鼠目寸光,一個優柔寡斷,將公子你的金玉良言置於一旁,自己做不到,就認為公子你是在欺騙他們,這才沒有讓我之前的準備功虧一簣,但是,原公子你這樣的橫插一手,倒也是讓我提心弔膽了好長的一段時間呢!」
「夫人還真是能言善辯,」葉遠誇讚了一句,又意味深長道:「可是據我所知,夫人在那個時候,正是和楚留香你來我往,惺惺相惜的很呢……你說是不是,楚香帥?」
他突然側過頭來,突兀問道。
沒想到「戰火」會燒到自己身上的楚留香有些尷尬,雖然一下子成為「話題中心」,讓他有些微的不適,但這不適也很快地被他破解開來……因為他實在是有太多太多的問題,想要去問一問那剎那間便可「由死而生」的女人了!
「誒,楚香帥也在這裡麼?」石觀音、不,應該叫她李琦,她這般問道,話語裡是分毫未加掩飾的驚訝。
「夫人,好久不見了!」楚留香苦笑著,拱了拱手,問候道:「你可騙得我好苦啊!」
「既然香帥你也在此,」李琦也終於忍不住嘆氣道:「那想來,我為了『石觀音』這個名字準備好的結局,也一下子不攻自破了……唉,真是可惜……」
「還未曾得聞,夫人是如何在在下的眼前,化為一具枯骨,由此脫去藩籬,重得自由呢?」楚留香萬分好奇道。
「詢問這些,那可是太過失禮了,楚香帥。」李琦語氣淡淡道:「難道你就沒有聽聞過那些江湖幻術麼?」
「吞雲吐火,穿心吞劍?」楚留香有些猶豫地詢問道,那些「走江湖」之人立身吃飯的本錢,詢問其密辛,確實是過於失禮。
李琦冷哼了一聲:「還有『口中生人』、『穿牆隱身』,上天偷桃的『神仙索』,立地生長的『種瓜植樹』,還有『畫地成川』、『入壺一舞』,從《神仙戲術》到《鵝幻彙編》,區區一具枯骨,又算得了什麼?」
楚留香張了張口,竟發現自己根本就完全無法辯駁,一時間居然會啞口無言。
「但能夠瞞得了楚香帥那雙眼睛,想必夫人你,也是在那之上花費了無數的心思的吧?」葉遠接過了話茬,微笑著說道:「雖然夫人口出鄙薄,但我相信,夫人其實也是對自己的手法很是自信的不是麼?」
不僅僅是自信,更是相當的狠心。為了造成「石觀音」徹底死去的假象,不僅除掉了山谷中所有的婢女,並且還十分乾脆地放出了一把火,將包括那些親手種植了十幾年的罌粟、和谷中其他的所有,全部都付之一炬!
「還是原小公子懂我!」李琦又笑了起來,但很快,她又感慨道:「可嘆我一心想要找到給了我徒兒真正『解藥』的蝙蝠公子,卻哪裡卻想得到,蝙蝠公子和太陽宮主,原本就是同一人……」
她又一次聲明了自己的不知,繼而溫言軟語道:「而且,賤妾也在此識得了公子你那令人瞠目結舌的手段,能夠請的動鐵大俠和薛衣人,小女子再怎麼膽大包天,又怎麼敢再去捋動公子的虎鬚?」
「至此,」她言辭溫婉道:「妾身,也只能期待原公子為我而準備的禮物了!」
「你不用再期待了!」但回答她的,卻不再是之前的葉遠,反倒是另一道清脆的女子聲音,楚留香注意到了,這後來出聲的女子,便恰好是,那自他踏入這黑暗以來,除開胡鐵花以外,唯一一位他能夠辨得清呼吸的存在!
而既然連楚留香都能夠察覺她,那想必,這位的武功,恐怕也只能夠處在在場所有人的最末流了,既如此,她又哪裡來的底氣,居然敢出言挑釁原本的「石觀音」?
「這位妹妹是什麼意思?」李琦微微眯起了眼睛,將雙眼中危險的流光遮掩,好聲好氣地問詢道。
「我並非你的妹妹,」那道聲音繼續說道:「但你能夠站在這裡的原因,卻確實是因為我!」
「小姑娘何意?」李琦眼神流轉,笑意惑人。但可惜,這裡是連一分光亮也沒有的蝙蝠島,她的這一個動作,不能給她帶來絲毫的目光!
「那是因為,」另一個女聲卻比之要堅定的多、也要果斷得多:「你就是給我的『禮物』!」
一瞬間的靜寂,楚留香能夠想像得到,在這寂靜之中,李琦那驕傲的面目上,終於帶上的冷漠的扭曲。
她也終於能夠察覺到了,這樣的一場宴會,對於她來說,卻是從一開始,就滿載著惡意!
「你是誰?」她冷然問道。
這個世界上,居然還有人,敢收她「石觀音李琦」作得禮物?她倒要看一看,到底是誰,不知好歹!不知死活!
「華山派,華真真!」那女子也毫不示弱地回答道,她似乎也感染上了之前兩位武林前輩的大氣,毫不遲疑地,便報出了自己的出生與來歷!
「華山派,哈哈哈哈!」李琦仰天長笑道:「華山劍派!」
「好好好!」她驀然衝著華真真的方向凝視了過去,仿佛在黑暗裡有一柄利劍,劃破了時間、劃破了空間,就這樣死死扎進了華真真的身體裡!
「看來倒是我的失誤,」她輕柔而危險地緩聲道,話語像是黑暗中索魂的咒:「沒能夠查出來,華山派和華山劍派之間,居然還是有著某種難以明言的關係……以至於到了現在,能讓你們以此來尋我!」
她兀然躍起,一掌拍出!
作者有話要說: 《神仙戲術》,明代,中國第一本關於魔術的專著,記載古代幻術二十多種,可惜此書已失傳。
《鵝幻彙編》,清末唐再豐所著(不要在意朝代,作者桑在此引用一下),計有「手法門」(手彩)、「絲髮門」(用線拉動機關)、「彩發門」(道具本身結構機關)、「搬運門」(物體移位法)、「藥法門」(類似化學幻術)、「符法門」(畫符念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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