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金烏太子(四)


  這世間永遠少不了生存與死亡間的優勝劣汰,若是真的不為妖,那麼,不僅僅是又截斷了妖族王者的一支血脈,也還能夠讓這原本的妖王之子,在這之後的種族的傾軋中,對自己前世的族群出手,甚至是親手截斷妖族的晉升之路……若真是如此,那又該是何等的有趣?

  「那不知那所謂的十八層的地獄,又該是何等的刑罰呢?」葉遠微微苦笑道。

  「你和那兩隻老金烏倒是完全不一樣。」平心若有所思道。

  「畢竟有求於人。」葉遠倒是十分從容。

  「……你也不用擔心,」平心道:「你如此配合,我總是會給你留一點顏面的。」

  她長袖一拂,葉遠便就此消失在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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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娘,」有人走上前來,恭敬問道:「那十八層的地獄……」

  「你是想說,」平心低頭,瞧著這永不止息的黃泉水,淡淡道:「我地府,還其實並沒有這樣的地方是嗎?」

  那有著一臉大鬍鬚的漢子有些尷尬地笑了起來。

  「所以,我送他去的地方,也不是什麼十八層的地獄。」平心平靜道。

  「那……」那大漢欲言又止。

  「這也沒有什麼不能說的,」平心道:「你可知玄冥?」

  「十二祖巫的玄冥大人?」那人訝然道。

  「不周來風,玄冥掌雪。」平心緩緩道:「玄者,深遠之名也;冥者,幽寂之稱。她修得,是太陰,這洪荒之上的極寒,除開北海歸墟,也就只有她功參造化,入得奧妙。」

  「當初,東皇太一那一下,打得可真是狠啊,」平心回憶道:「堂堂東皇鍾,屬性防禦的神器,竟然被他用來直接砸人,而帝江和其他剩下的幾個祖巫,也正被帝俊拼死纏住,未來得及救援,而玄冥,也被這一下下直接撞入了地底,再也沒能站起來。」

  說著這樣涉及到了族人生死的事情,平心卻像是說著和她毫無關係之人一般冷淡:「而我,那時也就正站在這裡,一直這麼瞧著,卻不曾、也不能施加任何的援手。」

  「不復后土,只為平心。」這地府中的娘娘垂下眼帘,眸中是一種令人心悸的漠然:「這六道輪迴,是諸天眾人的輪轉之所,洪荒的重中之重,又怎麼能夠掌於一方?」

  「所以,這偌大的幽冥,不曾有一位巫族,更何況,巫,本來就沒有魂,」平心道:「而至於我……」

  她轉過身去看那人、那橋、那冥界的天:「你真的以為我是對他處以私刑?」

  「屬下怎敢?」那人連連躬身道、

  「平心平心,這天道給我的名字,還不夠清楚明白麼?」她輕聲問道:「后土已經死了,我只為平心,連巫都已不是。那十金烏,本就有大旱天下的因果,比起其他重歸天地的、和被聖人庇護的,他若是想要後世不遭橫死,本就應該需要走上這麼一個流程,這便是我們地府的職責。而我有失偏頗的,只是選擇讓他進入玄冥留下的那個小空間。」

  「金烏屬太陽,我卻讓他去往太陰之所,只會比所有的折磨加起來都要有效得多。」平心道:「而至於十八層地獄?」

  「我說它有,那便就有。」

  當她平淡的話音落下之際,黃泉之水便開始震顫起來,連帶著他們現在所在的大地也開始晃動起來,鬼魂們如同葫蘆一般滾成一堆,就連飄在空中的,也沒有逃脫一般跟著搖晃起來,有岩漿的氣味溢出,那漢子神情恍惚了一瞬,似乎聽到了幻覺般的慘烈的嚎叫聲在耳旁響起,但等到他晃了晃腦袋,那聲音就如同煙霧般散去。

  他知道,那只是未來的模糊一瞬,在他意念失守時,悄悄地向他揭開了一角——那來自這新生「地獄」的未來。

  「這十八層之下,便是那小金烏的現在居所。」平心道:「無事不可打擾他。」

  那漢子連忙點頭應是。

  「你所需要注意的是,」平心道:「不論有怎樣的理由,有失偏頗就是有失偏頗,更何況,還是源於我的不公允……」

  「這……」漢子的心開始提起來了。

  「所以日後,」平心道:「這地府恐怕會有一劫。」

  「什麼?」剛剛為「巫妖大劫」結束而慶幸感嘆的漢子正是對「劫」字最敏感的時候,驀然聽到會輪到自己的時候,頓時傻眼了!

  且不說那大漢手心冒汗地急著從平心娘娘處獲得她所言說的「劫難」,卻又努力讓自己不曾顯得冒犯,十八層地獄之下,葉遠並沒有反抗平心施加在他身上的法力,而等到他終於重新站定的時候,他便發現自己所處的,是一片沒有一道鬼蹤的冰雪之地。

  寒風凜冽、傾天而落的大雪、遙遙望去,是蒼茫茫一片的白、和遠離一切聲音的孤寂,還有的,便是那墮指裂膚的冷,讓連魂體中的太陽真火,也消了氣焰,忍不住往裡縮了縮。

  葉遠並沒有什麼慌亂,他已經在那株銀紅色的梨樹下,一動不動坐了幾十年,而現在,對他而言,也只不過再換一個地方而已。

  他閉目端坐而下。這白到荒蕪的天地間,竟似只有他這唯一的一抹顏色!

  時間飛快地溜走,等到裂開的蒼天,被聖人女媧,托舉五彩之石補上,大地之上的洪水逝去大半,生機又重新浮現,黑羽和那在葉遠走後便直接化形而出的梨樹妖從高山之上走下來,他們談論著當日裡離開的「殿下」,小心翼翼地避開「金烏」、「妖皇」這之類的敏感的稱呼,黑羽嘲笑梨樹妖,遇見了誰,都會忍不住上前去多瞧上兩眼,生怕會錯失自家大人的轉世身,而樹妖則譏諷黑羽的心黑手狠,在高山之上避禍的時候,一旦看上了什麼樣的機緣,就會心機和手段並上,端的是貪婪狠毒,若非是靠著大人給他留下的金焰護身,恐怕早就在那一次的驚險的失手中,被剝皮剔骨,早早化為那隻鷹妖的口中餐。

  而此之時,黑羽便會陷入沉默。

  「等到我重新找到了大人,我絕對不會再讓你靠近他一步,」樹妖道:「我會將你做過的,所有的壞心腸的惡毒事,全部都一五一十的和他說,告訴他,你從來都不安好心!」

  你以為他真的不知道麼?黑羽不屑地冷哼一聲,忍不住打擊道:「那還得等你真的找到他再說,更何況,就算你真的走了狗屎運,找到了他,他能不能記住你還難說!」

  「我不管,我不管!」還是個幼孩形象的樹妖便就地大哭起來:「我一定要找到他,一百年、一千年,不管走到哪,我都要去接他!」

  「哼!」心情也隨著樹妖哭聲而複雜起來的黑羽,忍不住冷哼一聲,瞥了眼這根本就沒多少閱歷的小樹妖,他甩了甩袖子,徑直離去。

  他已沒有帶著這累贅的理由。

  地府。

  葉遠從地獄的最深處走出的時候,頭髮上覆著一層雪白,眉梢上還帶著散不去的寒霜,唇色是烏一般的青,寒氣伴隨著他的身姿,從地獄之下席捲而出,比起地府的陰冷更為凜冽的氣息,使得哪怕是第十八層的大惡之人,也忍不住驚懼莫名。

  一瞬間,哀嚎聲遍野的地獄,竟好似被定住了一般寂靜,所有鬼魂都戰戰兢兢地瞧著這從下方緩緩走出的怪人,鬼差也停下了手中的刑罰,紛紛為之讓道。

  葉遠用一種比踏入地獄緩慢得多、卻依舊從容的姿態走出,而在他走後的地面上,留下的經久不散的那條冰霜之路,也讓被驚嚇到了的鬼魂們一下子嘈雜起來,他們討論著這人的身份,又好奇於他所曾做過的事跡,但到了最後,他們卻發現,竟沒有一隻鬼知道他的來歷,就連鬼差方面,也沒有任何的訊息。

  一雙暗中的眸子驚異莫名地瞧著葉遠離去的背影,他指間飛快地掐算,像是遇到了什麼難以解釋的事情一般,少有的失態:「這、這不可能啊,幾位殿下,他們不都已經……」

  「啪——」一道鞭子就這樣直接抽了過來,負責刑罰的小鬼不耐煩地喝聲道:「你這老鬼,念念有詞地念叨著什麼呢?」

  偽裝了身份的妖物立刻討好般地笑了起來:「我這不是好奇麼……」

  「你來了。」當葉遠重新走回那橋頭邊的時候,平心早就在此等候,她手中持著一碗清澈琉璃般的液體,遞給了他,平淡地說道:「喝了它,你就去吧。」

  面上一派淡漠的葉遠,無甚表情地瞧了她一眼,也不曾問過一句,他直接接了過來,喝下之後,便過了橋去。

  「這位……這位,可真是了不得啊!」那從前的鬍子大漢一臉憂愁地走了出來:「娘娘,我說的,並不是他的身世,他之前的身份再高貴,現在對於他而言,也只能算是拖累,若非如此,他也不會被娘娘您刁難……」

  平心一眼看過去,他立馬便轉換了話題:「我說的是他的毅力,還有他的心性,簡直讓我毛骨悚然,那第十九層這期間也曾送過去幾位,都是驚天動地的大人物,但迄今為止,也只有他一人走出來……」

  「人間現在是什麼時候?」平心突然問道。

  大漢被這一打岔,下意識地回答道:「據說伏羲之後,人類出了一個叫做『炎帝』的新的共主……」

  「人族麼?」平心喃喃道。

  作者有話要說: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雖然是為了情節流暢而設下的刁難,但還是不開心,不開心,不開心!!!抱住主角,摸摸蹭蹭……然後順利地被凍成冰塊……淚目(Ĭ^Ĭ)

  引用:

  一、唐李白《大獵賦》:「若乃嚴冬慘切,寒氣凜冽,不周來風,玄冥掌雪。」

  二、《莊子·大宗師》:「於謳聞之玄冥,玄冥聞之參寥。」郭象註:「玄冥,所以名無而非無也。」成玄英疏:「玄者,深遠之名也;冥者,幽寂之稱。」

  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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