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金烏太子(二十五)


  「也許是他特殊的經歷,」平心道:「才能夠造就他這般的境界。」

  「也有可能是因為他並沒有前世的記憶,」蚩尤神色複雜道:「所以才會放過擁有著一半巫族的血脈,而且還在人與巫兩族之間徹底地倒向了巫族的一方的我。」

  「那樣的話,」平心道:「那你可得慶幸,他只是將那得到的太陽金焰收入了他自己鍛造的長劍之中……」

  親自將葉遠壓入十八層地獄之下的玄冥之所的平心,沒有誰能夠比她更清楚,那火和冰之間的平衡的完美與脆弱,她若有所思地輕聲道:「你說,若他真的恢復了自己身為妖族皇子的所有的記憶,他還會不會放過你這敗亡者的最後的一縷魂魄呢?尤其是你在自認為巫族的情況下……即使你根本就沒有參與當年巫妖大戰的機會。」

  「那娘娘您可有對當年失敗了的妖族的魂魄有過職責之外的苛責?」蚩尤敬佩道:「既然您都有這樣寬廣的胸懷,那麼我相信,他也應當如是。」

  平心閉了閉眼,她揮了揮手,讓蚩尤和一直靜候一旁的屬下退下,良久,她才喃喃自語般吐出聲來,極輕聲道:「真是可怕啊,明明是你打破了巫族這一次所嘗試的『崛起』,但我卻居然還不能對你表達任何的憤怒!」

  

  人間裡。

  玄女從雲端之上飛下,一雙曼妙的雙眸如同秋水一般瑩瑩潤澤,她瞧著徹底結束了這場戰爭的姬軒轅,輕輕行禮道:「恭喜你,陛下,你勝利了。」

  她的聲音如清風一般,並不博大,卻依舊出現在每一人的耳邊。

  姬軒轅收回了自己的長劍,玄女的目光在這神異的劍身上停留的一瞬,旋即也不再看它,只是以一種純粹的、真摯的,仿若朋友一般的態度,來為他恭賀,她確實是有著其他的女仙所不能擁有的智慧和心態,能夠將自己放到一個最為合適、也是最為有利的地位上。

  哪怕她只是下凡了一個短暫的時間,而在和這位一統人族的皇者之間,也僅僅是只見過幾次而已……

  「這其中,也是有著仙人你的功勞,」姬軒轅也不避諱,坦而言之地將玄女的貢獻講出:「若非是天庭的助力,九黎那方,由蚩尤所延請過來的異人,恐怕還真是要令我有所踟躕了。」

  「陛下說笑了。」玄女彎唇笑了起來,她試探般地詢問道:「雖然我們也想要讓自己顯得更重要一些,但其實,我們出得力,並沒有我們之前所想像得那般多……」

  她眼波流轉,看了一眼正站在姬軒轅身後的白澤和紅葉……雖然當時的天上,只有她一方的三位神仙和九黎一方的那兩位異人,不,或者說,只是九黎一方的「一」位異人,但卻保不准,這在另一旁山坡上的連她也看不清的神秘的人物,到底將多少看進了眼中,既然如此,還不如由自己坦坦蕩蕩講出,還更能夠博得些好感。

  「雖然我也想要將他們二人一網打盡,」玄女側過頭,像是深為遺憾般嘆息道:「但可惜,到了最後,他們二人,也沒有一個是由我們所解決……」

  說道這裡,就連玄女那常年無波的不動心緒,也忍不住心生惱怒,由王母娘娘所親口派遣下來的任務都不能完成,應龍和女魃,甚至是自己也許都會受到些懲處,她看向姬軒轅始終沉靜如初的眼眸,道:「風和雨結合的威力,實在是出乎了我之前的預料之外,他們二人相加之後全力所造成的威力,確確實實是壓住了我們一頭,而至於之後他們的失敗,卻其實連我們也不甚清楚明白……」

  「也許陛下您願意給我們解惑,」玄女的稱呼中加上了敬稱:「為什麼,那鼓風之人,會在半途之中,給了自己一方另一人一記冷刀子,而後抽身而退一般失去了蹤影呢?」

  「也許,」姬軒轅沒有流露出任何的驚訝來,他感嘆般說道:「是因為他想要去到另一個的戰場,而自己同伴的受傷,不僅能夠省去他在如此緊要關頭離去的藉口,也還能夠利用他來吸引住你們全部的視線。」

  因為風伯飛廉是由黑羽所假扮,因為他是要去見正和蚩尤對峙的姬軒轅,也因為縱然是去見姬軒轅,他也只能在霧氣所組成的大陣中見他,因為是昔日裡的妖皇太子,在轉世之後,也依然是所有人的最中心……他們不會讓他受到任何未知的危險。

  可玄女並不知道這些,而且她也不想更多地質問眼前之人更深的布局,所以,她並沒有再繼續問下去,只是在目光掃過失敗的九黎一方後,十分謹慎地發言道:「以陛下您的智慧,哪怕是到了天上,恐怕也要令眾多的仙家,不得不深深拜服!」

  ……

  被誤會是人皇陛下所布下的暗手的黑羽,在交還回自己身上的太陽金焰後,正獨自一妖,走在一處和這洪荒之中並無不同的山嶺中,他目不斜視,腳步平緩,直到一路走到了孤峻的陡崖邊,他才停下了自己的腳步,然後,他輕輕一躍,跳下了懸崖。

  仿佛是進入了另一個幽暗的空間中一般,黑羽眼前一黑,一身全部的妖力,在這個怪異的懸崖底,似乎從來不存在,他只能重重地摔倒在一片潮濕腐爛的泥土裡,但很快,他用自己最快的速度爬了起來,而後,就如同他當年面對葉遠一般,用一種恭敬到謙卑的語氣敬仰道:「小妖參見大人!」

  「回來了?」一道低沉輕語般的聲音在這片絕對的寂靜中緩慢響起。

  黑羽並不能瞧見這片空間中的任何一丁點的模樣,所以,他也不能看見,在他的不遠處,是一座十分怪異可怕的雕像,這雕像,並非是向人族日後所供奉的仙神那般神聖莊嚴,而是一種能讓任何生靈一見,便心生恐怖的怪異形態。

  不可視、不可思,見之便心生魔怪。

  「哦,你將那朵太陽金焰還給了那隻小金烏?」這聲音笑了起來,如同大地之下千萬里處所深藏的澗泉。

  黑羽有一瞬間的恍惚,這是二者之間差距實在太大所帶來的心神的撼動,若是那個聲音的主人有意,不需要一秒,他這樣孱弱的小妖怪,絕對會被泯滅掉所有的感知,如同行屍走肉一般,為之所控。

  這樣的境況,比起當年的危險,更為可怖!

  他是害怕死亡,但,卻畏懼此種更甚。

  他額上生出冷汗,連連表忠心道:「既然小妖有幸得見大人,又怎麼能夠再看得上他呢,不過是早已消亡天庭中的舊太子,良禽擇木而棲,和大人比起來,哪怕是曾經的妖皇帝俊,也不過是大人威能下瑟瑟發抖的一隻小鳥罷了!」

  「你說話實在是很好聽。」暗中的聲音緩緩道:「雖然之前的你便很聰明也很明智地直接乞求我饒命,但那個時候的你,實在是眼界狹小,不知洪荒之大,遠去幾里,天地之厚,有仙家幾何。我向你詢問鴻鈞,你不知他名,我又想你問起揚眉,你更是不知其人所能,從那個時候起,我就知道,你不過是一介山野妖怪,就連血脈的傳承之中,也沒有任何一丁點可以稱道的來歷。」

  黑羽有些苦澀地笑道:「大人所言極是。」

  哪怕是在黑暗中,他的面上也是流露出恰到好處的黯然。

  「但你卻先是得到了以你的能力也掌控不了的太陽金焰,而後又是在仇敵的追殺中落入了我在很久很久之前所布下的域場,並且激活了我所留下的一縷神念,境遇之奇,實屬難得!」那道聲音輕柔地誇讚道。

  黑羽只能賠笑。

  「那麼,」那聲音繼續道:「你既然不能知道那兩個我從前的仇敵之名,由此可見,就算我說出了我的名字,你恐怕也完全不能理解我的層次,既如此,我也不會自討沒趣,所以今後,你當稱呼我為——魔祖。」

  「是,」黑羽趕忙道:「魔祖大人!」

  「很好。」魔祖的聲音里,自始至終都仿佛不曾對自身如今的境況有所怨憤,他所體現出來的,是一種可怖的平靜,甚至於黑羽還能夠聽得出他有些時候帶著些笑意般的調侃……讓人,不由得心生親近。

  而這,也還是他無意之中散發出來的渲染力。

  黑羽趕緊收攝心神,又一次滌盪自己的心念。

  「雖然實力實在是低微,」這樣的小妖怪,在從前他全盛時期,根本就連讓他去算計的資格都沒有,但奈何,他現今也不過是那場道念之爭中的失敗者,這洪荒,現今是鴻鈞玄門的主場,思忖至此,他接著說道:「但卻有著一顆天生的魔心,貪婪、狠毒、卑鄙、陰詐,還有一點點不知所謂的傲慢,可見你與我魔道有緣。」

  黑羽面露激動之色。

  根本就是隨口捏造出說法的魔祖柔和道:「現在,你這小烏鴉,還不快來和我這不出世已久的老古董說一說,這萬年以後的洪荒,又出現了哪些新的後起之秀?」

  對於他們這樣的天地大能來說,大道之上的爭鋒,是遠比仇恨和其他所有都更為決絕的生死之別,有我無他,是駕臨了善惡之上、不能有任何一絲和解可能的爭鬥。

  他如是,鴻鈞亦如是。

  作者有話要說:  扒拉出一個壞人出來,免得你們說作者我才是這篇文里最大的反派。

  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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