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3、番外(三十九)
當此之時,月入中天,月光透過黑色的樹丫印透在地面上的時候,留下了銀白色的流光,四周是一片皎潔的明亮,有書生在這樣寂靜的夜晚裡,留宿在一間簡陋的民宅里,挑燈夜讀,燭光將他讀書的影子映照在土牆上,拉長成了一副模糊的形狀。
木門被輕輕地推開,走出來的是一位面貌清秀的綠衣的女子,她穿著丫鬟的裝束,手裡端著一杯散發著裊裊熱氣的茶水,她輕笑著將這瓷杯放到了書桌的一端,有些擔憂地開口詢問道:「夜色已深,公子何不早早安寢,明日我們還得繼續趕路,爭取及時到達尚書省,也好多些時日來讓公子你做好準備。」
「巧兒你不必為我擔憂,」這年輕的書生聞言寬慰道:「連州縣驗卷的老師也對我的文章讚嘆有加,直言我前途有望,只要我這一次不發揮失常,榜上有名應當不難。」
何止不難,他的才名也是他在家族之中唯一能將自己那位二弟壓下去的優勢,自從他的母親病逝,父親迎進了那位周氏的小姐之後,他的生活就徹底地陷入了一種無所憑依的狀態里,不僅連平日的吃食都遭到了剋扣,冷飲冷食,就連冬日裡的炭火也會為惡僕偷走販賣,令得他和巧兒,只能在滴水成冰的日子裡瑟瑟發抖地度過……但越是如此,他就越是要讀書,要考名次,要讓周家知曉自己的才學,讓他們知道自己有前途,這樣,他才能夠從看好他的族老那裡得到一點的支持,讓偏心的父親、狠毒的二娘,不至於真的讓他死在自己家宅中!
他端起茶水喝了一口。
巧兒站在他的身後,柔軟的雙手按在他的肩膀上,輕柔地為他放鬆身體。書生的意識有些飄遠起來,他像是回想起了什麼,語氣感慨起來:「說起來,若非是那一年,我的手中還有些積蓄,恐怕巧兒你……」
「是啊,」那丫鬟也笑了起來,她話語溫柔道:「若非是公子善心,恐怕我父的遺體,只能一席草蓆裹就,被隨便拋在城外的亂墳崗中,連屍骨也只能和其他人的糾纏到一起……」
「而且,」巧兒道:「您還將我帶回了家裡,給了我住處、給了我食物,讓我一孤女,得以活命,此等恩情……」
「這不算什麼,」書生的神情更加柔和了起來,他將手放到了巧兒的柔夷上,話語裡是滿腹的深情:「這些年來,我在家裡的狀況每況日下,就連我母親給我留下來的張姨和李叔,也在不久後便轉投他人,也就只有你,從始至終都陪在我的身邊,不論那周家女如何威脅,你都不曾背叛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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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情誼,」書生信誓旦旦地說道:「等到我日後科考中舉,一定會迎娶你,做我的妻子!」
「公子……」巧兒無比動容道:「你、你……」
周遭的氛圍開始暖和起來,像是被驅散了暗夜中的寒氣,就連燭火也開始染上了一絲曖昧,那書生正待要轉過身去,他的耳邊便聽到了一聲幽幽的嘆息,像是從深淵裡傳出來的女鬼的吐息,他聽到了那之前還萬分熟悉的女子的聲音響起,帶著真切無比的遺憾:「可惜,你已經就快要死了。」
書生感覺到一陣暈眩,他想要從座椅上站起身來,但他的身體卻疲乏無力,只能頗為狼狽地摔倒在了地面上,他轉過頭去,望著背後的女子,詫異和憤怒出現在他蒼白的臉上,他極為艱難地質問道:「為、為什麼?!」
「哪裡來的為什麼?」巧兒收起了溫柔的偽裝,她輕嘆一聲道:「有多少自以為會中舉的學子失敗而歸,可二公子,那可是明白無誤會繼承老爺家財之人,二夫人應允了我,會讓我成為二公子的一位妾室……說起來,大公子你的妻室之位才真是讓我動心,若非是你已經飲下了毒茶,說不定我還會跟隨著你去搏上一搏也說不定。」
「這麼些年……」書生茫然道:「你對我……」
「都是在做戲罷了,」巧兒面上甚至現出了憐憫之色來:「那些毒打和欺侮,都是二夫人讓我取信於你的手段,苦肉計這樣的策略,最是容易打動人心,否則的話,你以為你一個失勢的少爺,又怎麼會有一個丫鬟,生死不棄地照顧你,在你暈倒的時候,也寸步不離地看著你,那些都只不過是因為,那個時候我的任務是監視,還不到要你死的時候。」
書生慘然笑道:「那從一開始,你接近我就是不懷好意……算了,現在說起那些也根本毫無意義,選擇了這個時候動手,她是終於容不下我了?」
「大公子你老老實實地認命不就好了?」巧兒遺憾道:「介於流言,為了二公子的名聲,夫人其實也不是不能容下你這條性命的,但你為什麼卻偏偏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挑釁她的容忍心呢?」
「我以為,」書生喃喃自語道:「我故意挑上一個她不在家的時候,提前了半個月偷偷上路,就能夠最大限度地避免危險……」
帶上了巧兒,也是擔心她孤身一人,留在那個家裡遭到毒手……
「何其愚蠢。」書生為自己的一生下了定語,然後他唇邊留下了黑色的血液,倒地不起,就此死去。
巧兒這才輕輕鬆了口氣,見所有的一切都按照她預料的那般進行,她才開始端起燭台,開始點火,將書本、布簾、衣物……所有容易燃燒的物品點燃之後,她退出了房間,安靜地等待起來。
熊熊的烈焰之中,葉遠出現在了書生的身側,他坐上了書生之前的位置,伸手一抖,書桌上一張文卷便從火焰中脫離,它被緩緩打開,露出了一篇字體鋒利的文章。
他並沒有等待太久,那書生的魂魄便從地上的屍體之上飄了出來,他面色清白,唇瓣烏黑,身體輕飄飄的,看上去有了鬼的姿態,但奇怪的是,他的靈魂卻根本沒有多少的陰氣,就連因為被殺害之後的怨氣,也根本沒見多少……但這並不代表著他原諒了自己最為親近之人的背離,他的雙眼裡,是一種毫不掩飾的怨毒和恨意,怒氣就像是這個屋子裡的火焰一般,能夠毀滅掉一切。
「你是誰?」他毫不客氣地問著這位突然出現在他的身邊的陌生人,顯示出了毫不留情的敵意。
「故人。」葉遠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書生有些疑惑,他並不能從自己那單薄的記憶里搜尋到這個人的身影,這樣氣度不凡的人物,若真是見過,又怎麼可能毫無印象,他猙獰地笑了起來:「好好好!現在不論是誰,都可以來欺騙我謝鈺之一番,難道我看起來就那麼蠢笨嗎?」
他撲了過來。
葉遠輕嘆了口氣,他揮了揮衣袖,那名為「謝鈺之」的書生便感覺到自己騰雲駕霧一般從這所火焰的屋子裡飄了出去,一陣頭暈目眩之後,他出現在一條小路上,他記得,距離這裡有一段路途的前方,是一間雙層的客棧,若非是因為他的銀錢不足,恐怕今晚他歇息的地方,也不會是這所半山腰的屋宅了。
巧兒正死不瞑目地躺在地上,她的軀體斷成了兩截,鮮血和內臟鋪灑了一地,在她軀體的不遠處,有兩位凶蠻的大漢正罵罵咧咧地互相指責,一位說另一人出手太重,好不容易有這樣一位漂亮的女人「投懷送抱」,怎麼能夠在他還沒用的時候,就弄得這樣難看,而另一位,則大聲抱怨,說她鬼鬼祟祟地從樹林裡竄出來,又臉色蒼白,看起來就像飄過來的女鬼一樣,他那不是被嚇到了,條件反射便出了手嘛!
謝鈺之有些怔怔地看著眼前這一幕,他所憤怒和仇恨的對象,沒有能夠享受到她所期盼的榮華富貴,在殺死了他的下一刻,便被強盜直接腰斬在了山林里……他一腔的仇恨和怒火,仿佛一戳就破的泡泡一般,像是一個笑話。
下一瞬,他又重新被拉離了山林,重新回到了那燃燒著的房屋裡,他看到了之前的那位陌生人,正饒有興致地注視著他面上的神情,像是在看上一齣好戲一般的悠閒。
他尷尬了稍許,斂了斂衣袖,行了一禮之後,開口說道:「這位……額、大人,」他選出了一個略帶敬意的稱謂,為了他方才使出來的手段,「多謝你告知我仇人的下場,不知道大人出現在這裡,可是有什麼事情想要吩咐我去做?」
葉遠搖了搖頭,道:「只是借你之死,等待來客罷了。」
謝鈺之被噎了下,不知道自己應該說出什麼話來,他覺得這傢伙的那句話似乎並不禮貌,但他也不敢貿然反駁,只好安靜地待在一邊,聽著木頭在火焰里噼里啪啦地爆響聲。
他不知道鬼魂是否應該害怕火焰,但最起碼他自己是沒有感覺到灼燒的痛苦,但是,另外一位也沒有表現出任何的異常來,他甚至是又抽出了一本書本來,靜靜觀看。
謝鈺之瞥了封皮一眼,發現那是他深藏的一本狐女書生夜遇的小冊子,他蒼白的面頰上染上了淡淡的紅暈,幾乎就要又一次衝上前去,將書本給搶奪過來。
而這個時候,周圍開始陰寒起來,幽冥之氣大起,有鬼火開始搖曳而出,詭異的嚎叫也若有若無地傳來,謝鈺之瑟縮了一下,他四顧觀望了下,然後被一個極為高大的身影給下了一跳,他後退了好幾步,差一點摔倒了地面上去的時候,才險之又險地站穩。
這又是誰?謝鈺之打量著這齣場莫名的大漢,被他撲面而來的氣勢給震懾住了,並不敢妄動。
但那大漢也沒有將注意力放到他的身上,雖然他此次前來,本就是為了此人魂魄而來,但另一個熟悉的身影,卻讓他流露出無比的驚訝來。
「是你!」他猛然低喝道:「姬軒轅!」
葉遠放下了手中的書籍,那個故事在他看來其實並不怎麼精彩,雖然作者似乎想要渲染出一種氛圍,但更多的卻是被某種涉及到了十八禁的描寫所帶偏,索性到了後來,作者似乎自己也放棄了,開始一條路走到了黑。
「是你啊,蚩尤,」葉遠抬起頭來:「聽說你被平心娘娘授予了閻羅王的職責,看起來還是挺有威勢的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