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盜可盜(4)
此去經年,霍小山仍是過去霍懷川的模樣,只是和過去相比,實在是落魄了許多。
從過去的大將軍,「淪落」成了鄉村運動員。
霍運動員說著話,目光不經意間落到了小廳內的顧青臉上,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衝擊感,讓他一下子就失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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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年多來,霍小山還在斷斷續續地做夢,只是夢還是不怎麼明朗,不過最近以來,他能夠以第一視角看夢中人所看了,在夢中人眼中,隱隱綽綽有出現過幾個人,但夢中人見到最多的,還是那麼一個。那人常站在高處,夢中的『自己』在仰望著他,霍小山想應該是兩人階級地位不同,但『自己』每每這時候內心卻總是充實快樂的。
霍小山是受到了這種情感影響,但他非常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所以總是想這段趕快過去,他想要快進,但總是不能得償所願。
就好像夢中人並不想跳到下個階段一樣。
霍小山:「???」
更奇怪的是,現在他看著那麼一個陌生人,腦海中像是蒙了一層水霧的夢境記憶,就像是被誰用手抹開鏡面前的凍花,讓他能夠更進一步看到夢中那人的模樣。這種感覺,讓霍小山說不出來,他也不太能控制住自己,就那麼直勾勾地盯著人家看。
顧青:「?」
顧青他適當地表現了疑惑。
黎賀沒說什麼,他只是去睇了眼呂布衣,高傲盡顯。
呂布衣被鄙視了,心裡不咋痛快,但霍小山畢竟是他這邊的倒霉孩子,所以呂布衣也只能猛地乾咳起來,咳得那叫一個撕心裂肺。
好歹把霍小山的注意力,給拉了過來。
霍小山也只是被拉回了一下,他看向呂布衣後,又不自禁地看向顧青:「我,我們在哪兒見過嗎?」
顧青輕微皺了下眉,但還是溫和有禮道:「我想並沒有。」
黎賀似笑非笑:「這種搭訕法,可早就過時了。」
「沒,我沒有。」霍小山本來也不是多能說會道的,現在更是急得不行,就這還不忘問:「那個,我叫霍小山,你是?」
「唔,我是於涼,這是我的名片。」顧青給了一張名片給霍小山,「你好。」
呂布衣受不了黎賀那皮笑肉不笑的模樣,趕緊上前道:「嗨,山子是我店裡的後生,沒見過多少世面,這會兒該當是看於先生氣宇非凡,想結交一下。就是法子笨拙了點,還望於先生多多包涵。」
顧青搖了搖頭:「品先生,您客氣了。」
呂布衣:「…………」
黎賀頓時笑出聲來,對著顧青道:「你誤會了,他本名是呂布衣,品爺只是這片兒對他的『尊稱』。」
顧青似懂非懂:「哦——」
呂布衣:「……不敢不敢,都是大傢伙給面子。」
「這話兒不假,」黎賀倒也沒多諷刺呂布衣,這半句說得還挺真心實意的,說完他又低頭看還在他手中的羊皮紙:「那品爺您不介意我再看一下這個吧,我剛才都沒來得及看個清楚。」
顧青反應了過來:「是我耽擱你了,不好意思。」
「無妨。」黎賀環顧了下,爾後朝著旁邊的書案一示意,「我們這邊細看罷。」
顧青道:「好。」
呂布衣頓時也忘了霍小山了,連忙道:「哎,加我一個。」他們這呼啦啦地去了一旁,小廳這邊就只剩下還沒怎麼反應過來的霍小山,而當霍小山終於徹底回過神來,眼前哪還有什麼人。
霍小山:「…………??」
說起那塊羊皮紙,上面是有明晃晃的字,但除了「字」外,其餘的就很難懂了。呂布衣的強項是鑑別古玩不假,可再往前那麼遠的時候,他還真是只懂個皮毛,若是涉及到古文字,還有古文字加密,他就不太行了。所以這羊皮紙,在他手中也是一擱,就是兩年多。
如今逮著個專家,就算沒破解地清清白白,可有幾分線索,那都是賺到了。呂布衣也算是看出來了,這個自稱是於涼的顧問,確實有幾把刷子,也難怪人家做個「掮客」,要價都那麼高呢。
顧青對虞朝文化確實切身了解過,而且他在古文字破解上,也有自己的獨到之處。這塊羊皮紙上的內容,在他看來,正如給出了部分謎面的謎題,答案不說是昭然若揭,可該看出來的部分,他這會兒大腦高速運轉間,就已然看了出來。
只是他沒有當下就都說出來,到底那麼快就看出來,就顯不出這謎題多難了,也顯不出他這個專家多真實可信。再者,呂布衣拿出來的這塊,本來就是錯的,雖說錯得還挺有意思的。
呂布衣問:「怎麼樣?啊?」
黎賀沒理會他,只看向顧青:「你剛才說這不止一塊?」
不等顧青說什麼,呂布衣就接茬道:「人家於先生說的時候,你不就在旁邊嗎?怎麼還叫人家重複一遍啊?」
黎賀笑著說:「品爺你著什麼急。」
呂布衣一哽。
這時霍小山追了進來,他不好再那麼直勾勾地盯著人家看,就去看他們幾個人都感興趣的物件,一看就道:「品爺你把它拿出來了啊?可我怎麼看著有點不大一樣了。」
呂布衣:「……」
黎賀也不客氣道:「這是後來拓的吧?」
黎賀說完,卻是去看顧青,顧青略一頷首:「是有幾處不流暢,還有個符號是虞朝不會用的,不過符與文的整體風格,確是趨向於虞朝初期的。但往往一個符號,甚至筆觸走向,都會影響原本要描述的意思。」
顧青還是比較委婉的,只用手敲了敲書案道:「所以這件即便是深究,意義也不是太大。」
呂布衣還厚著臉皮道:「那照您說,這件背後怕是能回溯到虞朝初期咯?這初期是說始皇時期嗎?」
顧青有對著羊皮紙上的幾處,向呂布衣講解了下。
「只可惜這符、文中混進來個假的。」黎賀一挑眉,目光在呂布衣和霍小山身上打了個轉,又回來看顧青道:「你選好要哪件做禮物了嗎?我再帶你去看看吧。」
顧青該當是聽懂了黎賀的暗示,從善如流道:「好的。」
他們倆往外走。
霍小山心裡不是滋味,就伸手拽了下弄虛作假的呂布衣。
呂布衣咕噥道:「咋?都是你這倒霉孩子,一上來就說什麼大實話啊你。」
霍小山:「……」
呂布衣還是認定了黎賀是想吃獨食,想著等晚上再來找他,便是拽著霍小山走了。霍小山腳下就是想生根,也被呂布衣給拽斷了,何況霍小山還很有幾分納悶,認為他那夢吧,還有前世什麼的,有很大可能和這個叫於涼的人有關。
只是人家根本就不認識自己,倒是和黎賀很熟稔的樣子。
等回去呂布衣的店,潘崑崙好像剛打完電話,臉色不是很好。
呂布衣沒甚好氣道:「幹嘛哭喪著臉。」
「可不是要去哭喪啊,」潘崑崙抹了一把臉:「楊麻子你知道吧?沒了。剛才他家那姑娘,給我打的報喪電話。我和山子這幾年也不怎麼走動,不過楊叔算是我們家老爺子的多年老友,於情於理都得知會一聲。」
呂布衣愣了愣:「他咋沒的?我記得他有好多年沒下地了。」說是下地,其實是說倒斗。
「就他腿不利索後,也有十來年了吧,只留下個閨女。算算年紀,也有二十了吧,叫心悅來著。」潘崑崙從前也就見過那小姑娘兩回,印象中人家還扎著倆羊角辮,門牙還沒長齊,「唉,我和山子打算過去一趟,看看有什麼我們能幫得上忙的。山子?山子?這是咋啦?」
呂布衣道:「哼!還能咋了,我看像是思-春了。剛才在老黎那兒,直盯著那個於先生看。」
潘崑崙:「哈??」
等到霍小山回頭和潘崑崙那麼一叨咕,潘崑崙才鬆了口氣道:「咱們家可就有你這根獨苗,你可別去上什麼背背山。」
霍小山:「……叔,人家那叫斷背山。」
「我知道,我就那麼一說。」潘崑崙嘿嘿一笑:「照你的意思,那個從國外回來的於顧問,是你夢裡頭的人?你見到人家,就跟賈寶玉見到林黛玉似的,『這個哥哥我是見過的』。」
霍小山:「…………」
潘崑崙還在那兒叨叨:「他是比你大吧?我聽品爺說,人家好像也不咋大,年紀輕輕就在那什麼考古界很有名氣了,還能點石成金。這倒是能和你的夢對上,你不是說你夢到那人,很有可能是個大王嗎?不對啊,你不是說你夢裡頭的你自己,極有可能是個大官嗎?都出入宮廷了都。」
霍小山:「…………」
不管咋說,夢是夢,現實是現實。霍小山稍後就收拾收拾東西,和潘崑崙一起坐火車南下,去給楊麻子奔喪。
這一去可就牽扯多了,甚至他們還組隊去盜了霍小山人生第一次墓。
他的搭檔有潘崑崙,還有女承父業的楊心悅。
以及楊心悅那兒,也有一塊羊皮紙,內容和潘崑崙、呂布衣手中的那塊還不相同。
再說顧青這邊,他還是看到了沒有進過篡改的羊皮紙上內容。
其中黎賀還出了點力。
不過私下才剛開始的交情歸交情,公事歸公事,不管他們那邊是怎樣的規矩,反正在顧青這邊,他有按照他的規矩來,拿了保密協議來。這是有法律效力的,只是到時候真要發生泄密事故,呂布衣他們可能不會去訴諸於法律,畢竟他本身就是在灰色地帶,立身不正。
值得安慰的是,顧青也只是收了個友情價。
顧青對這塊羊皮紙的興趣,其實還是比較大的。這上面記載的內容,儘管和當年的他自己沒有直接聯繫,但卻實在是記錄了他當政時期的事。不過因為羊皮紙不全,顧青多少還是有點疑惑,所以他也就有心,去搜尋其他同屬羊皮紙的下落。
這勉強算是他做這次顧問的業務範疇吧。
除了這份工作,顧青還另有業務。
先前也提到過,顧青這次回國是應了張教授的邀請,幫忙來做古文字翻譯的。顧青在業內算是有那麼點名氣,但在國內,他資歷還是很淺的,而且他也不是多正統的專家,而且所學也比較雜,眼下有張教授做引路人,再加上他確實有真本事,因此再協助張教授的團隊,完成那份《大虞律》的翻譯工作,並通過其他已證實資料,進行側面驗證通過後,顧青在國內也算是打開了國內考古學的門路。
之後,還陸續認識了不少考古學家。
從他們口中,得知許多內部消息。
雖說顧青若是想,他還能通過自己的其他渠道得知,不過那是建立在他只想看看,不參與其中的前提上。就像眼下顧青知道官方有意考究,和復原丹陽王城的地下城,他若是想以個後來人的身份,去實地圍觀,若是沒有比較「正經」的身份,是不是就不太好混進去呢?
這倒不是說顧青真要去地下城,尤其是這會兒地下城早就遭受了破壞,再也不復當初塵土少染,除非開啟總樞紐,否則就等同於隱形的時候了。
就連當時為了給地下城提供動力的護城河,都隨著後來人為的,以及非人為的移山填河等其他因素,而漸漸枯竭,消失在歷史的洪流中了。
可以說,如今那地下城的風采,和當初相比是十不存一。
好在,和它相關的歷史故事,仍舊在流傳。還有人們對它的種種推測和猜想,都讓它帶上了不少神秘色彩。
話說回來,顧青這個曾經的締造者,也不是絲毫不憐惜丹陽王城,他其實在一定程度上,還是為丹陽王城復辟,做出個人貢獻的:
這次政府組織考究工作,還有引進了一批先進儀器。
這批先進儀器中,其中有部分和顧青或多或少有關係。他有個工作間,卻也有和其他相關公司合作,也是給人家做顧問來著。另外,顧青還親自下場,和他認識的考古學家安利過他之前探險時用過的儀器。他在這邊人言輕微,可不妨礙他認識的考古學家們不是嘛。
再不濟,顧青還可以做個場外顧問。
因為包括地下城在內的丹陽王城,在後朝歷經滄桑,像漢朝進丹陽時,就因為捉不到像是憑空消失的虞末帝,還有不見寶庫中的奇珍異寶,所以一不做二不休,就放火燒了王宮。之後,找到了地宮的魏人,藉助地宮推翻漢朝後,為了不讓這個輪迴再重演,所以掩埋了地宮,對此歷史上的記載也語焉不詳。而這凡此種種的,讓顧青這個締造者,也不可能清楚地宮如今究竟變成了什麼樣。
但他可以進行測繪,所用的儀器,就不是明面上的那些了。
即便沒有這個,顧青對地宮的構造知道得一清二楚。如果考古學家們要復原的話,他絕對是價有所值的場外顧問。
稍微值得一說的是,因為顧青之前在國外做顧問的事跡,還有出版商找過來,想約稿。
顧青想了想,也就沒拒絕,反正他從前也不是沒出過書。
再說眼下,顧青除了這幾份工作,就沒再接其他的了。業餘時間的話,顧青本來是要繼續擺弄他的儀器呢,然而因為認識了黎賀,就會三五不時的,出來聚一聚。
顧青作為虞琅時,在他「離世」時,化名扶戌的賀離已經成為丞相。
而史書記載,扶戌做丞相十三載,也就是當虞章駕崩,虞盈即位,虞敏掌權時,扶戌才請辭。
顧青做帝王時,當時是君強臣強,等虞章即位,也是如此。只是虞章仍不夠,所以顧青有賦予了虞敏權力,讓他們兄妹相輔相成。但這是最理想的狀態,而權力尤為動人,顯然虞章在當政後期,越發忌憚虞敏和老臣,還朝令夕改,行為亂了章法。
而虞敏作為兄妹中最出挑的,她自然不會坐以待斃;賀離更不會。
所以不可避免地有了之後的一連串新帝來,新帝廢,直到虞章的長子長孫恆即位,方才徹底安穩下來。
顧青不太清楚當時虞章的駕崩,虞敏和賀離都達成了什麼協議,但兩人合作一事,是板上釘釘的。當然了,這點史書中並沒有記載,就連虞章的駕崩,質疑其死因的聲音,也並不太多。
顧青也沒有去追究的意向,那都是他的身後事,和他關係不大。倒是史書上記載扶戌辭官歸隱後,行蹤成謎,但等虞章的長子長孫恆即位時,據說他還曾派人尋訪過扶戌。有人就此推測當時扶戌應該還活著,按照他的年齡計算的話,那他稱得上是高壽了。就此衍生下,扶戌退隱後是去尋訪仙島了,亦或是在這之前,他就知道了長生不老的秘密。
說來顧青「晚年」的時候,還真派人出海過。這件事經由史書記載,再加上各種有的沒的,到現在人們還多認為當時是為了尋訪仙丹。
拋開這亂七八糟的,顧青對化名為扶戌的賀離,自然還是欣賞的。賀離本身確有大才不說,本人又知情識趣,聰敏有加,就像如今的黎賀,是個智商和情商都雙高的年輕人。
也因此黎賀約他出去小聚,一般情況下,顧青多數情況下,都是答應的。
至於霍小山和楊心悅會和,還組隊去倒斗一事,顧青也是知道的。尤其是他們一隊,陰差陽錯下倒到了原來的榆林郡去,那兒是霍懷川的埋骨地。
霍懷川當年戰死後,屍骨沒有運回王城,而是葬在了榆林郡。同樣埋骨於此的,還有當時那一役戰死的士兵們。顧青作為他們的君王,為了不讓他們日後被驚擾,當時的烈士陵,也是花了大力氣,請了工匠修築的。再到現在看記錄,那兒是被盜過,但盜賊基本上都是有去無回,而且還被賦予了很傳奇的色彩,說是他們的英魂,守護著邊疆,被後朝不少皇帝認同,加以看守,還有對地上建築加以修復。
反正,眼下大家普遍認為那兒的陵墓沒有空。
而霍小山,楊心悅和潘崑崙他們,還就稀里糊塗地倒了進去。
這日,顧青去潘家園,和黎賀喝茶。
黎賀在茶道上頗有造詣,烹起茶來,也是很賞心悅目的。這次除了喝茶,黎賀還想請顧青幫個忙。
顧青覺得沒什麼,就應了下來。
從黎賀店中出來時,天已經黑了下來。這邊有幾個店,都預備打烊了,不像有的街道,這會兒還燈火通明的。
顧青這迎面就遇到了熟人。
潘崑崙氣喘吁吁道:「我說你們倆走慢點啊!」
楊心悅折回去:「潘叔,我攙下你吧。」
一旁的霍小山皺眉道:「用得著你假好心嗎?還有你也不必跟著我們過來這邊吧。」
楊心悅嗆到:「這路是你修的嗎?潘家園是你家嗎?我為什麼不能來。」
霍小山低聲道:「你這是在偷換概念,我看你其實不信任我們倆。」
「是啊。」楊心悅又去看潘崑崙,很是老成道:「但潘叔您懂我的意思吧,如今這世道就是這樣。」
潘崑崙:「……我懂是懂,但你們倆到底吵夠了沒有啊?之前不是挺默契的嗎。」這倆人也不知道是不是前世有仇,見了面就你看不慣我,我也看不慣你的。
「哪有。」x2
潘崑崙:「…………」
潘崑崙累得不行,但也不好借人家小姑娘的力,所以就搭著霍小山往前走。楊心悅在旁邊虛扶著他,結果往前走了沒幾步,一抬頭就看到站在石階上的顧青。
影光綽綽,燈火闌珊。
讓站在石階上的顧青,臉龐有種虛感,看不那麼真切。但他一雙眼睛明亮有神,楊心悅一眼看過去,就心中一凜,她則想了:『冷不丁的,還怪嚇人的呀。』這是認為自己被嚇了一下下。
她看到了顧青,霍小山也看到了。
霍小山下一個動作,就是把架著潘崑崙的手一撤,束手站好,就差來個立定稍息了。
「哎呦喂!」
——潘崑崙猝不及防下,胖乎乎的身體往旁邊一倒,差點沒摔個狗-吃-屎。
潘崑崙:「???」
作者有話要說: ·臘八快樂呀,本章送66個小紅包。
·明天見,也爭取早點更新,我覺得我還是可以搶救一下的_(:3ゝ∠)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