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黑暗


  勞陛下感念?

  這不是簡在帝心那般是聖恩,更像是大逆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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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小年看著堂上坐著的那人,即便是白天,對方也被陰影遮住了大半的身體,就像是一隻隱藏在叢中的狐狸,狡詐而陰險。

  自己還是太年輕了,顧小年心中苦笑。

  不過,事已至此,他當然沒了退縮的道理,而對方想必也不會給他縮頭的機會。

  世間之事,有的時候必然要做,要爭。

  當即,顧小年猛地一抱拳,朗聲道:「那卑職就多謝千戶大人了,提前在此,叩謝陛下聖恩!」

  他一甩袍擺,就要跪下磕頭。

  「你幹什麼!」劉嵩猛地從坐上跳起,有些狼狽地站到一旁,看著已經撩起了袍擺的顧小年,臉色陰沉,還有後怕。

  叩謝聖恩,你來跪我?

  聲音那麼大,這是怕我死的晚啊。

  劉嵩臉色難看,顧小年卻是一臉疑惑,「大人何故如此?」

  「顧總旗何必如此,以後見了陛下再謝也是一樣。」劉嵩擺了擺手,仍有些提防。

  顧小年笑了笑,沒說什麼。

  但劉嵩只覺得對方笑的有深意,他心頭一跳,想到對方年紀,實在不像是能有這份心計的樣子,莫不是受了他背後那人的指令?

  想到這裡,劉嵩眼裡更是多了幾分忌憚,自己還是不夠穩重啊,竟然輕易就讓對方激著了。

  「咱們錦衣衛啊,向來都是賞罰分明,只要用心辦事,要什麼沒有。」

  劉嵩緩緩坐下,說道:「天下間的事情就是這樣,做對了賞,犯了錯就要認,顧總旗覺得呢?」

  「大人所言極是。」顧小年應了聲。

  「那顧總旗以後可不要犯錯啊。」劉嵩微微一笑,臉上皺起褶子。

  顧小年咧嘴笑笑,「大人身居高位,才是如履薄冰。」

  「呵呵,」劉嵩臉上笑意一收,「沒事就退下吧。」

  顧小年抱了抱拳,禮數不可少。

  他走到門口,忽地問了句,「大人,是不是犯了錯都要受懲罰?」

  「是。」劉嵩淡淡道。

  「若是位高權重之人呢?」顧小年問道。

  劉嵩只當對方還是在針對自己,或者說是想要借背後那人的勢了,因此直接道:「錦衣衛,最不怕的就是位高權重之人。」

  「卑職明白了。」顧小年轉身,認真抱拳,隨後轉身離去。

  劉嵩目露疑色,但一時想不通關竅,只當是自己多想了。

  就算對方背靠東廠,自己身居要職,只要奉公守法,又大半時間都在這南鎮撫司衙門裡,他想不到對方還能如何對付自己。

  難不成還敢直接派殺手來暗殺不成?

  ……

  顧小年背負雙手,平靜地走了出來。

  鄧三幾人連忙迎上去,他們自然是聽到了方才裡面劉嵩帶著怒氣的大喝。

  「案子結了,大家辛苦了。」顧小年沖他們笑了笑。

  「是,都是大人運籌帷幄。」鄧三連忙恭維道。

  「好好做事,」顧小年拍了拍他的肩膀,邊走邊問,「人頭送上去了?」

  鄧三連忙道:「送上去了,畫像比對無誤,明日賞錢便能下來。」

  顧小年點點頭,「等撫恤銀錢下來,記得給他們家人送過去。」

  「全送過去嗎?」鄧三忽地問了句,然後便撞到了前邊人的肩膀。

  顧小年冷不丁停下了步子,他回頭問道:「你說什麼?」

  他的表情有些壓抑,冷淡,嫌惡,還有些不易察覺的驚異。

  鄧三張了張嘴,一時間忘了大話。

  他們正好走到了院與院相通的月門下,此時天色漸漸沉了下去。

  宋輔連忙上前一步,說道:「大人,這不怪鄧三,這是咱們錦衣衛里的規矩。」

  「規矩?」顧小年看了眼惴惴不安的鄧三,說道:「咱們錦衣衛按律法辦事,守的是『聽命行事』的規矩,你說的是什麼規矩。」

  宋輔低嘆一聲,說道:「上任錦衣衛指揮使袁城在位時,咱們錦衣衛經常辦案,就連六扇門和大理寺的案件咱們都搶過來辦,但做這做那都需要銀子,上頭不撥下銀子來,只能靠底下的人想辦法,所以這條不成文的規矩就這麼來了。」

  「缺銀子就能拿死人錢?」顧小年冷聲道:「連這種錢都貪,就不怕遭報應嗎?」

  「這我們能有什麼辦法?」鄧三開口道:「他袁城想要在陛下面前攬功,就要咱們在底下拼命,當官的、商人、百姓、江湖人全都是咱們來得罪,他就只會去跟陛下請功。抄家滅族來的銀子都進了他的口袋,賣命的卻是咱們這些人,不貪,我們怎麼活啊?」

  他的語氣有些沖,更像是一直壓在心底的情緒終於發泄了出來,有些淋漓盡致,聽了也讓人心酸。

  顧小年嘴唇動了動,問道:「你們一月的俸祿是二兩銀子,這還不夠?」

  宋輔拍了拍仍有些怒氣怨氣的鄧三,說道:「咱們錦衣衛擋了大理寺和六扇門的案子,他們心裡也不舒服,功勞就這些,被別人分了,自己就沒有了。他們會讓底下的蛇頭放出消息,讓咱們買不到消息,只能靠自己來查案。」

  「可大人您也知道,咱們是錦衣衛,什麼時候查案真的講證據了,都是直接拿人來的。可刑部和大理寺的案子,都是不知道該拿誰的,若是無端抓人送上去,那跟殺良冒功沒區別,掉腦袋的是咱們自己。」

  「所以,要想破案,就要捨得下本兒。他們那些人給一兩銀子讓底下的人不賣消息,咱們就要給二兩來買,如此一來,別說是俸祿,就連每個月收來的例錢,都剩不下幾個。有的兄弟想靠賭來發財,結果被人陰了,欠了一屁股債,可又能怎麼辦?」

  「武功不如別人,又有上官壓著,那個時候,有兄弟叛出錦衣衛,也有的直接自殺了。錦衣衛,看著光鮮,但活著,已經是很困難了。」

  宋輔說完,有些蕭索地笑了笑,「大人,不是兄弟們貪,只是沒辦法啊,我們也要活。」

  顧小年沉吸口氣,「現在,還是這樣嗎?」

  在他的印象里,魏佲軒不像是這種人,對方現在已經是一人之下,已經不需要錦衣衛這個體系的功勞來給他鞏固地位,至於貪墨來的孝敬就更不需要了。

  宋輔搖搖頭,苦笑開口:「千歲大人日理萬機,自然顧不上咱們這些小事。」

  顧小年暗自握了握拳,閻王高高在上不管閒事,可是還有小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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