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忍耐
邱嫣目光凝了凝,眉眼隨之彎彎帶笑。
她能聽出眼前人話里的真誠,但正因為此,卻更感莫大的嘲諷。
人生最悲,便是身不由己。
生死盡掌他人之手,以往的驕傲便像是琉璃般碎裂一地。
邱嫣低咳幾聲,原本抓著顧小年的雙手鬆散下來,上面依舊烏光蒙蒙,看著詭異非常。
「你問這個做什麼?」她輕輕說道:「你不是應該殺了我就高枕無憂了麼,只是因為一個女人你就殺了我全家人,現在再殺了我,你也不會有什麼愧疚的吧。」
說著,她忽地一笑,眨眼看著眼前面無表情的年輕男子,「你該不會是憐香惜玉吧,也對,那個女醫官長得的確好看。那種有韻味的女人,很少有人會不喜歡吧。」
顧小年淡淡看著她,「此地很快便會有人來,我的耐心有限。」
邱嫣咬了咬牙,方才那種窒息感太過真實,就算之前視死如歸現在也完全熄了心思。
能活為何要死呢,她心中自嘲,自己果然還是怕死。
「說是權貴,但就算是他們老子也左右不了神都的大局。」
邱嫣也不拖延,嘴裡說出了幾個人名。
最後,她說道:「這些人單個兒拿出來都不成器,但他們是『玉箸社』的人,你要是把他們都殺了,也要做好迎接麻煩的準備。」
「玉箸社?」顧小年抬了抬眼。
「傅清書在國子監就讀時創建的書社。」邱嫣淡淡開口,「當初為了籠絡那些家境貧寒但有才學的太學生,打著『方便彼此請教學問』的旗號,首輔大人真是門生滿天下。」
顧小年鬆開手,目露沉吟。
邱嫣揉了揉脖子,上面五指清晰,隱泛烏光。
「那我走了?」她輕輕笑著,試探著後退一步。
筆直的雙腿被風吹過,裙擺緊貼。
顧小年沒搭話,還在想對方方才所說,那幾人或有威脅,家世不說,光是這『玉箸社』卻也是個不小的麻煩。
其根本,還是因為傅清書的緣故,只是不知道對方到時會不會為這些人出頭罷了。
再就是,此事關乎柳施施安危,顧小年自然放在心上。
他想了想,或許,自己終究是要見一見自己那位兄長的。
僅憑自己目前來說,有些事還是會力不從心。
顧小年下意識握了握拳,薄唇抿起,略帶不甘。
……
「我真的走啦?」邱嫣又退後幾步,開口說道。
顧小年回神,抬頭看著她。
「呵。」邱嫣擺了擺手,面容冷淡,「我一定會殺了你的,你會為今日選擇後悔。」
顧小年只是低垂了眼帘,身子一動,直接落到了院中。
他看了眼早就涼了的楚禪,將對方抓起,一個閃身便掠向遠處。
邱嫣看著那道在月光下漸遠的背影,臉上的冰冷終究維持不住,眼淚就這麼落了下來。
她已經成長了。
沒有了以往大小姐的脾氣,也不再頤指氣使,在這幾個月來,她融入了江湖市井之中。
不再錦衣玉食,飯來張口,話也漸漸便少,不會喜形於色,因為她要報仇。
可今夜,自己仍像是一隻羔羊般弱小,甚至是因為對方的憐憫而得了一條生路。
還是從仇人的手上。
邱嫣的淚不是委屈,而是無奈,對自己的不甘。
她武功弱,天賦不高,可顧小年現在身份是錦衣衛百戶,武功又是先天一流,邱嫣想不到自己還能如何報仇,或者說還有什麼機會。
她看著院中那些暗紅的血跡,臉上的表情悲戚而無助,可憐而透著陰冷。
「我一定會殺了你的。」她抬頭看著皎潔的明月,仿佛能看清裡面的那道身影,「靠我自己。」
……
次日,南鎮撫司。
顧小年換上嶄新的月白蟒服,神色冷峻。
一旁,鄧三躬身立著,仿佛想說些什麼。
「廢話就別說了。」顧小年淡淡道:「收拾妥當了麼?」
鄧三憋了憋,然後道:「收拾好了,拿石灰醃了,只是天太冷,都凍了。」
顧小年沒理他。
「不過這『病虎』長得可真兇啊。」鄧三撇了撇嘴,想到那張猙獰而僵硬的臉,心有餘悸。
顧小年將刀挎了,說道:「拎上,走。」
鄧三『哎』了聲,拎了腳邊木盒,跟了上去。
……
鎮撫使班房。
「卑職顧小年,見過鎮撫使大人。」顧小年躬身抱拳道。
袁之煥這次倒沒像上次那般拿捏姿態,他瞥了眼堂下那人腳邊的木盒,問道:「顧百戶所來何事啊?」
「要犯楚禪伏誅,案情告破,請大人示下。」顧小年朗聲道。
袁之煥聞言,眯了眯眼,然後抬手,皺紋雖多但依然紅潤的手指點出。
顧小年只覺一道鋒銳之氣迎面而來,心中霎那升起危機,不過他眸光雖然輕顫,身子卻絲毫不動。
『砰』地一聲脆響,腳邊木盒四邊和頂蓋炸開,青白醃好的人頭直愣愣地杵在底盤上。
「這便是那『病虎』?」袁之煥語氣平淡且緩,好似含了一口痰。
顧小年心頭微寒,目視地面,「正是。」
「顧百戶好武功,好膽色。」袁之煥語氣莫名道。
顧小年聽不出他話里意思,因此並未出言。
「既如此,便結案吧。」袁之煥說了句,隨後目光落下來,「此番你功勞不小,可有所求?」
感受到那兩道如實質般的目光,顧小年沒有抬頭,只是恭敬道:「全憑大人定奪。」
「唔。」袁之煥似是斟酌,卻並無意外。
「不著急,你升官升的太快,根基卻不紮實。」他擺了擺手,桌案上一個筆筒里彈出一枚令箭,直射堂下的身影。
此次凌厲破空聲而來,顧小年自知其人有試探和敲打之意,因此自然不想藏拙。
他抬手而出,雙指並劍,直接將其夾主。
但驀地,顧小年臉色一紅,沒忍住後退兩步才止住步子。
「去挑選一門功法吧。」袁之煥見了,蒼老的眉眼垂下,重新捧起本書。
顧小年目光低垂,「多謝大人。」
他緩步退出,將門帶上時,門縫中的光落在堂中人頭上,就像是劈下的一縷刀光。
房門關上,顧小年直了直腰背。
他看著手中握著的那枚令箭,以及掌心被其上勁力割開的一道淺淺血口,神色晦暗莫名。
先天絕頂,可成劍氣九寸,這是武道境界,卻只是基礎。
這九寸,便是真正的天塹,多少武功絕學之神奇盡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