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通神之意


  柳施施低了低眼帘,短暫沉默之後,忽地笑了笑。

  「果然是有依仗,才能無忌。」她抬頭,伸手,一封書信滑到手上。

  玉清雙眼微眯,原本端坐不動的身子向前微微探了探。

  「在來之前,義父對此間之事已有預料,特意囑託事後將這封信留下。」

  柳施施嘴角微抿,指尖一動,信封便仿佛被輕風托著,直接飄向大殿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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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清瞳孔微縮,目光牢牢鎖在信封之上,白皙的雙手下意識捏住了座椅上的扶手。

  信封在兩人目光之間的半空中頓住,就如此漂浮,詭異至極。

  「宗主為何不接?」柳施施問道。

  高位上的那人並未開口,似是猶疑。

  良久之後,她才向後靠了靠身子,那封書信便落到了她的手上。

  嶄新的無字信封,玉清捏著卻眸光顫動,一下紅唇抿緊。

  「這是,他親筆寫的?」她問道。

  柳施施沉默半晌,終究沒有應聲。

  「你們走吧。」殿上那人開口,「若是走晚了,本座便要反悔。」

  她的話很平淡,仿佛是無關痛癢,可這話落下,殿中燭火齊齊搖曳,燭台下的陰影也有了不自然的扭曲。

  「走吧。」玉清再說了遍。

  柳施施目光閃了閃,一把拉住了身旁那人的袖子,「走。」

  顧小年雖然疑惑,但也是任由對方拉著離開。

  只是在出了大殿的時候,不由得回頭看了眼。

  有光的地方就會有影子,燭光照亮通明,但也因此會落下大片的陰影。

  而那殿中深深,陰影扭曲如活物,仿佛怪異。

  那高高端坐的身影,竟有些佝僂。

  目光戛然而止,殿門關上,他被柳施施扯著快速離去了。

  ……

  「你為什麼要放走他們!?」

  燭火嗤響,有壓抑的咆哮而生。

  「你明明知道他們的身份,一旦離去,後患無窮!」

  「不會的。」玉清看著手中的信封,冷漠的臉上此時竟滿是柔和,還帶了幾分小女孩的雀躍和羞意。

  「這麼多年了,你,你還想著他?」

  「諸葛師兄不會騙我。」

  「混帳,你忘了當初是怎麼說得了?男人沒有一個好東西!」陰影爬上了高台,幾乎要觸碰到她的發梢。

  玉清那雙清水般的眸子裡,此時只有追憶和溫柔,仿佛根本沒聽到耳邊傳來的話一般。

  良久之後,她深吸了口氣,像個懷春的小女人一樣,有些顫抖的手指撫上了信封上的封蠟。

  也就是這個時候,陰影之下再也無法忍住,一縷幽影突破了燭火的光明,只是頭髮絲的一縷,落在了她白皙的指尖上,剛好擋住了她下一步的動作。

  「師尊這是何意?」玉清說道。

  她的聲音沒有往日的平淡,更失去了平靜。

  有人出聲,「他與你斷絕關係已近三十年,這次突然來信,還是這個時候,你就不覺得奇怪麼?」

  玉清笑笑,滿是柔情,「十多年前,魏央那老閹貨借論道之名出手偷襲,壞了弟子武道根基,諸葛師兄可是與他在鍾鹿山戰了一天一夜,就是為我出氣。這件事師尊你是知道的。」

  幽影沉默,但還是說道:「他被御封六扇門總捕,叛出了世家諸葛,江湖不容。你還信他?」

  「我信!」玉清當即說道,沒有絲毫猶豫。

  「傻姑娘,你,唉!」

  陰影退去,玉清再無阻力,小心地撕掉了封蠟,將裡面的信紙取了出來。

  她是如此地小心翼翼,如此滿含期待。

  在這一刻,她忘記了所有的算計,世上的所有通通被拋到了腦後,眼前只有這一封書信,仿佛這便是她所看到的世界。

  因為這是她心心念念,最崇拜最愛的諸葛師兄的來信。

  然後,玉清便將折起的書信拿了出來。

  暗黃的信封從指尖落地,有鮮血伴隨滴下。

  陰影在這一刻齊齊匯聚而起,帶著痛苦的尖嘯,竟再不是先前那般如絲如縷般的試探。

  燭光齊齊一晃,低到了極點。

  「孽障!」有人嘶聲而吼,聲音悲切,憤怒到了極點,更驚惶到了極點。

  玉清臉上仍掛著笑容,溫和柔情似水,罕見到仿佛是這終年不化的擎蒼雪山成水,落了一場雪崩。

  但其實,在當她打開那相折的書信後,眸光便是一顫,猶如玉珠落盤迸濺而碎。

  這信不是她的諸葛師兄寫的,大片留白的信紙上沒有字跡,只畫著一隻斑紋花豹。

  它低垂著頭顱,嘴巴微張,露出獠牙,它是如此瘦弱,看不到半點威風。但它又是如此傳神,傳神到只是看到了紙上的它,卻仿佛是看到了一個人。

  這是那個人的意,驚神之意後,已經明玄通神的意。

  這是魏央的意。

  玉清喉間一甜,『哇』地一下吐出血來。

  鮮血染紅了手中上好的信紙,那花豹浴血反而更加妖艷,然後血濺在了身前的陰影上,那本來怒吼的人竟發出幾聲慘嚎,有燒灼的白煙因此而成。

  「玉清,你,你啊!」有人的聲音漸漸遠去,直至不可耳聞。

  只有座上那人呆呆看著手中因緊握而被手指刺破的紙張,那上面的花豹嘴上染血,那雙寒冷的眸子仿佛在笑,然後顏色變淡,緩緩消失。

  紙張變得乾燥,玉清臉上露出慘笑,她痴痴地看著手中那空白的信紙,喃喃道:「這是師兄給我的,這是師兄給我的......」

  她的容貌在慢慢變老,當出現第一絲皺紋的時候,她便感應到了。

  「我不要你看到我現在的樣子,我不怪你,你來信就好了。」

  玉清說著,另一隻手並指如劍,緩緩刺向心口,「只是魏央啊魏央,你竟還是這般陰險。師兄,我不能讓他有機會害你。」

  一滴心血自指尖探出,一下點到了空白的信紙上。

  「這就算是,我給你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她的身子一下靠到大椅上,雙臂緩緩垂落,那張紙卻猶如被風吹動,一下落到了大殿之後的陰影中。

  當她閉上雙眼的時候,那第一絲的皺紋剛剛凝成。

  大殿之中,燭火一瞬而熄。

  ……

  大周曆延和二十四年,雪女宮宗主,武道宗師玉清仙子殞落。

  這是自神皇女帝即位以來殞落的第一位宗師,而且還是來自武道聖地的老輩強者。

  這一日,不只是江湖武者因此而動,就連世俗中那些市井平民也覺出年關將近而分外酷寒。

  江湖譁然,天下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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