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吃


  浮屠宮並不是很大。

  顧小年跟在鹿淼後頭,走了一會兒便聽到了漸近的喧譁。

  那是在花園方向,傳來的女人驚呼,裡面帶著壓抑的興奮和雀躍,好像是發自內心的,還有些躍躍欲試。

  顧小年有些驚訝,或者說是好奇。

  難道是那位二皇子又打造出了什麼稀奇古怪的玩意兒?

  然後,他敏銳地注意到前邊領路的鹿淼身子顫了顫,但馬上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邁著小步子進了那花園裡頭。

  顧小年跟上。

  花園裡有不少人,沒有侍衛,只有穿著彩衣的宮女,無一例外,都很漂亮。

  男性有兩個,坐在輪椅上穿著杏色華衣的周錦書,以及站在其身旁一臉漠視的侍衛袁炬。

  鹿淼將顧小年帶了過來,周錦書並沒有什麼表示,然後,前者勉強笑笑,躬身退下了。

  

  顧小年看了他一眼。

  「來了?」周錦書問了句。

  「嗯。」顧小年應了聲,談不上恭敬,因為他的注意力都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了。

  花園池邊的空地上,支了一個高架,上面鋪著鐵板,下面是環起的炭盆,裡面是燒紅的炭塊,隔著五六米尚能感到熱一絲灼熱。

  有淋著香汗的宮女往上面撒著調料,辣椒麵、胡椒粉等等,被熱這麼一烤,略微有些嗆人,透出香味兒。

  可這種香味里,總讓人覺得少了些什麼。

  不多時這鐵板上便多了一層油膩,然後,有人快步從小路那邊跑過來。

  那些人手裡拎著金絲的鐵籠,裡面放著『嘎嘎』驚叫的鴨子。

  顧小年眉頭皺起,顯然是想到了什麼。

  然後,鐵籠打開,有人把這些鴨子丟到了鐵板上。

  起初鐵板只是有些發熱而已,這些鴨子只是有些害怕地在上面走來走去,鴨掌踩了上面的調料,有的乾脆不走了,有些驚懼警惕地四下看著。

  但很快,鐵板逐漸受熱,幾隻鴨子在上面踩著,燙的嘎嘎亂叫,並且在上面走動,來回亂竄。

  因為鐵板邊上都扎了鐵絲的圍欄,腳下因燙而難以受力,大概是翅膀被處理過了,偶爾會蹦跳但根本飛不起來。

  鐵板逐漸變紅,這些鴨子的叫聲也愈加慘烈而尖銳,令人不忍聞之。

  顧小年只覺得胸口有些發堵,他很確定這不是自己傷勢的原因。

  四下的宮女們卻傳來歡呼聲,他抬頭看了看,她們的臉上沒有半點不忍,反而有些興奮。

  她們伸手指著,低聲笑著,還有的一下抓住了身邊人的胳膊,臉色很緊張,那是另一種壓抑的興奮。

  鼻尖傳來勾人的香味兒,這次不會讓人覺得缺了什麼了,因為有了肉香。

  顧小年轉過頭,不再看。

  「你覺得不忍?」有人開口。

  聲音很淡,隱沒在那些宮女的驚呼調笑聲里。

  顧小年看著陷在輪椅里的這人,淡淡道:「是,於心不忍。」

  「顧大人平日裡不吃肉?」那人輕笑開口。

  顧小年沉默片刻,說道:「吃肉,但見不得這等場面。」

  「哦?」周錦書抬了抬眼皮,蒼白的臉上只有隱藏的猙獰,「殺人即是殺生,也沒見顧大人不忍。」

  「君子遠庖廚,飯食與殺人是兩碼事。」

  「想不到顧大人這麼清高。」

  周錦書輕哼一聲,一旁的袁炬也看了過來。

  顧小年搖頭,「隨便殿下怎麼說吧,如果沒事的話,下官就告辭了。」

  他不想再在這待了。

  有句話說的沒錯,人是吃肉的,可並不是誰都能平靜地看待這等屠宰殺生的場面,不是血腥,而是一種惻隱。

  見了怎樣殺豬之後,你在面對那一碗噴香的紅燒肉時,就會少了食慾,甚至是根本不想吃。

  這不是清高,而是生而為人的一種思想,一種感受。

  顧小年覺得自己做不到這麼冷眼看著,但既然無法改變,那就眼不見為淨,只好去避開。

  周錦書笑了笑,「顧大人難得進宮一次,這一次我是誠心想請你吃頓飯,你不會連這個面子都不給吧?」

  顧小年頓步,耳邊充斥著的仍是漸漸低沉下去的慘叫,像是卡在了喉嚨里,讓人也跟著難受。

  「請吧。」

  周錦書抬了抬手,身後的袁炬便推著輪椅朝花園外而去。

  顧小年抬腳跟上。

  而身後,那些宮女們從一旁的架子上拿了碗筷,嬉笑著等在了一旁。

  有太監從外面走了過來,手裡端著托盤,上面是一些蘸料和廚具,顯然是要進行處理了。

  顧小年面無表情地看了一眼,將心底的觸動壓了下去。

  ……

  殿中自然氣派精美,很是奢華。

  一張不大的圓桌,上面擺了不少飯食。

  袁炬將周錦書推過去,然後恭敬倒酒。

  「請入座。」周錦書說道。

  顧小年沉默坐下,任由那穿著軟甲的袁炬給他倒了杯酒。

  「三大名酒之一的『喉間火』,北涼獨有,昨日才送進宮裡來的。」

  周錦書右手虛抬,端杯示意。

  顧小年聽說過這酒,其名『喉間火』,只是舌上沾一滴,就覺得仿佛是含了一口火一樣,乃世上最為辛辣的烈酒。

  這酒稀少且貴,所需材料也是珍奇,每年釀造的產出便極少。

  但沒人敢打這酒方的主意,因為釀酒酒坊後面的人便是北涼王應玄囂。

  這酒是貢品,每年送到宮裡來的想來也是不多。

  顧小年輕輕搖晃酒杯,酒水竟是有幾分渾濁。

  他不是好酒的人,若是不用內力催除酒氣,怕是幾杯白酒下肚便要昏了頭。

  但他也能聞出這酒的香氣,酒香本是要醇厚,餘味撩人。可這杯酒,只是聞著就有些粘人,味道里,好似有些異樣的香味兒。

  周錦書見他不喝,便笑了笑,「顧大人果然是懂酒的人。」

  顧小年抬眼看他,眉宇之間微有凌厲。

  周錦書笑笑,蒼白的臉上帶了幾分潮紅,丹鳳眼此時眯著,更顯柔弱,只不過這份柔弱里,帶了幾分的殘忍。

  「這酒的酒方我是不知道,可其中的一味料卻瞞不過我。」

  周錦書露齒一笑,「那就是曼妙的室女血肉,將之熬成白花花的肉糜,充進原料裡頭,嘖嘖。」

  不管對方說的是真是假,顧小年皺著眉將手裡的杯子放下了。

  周錦書看著,笑了笑,白淨的臉與鮮紅的唇,有幾分妖艷,也有些恐怖。

  顧小年有傷在身,在加上所見,自然不會開心。

  他下意識看了眼桌上的菜系,卻是眸光一凝,被其中一道菜鎖住了目光。

  待看清之後,他的臉色一下變了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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