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1.中州地鼠


  白天驕陽似火,傍晚卻是雷聲陣陣,緊接著便落下一場雨來。

  雨成淅瀝,洗去了葉上的塵,只是這路變得愈加泥濘難走。

  黑夜裡,伸手難見五指,只有偶爾的電閃雷鳴,映出重重的影子。

  「師傅,這雨眼看就更大了,要不先找個地兒歇歇吧?」

  遙遙地,路上走來兩道身影,一老一少,俱都是挽著褲腿,背著竹簍。

  「唉,也好。」老者抹了把臉,雨水從皺紋里淌下,卻洗不去上面久歷的風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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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記得前邊有個破廟,裡面應該有米水。」徒弟是個十二三的小子,看著很是機靈,只不過此時頂著那大竹簍遮雨,倒是有些滑稽。

  常有走商歇腳的人會在破廟等地放些米餅等物,讓飢腸轆轆之人得以果腹,而手上都有規矩,總會留下一些,供給後來之人。

  這便是常年跑江湖的人給那些陌生之人留下的生路,世世代代如此。

  雨漸漸下得大了,師徒兩個終於看到了那坡上的廟宇,倒也不算很破,只是門牆斑駁,多年少了香火而已。

  兩人推開了廟門,進了院中,徒弟將門隨手關上,師傅卻是沒動。

  「怎麼了?師傅。」徒弟回身問道。

  那老者卻是乾乾一笑,沒有立即回話。

  因為在那屋檐下,正有兩人盯著這邊。

  他們懷裡抱著刀劍,體態高大,面容氣勢皆兇惡不似良人。

  「這......」徒弟咽了口唾沫,下意識拽住了師傅的袖子,朝門下躲了躲。

  那老者回過神來,訕訕一笑,同樣朝後退了幾步。

  大門下也有一尺棲身的地方,雖不能完全避雨,但也不至於頭臉皆淋著。

  「外面雨大,裡面地方空餘,二位進來烤烤火吧。」有人在那廟裡頭喊了聲。

  老者略一猶豫,便抬腳朝里走。

  「師傅?」徒弟拉住了他的袖子。

  「沒事,進去瞧瞧。」老者笑了笑。

  兩人小跑躲雨進了廟門。

  ……

  火堆旁坐了四個人,兩男兩女,加守門的便是六個人。

  老者沒尋思他們如此年輕,進來後一邊抖著衣裳一邊悄悄打量。

  向後撐著身子坐著的那人笑了笑,「你這老頭兒還挺小心。」

  那徒弟皺了皺鼻子,大抵是對旁人這麼說自己師傅有些不忿。

  那老者聽出這有些嬉皮笑臉的聲音,正是先前喊自己進來的那人,當即拱了拱手,「小老兒錢富,這是小徒阿標,謝過少俠,見過各位少俠。」

  「哎,別忙著謝。」那人咧嘴一笑,「說不定咱們不是俠,而是那殺人不眨眼的魔頭。」

  錢富愣了愣,就連他邊上的徒弟阿標都怔住了。

  阿標低頭看了眼自己滿是泥水的小腿和草鞋,又看了眼火堆旁幾人光鮮的衣裳,不由地抿了抿唇。

  除了那蒙著輕紗的女子看不著臉,另外三人都長得極好看。

  他想不出用什麼詞來形容。

  錢富乾乾一笑,有些尷尬。

  有人說道:「既是江湖同道,那便來烤烤火吧。」

  錢富蒼老的眼珠轉了轉,微微抬眼,瞧了瞧說話之人。

  那是個英朗的年輕男子,相貌出眾,眉宇間帶著正氣,身上還有一股讀書人的書卷氣,讓人很生好感。

  只不過,錢富小心道:「可不敢說是江湖人,少俠太抬舉了。」

  顧昀只是笑了笑,用樹枝撥弄著柴火,一旁的林欣塵卻是吊兒郎當,「盜門有二,中州地鼠,尋龍移脈,叩山填海。」

  錢富臉色一變,略有佝僂矮小的身子竟一下繃緊,蒼老的面容因火光而映地晦暗,周身氣機隱與天地勾連,若隱若現。

  「老前輩莫要緊張。」顧昀抬頭,輕笑一聲,「我等並無惡意。」

  他抬了抬手,示意對方坐下來說。

  錢富有些陰翳的目光看了眼他們兩人,又看了看對邊平靜看著自己的那兩名女子,終究還是過去坐下了。

  「阿標,自己去找點東西吃。」他說道。

  林欣塵卻是坐好,一揮手,「接著!」

  「啊?」阿標下意識接住飛來的黑影,原來是半隻燒雞。

  「這?」他眨了眨眼。

  錢富看著暗吞口水的徒弟,輕嘆口氣,道:「邊兒上吃去。」

  「哦。」阿標舔了舔嘴唇,剛走出一步,復又轉身,像是要說什麼。

  「我不餓,你吃吧。」錢富擺了擺手。

  阿標這才在供桌邊的乾草上坐下,小心吃了起來。

  錢富看著,眼裡帶著和藹,而後收回目光,看向火堆對面兩人。

  他脫了外袍,挽著濕透的內襯,道:「說吧,找我啥事兒?」

  火堆噼啪,偶爾迸濺火星,這是裡面有濕柴的緣故。

  林欣塵看了眼顧昀,而後道:「前輩可曾聽過『蒼莽山』?」

  錢富搓手的動作一頓,抬頭,目光變幻莫名,「你打聽這個,是想送死不成?」

  ……

  人死而有墓穴,後生摸金校尉,出身盜門,卻因所偷亡者而被逐出門派,也即是倒斗一行的由來。

  這類人在江湖上有個名號,便是『中州地鼠』,原因有些古怪。

  在古老傳說里,中州之地乃天下地脈樞紐,大墓入葬破壞地脈已有違天和,更別說是盜墓這種將地脈二次破壞的營生。是以在中州盜墓之人,幾乎很難再走出中州,因為他們多橫死於所盜之墓裡頭。

  中州在那些倒斗高手眼裡的另一個稱呼,便是『埋骨之所』。

  但那些高手仍然會來,除去為身後名外,也為了一份傳承,上天總會留一線生機,這生機便留給那傳承之人。

  所來的,無一不是箇中翹楚,在這一行身懷通天本領,卻是時日無多之人。

  盜墓人輕易不傳下本事,平日只傳散手,唯有將死時才會將絕學授下,而最好的傳法手段,便是帶傳承之人去歷練一番。

  所來之地,便是中州。

  而敢來的那些人總會得到這行的尊敬,其後輩也會得到同道照拂,人人賣幾分薄面,這淵源便這麼一代代地傳下來了。

  錢富的一身倒斗本事在當今天下也能排進前三,是摸金校尉里的祖師級人物。他此番便是已知命不久矣,這才帶了徒弟阿標來,不為揚名,只是為了讓這小子學得幾分手藝,日後能有碗飯吃。

  卻不防因此地地勢特殊,亂了星象,讓他觀星之法失效,沒算好這大雨天氣,才於這野外迷了路。

  而且還碰上了這些狠人,走了身份。

  ……

  「看來前輩是認出我等身份了。」顧昀將樹枝丟了,輕拍了拍手,溫和一笑。

  錢富臉色微沉,他們這類人有本事不假,但術業有專攻,精於一技便總會疏於一力,在武道上並不十分有建樹。

  他如今年近八十,卻也不過區區先天而已,氣血衰敗,怕是也施不出幾分武功,更別說面對的還是眼前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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