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1章 10.你為什麼不怕


  雖然岳臨濤沒有露面,但前院依舊熱絡。

  他的三個兒子和兩個女兒也都帶了子女來,此時就在前院招呼客人,得益於這位德高望重的父親,他們同樣很受禮遇。

  當地的郡守等地方官員坐在靠堂前的一張大桌上,即便是白日,也有不少江湖人或是富商過來攀談,暗裡從袖中送上美玉銀票等人人都愛都缺的東西。

  柳施施看著,輕哼,「光是咱們來這一小會兒,那貪官就收了不下七萬兩銀子。」

  顧小年打了個哈欠,看似懶散,實則目光不減銳利,感知已在極致。

  「誰讓他們有權呢。」他隨口說著,眸光卻忽而一動。

  接著,當柳施施還想再說什麼的時候,東南方向忽然傳來碗盤掉在地上的碎裂聲。

  聲音清脆,此間雖然喧鬧,但畢竟多是武者,對於聲響自然敏感,場間登時一靜,多是看向聲音出現的地方。

  然後,如大珠小珠落玉盤,有正推杯換盞的人面色痛苦,忽地灑落了酒水,酒杯落地,清脆可聞;有彼此攀談拍肩搖臂熱絡之人同樣痙攣抽搐,撞在了酒桌上,打落碗盤;有上菜的丫鬟和上酒的小廝如被蜂蟄,失手跌倒。

  等等,場間一瞬混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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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聲音的源頭是某位貴夫人身邊帶著的孩童,此時他早已不省人事,眼耳口鼻俱都有黑氣冒出。

  而不少人都出現了這等狀況,他們臉色痛苦,身體抽搐,七竅中黑氣溢散,而有離得近的沾上黑氣後便臉色泛青,繼而雙手掐住喉嚨,面目猙獰,如被惡鬼掐住,無法呼吸。

  柳施施並未冒然衝出,而是低聲道:「它在哪?」

  顧小年看著眼前一片亂鬨鬨,輕輕搖頭。

  慘叫哀嚎,驚慌失措,有人四散逃跑,漫無方向,有人鑽到了桌底,瑟瑟發抖。但場間最多的是江湖人,他們有的施展輕功欲逃,有的憤而怒喝,要岳臨濤出來給個說法。

  但他們很快便被黑霧吞沒。

  ……

  像是一出慘劇,開始的突然,過程很短,忽地戛然而止。

  「啊,啊啊!」

  黑霧裡傳出撕心裂肺的嚎叫,那是一個雍容但有幾分刻薄相的婦人,只不過此時她看著自己脹大的腹部,臉上滿是驚懼和痛楚。

  與她一般的還有另一個女人,而她倆都是岳臨濤的女兒。

  岳臨濤的三個兒子早已經半死不活,可哪怕氣息萎靡,依舊還活著,他們臉上的黑氣很濃,隨著呼吸,兩道黑氣不斷進出。

  「來了。」顧小年低語一聲。

  一行五人,那是聽到慘叫的岳臨濤和正堂里的那些人。

  岳臨濤看不出七十歲的樣子,身體反而很是硬朗,滿頭白髮一絲不苟,兩眼銳利不見渾濁,不怒而威。

  這賣相倒像是一方武林名宿,也真對得起他這一郡黑白魁首的身份。

  而看了前院這詭異至極的場景,岳臨濤臉色一變,他四下看了看,而後沖四方抱了抱拳,朗聲道:「是哪位的手段,岳某便在此處,何不現身一見?」

  他身邊有個管家打扮的老者,此時腳下一動,如蜻蜓點水,在這百桌流水席之間往來,挨個檢查。

  而他真氣渾厚,身法極快,竟也沒沾染上多少黑氣。

  不過幾息,他重回原位,只是臉色陰沉無比。

  他並沒有立即開口,而是真氣鼓盪數息,將沾染的黑氣驅除,這才開口,「這詭異的黑氣蘊含劇毒,平垠五俠、鬼頭刀、奪命劍、追魂手這些絕頂高手都死了。」

  而且,他眼底浮現悲痛之色,「三位少爺和小姐,也在裡面。」

  岳臨濤身子晃了晃,面容悲戚而憤怒。

  眼前黑氣成霧,雖然倒地哀嚎的人很多,但他仍是看到了自己的幾個兒子,可他輕身功夫不如身邊老僕,是以才示意對方上前查探。

  「還活著就好,還活著就好。」他只能如此安慰自己。

  「岳老爺,您究竟是惹上了什麼人?」

  在他身邊的是個英武的年輕人,手中持劍,皺眉問道。

  他便是雲陽鏢局的梁小三爺梁叔全,本是借著今日來討個說法,哪成想話還沒說幾句,便遇上了這等事情。

  岳臨濤搖頭,「老夫向來與人為善,即便真與人有過矛盾,那也早早解決,不會留到今日。」

  話中是否有深意,梁叔全已經沒功夫去思量,因為在他話音落下,方才還面露悲痛的老管家雙手交疊,黑芒流轉,驟然出手!

  在場根本沒有人反應過來,漆黑的掌印無聲落在了岳臨濤的後腰,後者內力應激而發,卻也生生受了這一掌,不自由地朝前踉蹌出數步。

  「岳管家,你!」旁邊諸人自然大驚失色。

  「不,不是我...」岳松眼中浮現大片血色,可臉上出現掙扎之色,他渾身顫抖,真氣卻狂涌而出,竟又是朝身邊幾人出手。

  岳臨濤見了,張口吐出黑血,臉上湧上一層黑氣,他目光陰厲,一下卻說不出話來。

  梁叔全等人開始還並未出全力,只是想要將那岳松制服,可後者漸漸不再掙扎出聲,反而狀若瘋魔,幾人這才下了狠手。

  看著不斷敗退的岳松,岳臨濤緩緩起身,面朝四周,沉聲道:「究竟是誰跟老夫過不去,既到如此局面,何不現身?」

  話到這,真氣上涌,他又是吐了口血。

  「就算是死,也讓老夫死個明白!」他髮髻因怒而散亂,聲音嘶啞而悲涼。

  「咯咯咯。」有奇異的笑聲傳進此間,聲音尖銳,帶著一點鐵線磨合的聲響,異常古怪。

  顧小年耳朵動了動。

  「嘻嘻嘻。」

  怪異的笑聲伴隨著輕輕的腳步聲,一道嬌小的身影從黑霧走來。

  這是一個女子,臉白唇紅,略帶幾分艷麗,身穿紅氅。赤腳,小而精緻,腳趾晶瑩,指甲鮮紅。

  她的眼睛很大,卻無神,黑髮極長,落到腳踝。

  場間縈繞的漫天黑氣像是有了源頭,迅速變淡,如同歸附到瓶中一般,被她長吸進了鼻中。

  「小穎?」岳臨濤似是難以置信。

  而另一邊,梁叔全等人亦是將岳松制服,只不過後者身上多處受創,一身武功也是廢了。

  「小穎?」

  完全是一樣的語氣,或者說是嘲諷似的模仿,紅氅女子歪了歪頭,咧嘴一笑,紅唇之中,牙齒細碎而密集,一條舌頭突然探出而後縮回。

  那是有些尖銳的舌頭,有些長,紅艷如血。

  在場諸人不由得打了個冷顫。

  忽而有些潮氣,接著是輕淡的血腥味。

  眾人這才發現,原本那些被黑氣侵蝕的人都沒了氣息,當然也有例外。

  黑氣如繩般牽扯,將岳臨濤的子女拖了過來。

  他們都奄奄一息,三個原本健壯的男人如臥病多年,臉色蠟黃,骨瘦如柴。而那兩個女人卻像懷胎十月,肚子越來越大,而她們的身子卻越來越瘦,漸如乾屍。

  「你有什麼怨恨儘管沖我來,為什麼要傷及無辜啊?」岳臨濤看著,眉宇間滿是悲痛。

  梁叔全同樣超前一步,握劍的手有些顫抖,倒不全是嚇得,更多的是憤然。

  「岳穎,我大哥二哥是不是被你害了?」

  紅氅女子並沒有理他,而是看著平靜下來的岳臨濤。

  「你是來向我尋仇的?可我不記得得罪過你。」他喃喃道。

  「得罪?」紅氅女子一愣,然後笑了。

  「你讓我在礦場過了近二十年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現在跟我說『得罪』?他們,」她指了指腳下的幾人,「你眼睜睜看著他們害死我娘,然後看著他們辱我打我,你就坐在那裡無動於衷。」

  「你是所謂的大善人,可為什麼寧願給別人善意,也不願意施捨一點給我們?」

  場間傳出輕微的聲響,繼而便有些連串,是那些死去的人,卻在這一刻全都搖晃著起身,眼眸血紅,神情各異,但仍有死前的驚懼。

  梁叔全和身後幾人驚駭不已,下意識後退幾步。

  紅氅女子抬了抬手,那兩個女人的肚子忽而顫動起來,有稚嫩的手掌從裡面戳破伸出。

  然後,兩具漆黑而小的身影撕開肚皮,從裡面鑽了出來,它們滴溜溜著漆黑的眼珠,赤身乾瘦,面容卻與岳臨濤一般無二。

  然後,岳臨濤的那三個兒子也是踉蹌起身,而他們並未死去,眼神是那樣驚恐,卻說不出話來,只能任由擺弄,三人撲到了地上尚有一絲氣息的兩人身上。

  紅氅女子歪了歪頭,她看著詭異平靜的岳臨濤,忽而問道:「你為什麼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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