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叄】


  【拾叄】

  簫劍的五臟六腑,隨著呼叫聲絞成一團,痛徹心扉。他忍不住勒馬,忍不住回頭。只看到晴兒穿著一身白衣,揮舞著雙臂,在大雨中狂奔。她小小的身影,像個就快被狂風暴雨撕碎的風箏。

  第二天,永琪、爾康和簫劍聚在一起,苦思如何善後。

  為了避開宮裡的閒雜人等,大家來到碼頭後方,山上的一個亭子裡。紫薇和小燕子去太后那兒探視晴兒,三個男人就在亭子裡不安地等待。

  「我就不明白,你為什麼不接受皇阿瑪的提議,先弄個功名?」永琪困惑地看著簫劍說,「做官沒有什麼不好,最起碼,可以在北京弄個房子,不用每天住在會賓樓!晴兒跟了你,也有個家。」

  「你不要跟我提這個!」簫劍煩躁地打斷,「我不要功名!不要做官!我說了幾百遍了!」

  爾康了解他和乾隆那解不開的死結,看看他說:「我知道你心裡的矛盾,我不勉強你接受皇阿瑪的賞賜或是恩惠!但是,現在難題放在這兒,晴兒放不下老佛爺,你要怎麼辦呢?」

  

  簫劍埋著頭,在亭子裡走來走去,自言自語:「撕成兩半?我和老佛爺,真的在撕扯晴兒嗎?」

  「我想是真的!你一定要了解,晴兒是個宮裡長大的格格,她不是江湖女子!如果你愛她,就應該為她犧牲一點,就算做官是一種犧牲吧,難道晴兒不值得你去犧牲嗎?何況,做官又不是要砍你的腦袋!」永琪說。

  聽到「砍你的腦袋」幾個字,簫劍心底的隱痛,就猛烈地發作,他打了一個冷戰,突然無法控制地大聲說:「那個皇帝,是一個專門砍人腦袋的人,我再墮落,也不能屈從這個皇帝!就算為了晴兒,也不成!」

  永琪眉頭一皺,生氣了。

  「你這說的是什麼話?那個皇帝是我的皇阿瑪,也是小燕子的皇阿瑪,你起碼也尊敬一點嘛!每次談到皇阿瑪,你就是這副要死不活的樣子,實在太奇怪了!」

  簫劍一向沉穩,只有面對晴兒的事,才方寸大亂。聽到永琪的責備,想起前後的種種,真是有苦說不出。他有怒難發,就對永琪一衝:「他是你們的皇阿瑪!可不是我的皇阿瑪!說不定,我和他之間,還有未了的帳……」

  爾康急忙插到兩人中間喊:「簫劍,簫劍……我們現在談的,是晴兒!你不要口不擇言,儘管肚子裡冒火,也不要讓嘴巴里冒煙,你懂嗎?」

  三個人正在說著,紫薇和小燕子急急地跑了過來。

  簫劍神色一凜,顧不得和永琪吵架了,急促地問:「晴兒怎樣?你們見到她了?」

  小燕子頓時眼淚汪汪,悽然地說:「哥!她好慘啊!病得亂七八糟的,還在那兒求老佛爺接受你!」

  「老佛爺怎樣說?」爾康急忙問紫薇。

  「老佛爺什麼話都不說,只是掉眼淚,親自端著藥碗,餵晴兒吃藥!」紫薇眼中,也漾著淚,「所以,晴兒就捧著老佛爺的手,一邊說不敢,一邊求,一邊哭,一邊吃藥……吃進去的藥,馬上就又吐出來……」

  砰的一聲,簫劍手裡的簫掉到地上去了。他彎腰拾起簫,喟然長嘆。

  「我完了!我鬥不過那位老佛爺。皇后說得對,我和老佛爺,正把她撕成兩半!就算我們一人搶到一半,也是血肉模糊的晴兒!」說著,他忽然回頭喊,「小燕子!跟我去一個地方!」

  簫劍昂著頭,就往前走。小燕子驚愕地跟著他。

  「去哪裡?去哪裡?」

  簫劍不語,只是走,小燕子幾乎是用跑在跟著。

  爾康和紫薇,交換了非常不安的眼神,爾康對永琪喊:「我們一起去!」

  簫劍回頭,冷峻而大聲地說:「誰都不要跟著我!這是我們兄妹兩個人的事!」

  爾康和紫薇只得收住腳步,不安地怔在那兒,永琪卻是一臉的莫名其妙。

  簫劍帶著小燕子,來到一座觀音廟前。觀音廟香火鼎盛,許多香客在他們身邊穿過,到菩薩面前去燒香拜佛。廟裡,觀音拿著柳枝,寶相莊嚴,四周煙氣繚繞,誦經的聲音,飄蕩在廟堂里。簫劍站在廟前的廣場上,沉痛地說:「小燕子!你看仔細,這塊土地,就是我和你出生的地方!二十四年前,這兒沒有廟,是我們的家!聽說,我們家也有亭台樓閣,也有很大的花園。後來,我們的爹被殺了,我們的娘,把我們兩個分別託付給好友,就用一把長劍,抹了脖子……那晚,我們家也被一把火,燒成了平地。我在許多年前,曾經回來過一次,發現家裡什麼親人都沒有了,這塊土地上,多了一座廟。我們的爹娘,葬在一堆亂葬崗里,我把爹娘的遺骨,帶到雲南大理,合葬在蒼山。從此發誓,再也不到杭州,因為這兒讓我觸景傷情!這次,為了你和晴兒,我是破例了!」

  小燕子呆呆地看著簫劍,怎麼也沒料到,簫劍會把她帶到了出生地。聽到這一切,感到自己是有爹有娘的,雖然對過去的事糊糊塗塗,眼裡卻湧上了淚霧。

  「原來,爹娘的遺骨,已經安葬了!」

  「是!所以,我好想帶你去大理。總覺得,只有那兒,才是我們的家。」

  小燕子痴痴地看著腳下的土地,忍不住一步一步地走來走去。每跨一步,就不勝嚮往地低語:「這兒,可能我的娘踩過……」再跨一步,「這兒,可能我的爹踩過……」再跨一步,「這兒,可能我娘抱著我,在這兒玩……」再跨一步,「這兒,可能是你和爹練功夫的地方……」閉上眼睛,她幻想著,「我可以想像爹娘的樣子,你長得像爹,我長得像娘……」

  看到小燕子這樣,簫劍心裡苦澀極了。爹娘的樣子,除了想像,只有想像。這麼多年,自己就是這樣長大的。這份債,沒辦法催討,眼見乾隆前呼後擁,威風八面,自己居然也在「後擁」的隊伍里。這種痛楚,如何繼續下去?杭州,真是一個讓人心碎的地方。他閉了閉眼睛,甩了甩頭,眼裡濕漉漉。

  終於,他說:「憑弔過了,我們走吧!」

  「不不,你再說再說!」小燕子熱切地看著他,「我總覺得,你說得好簡單。你曾經告訴我,仇人都死了,仇人怎麼死的?整個故事我都糊裡糊塗,現在,在我們家的土地上,你是不是準備告訴我了?」

  簫劍無奈長嘆,如何告訴你?你已經是乾隆的媳婦,五阿哥的福晉了。當初怕破壞你的幸福,現在,看到永琪這樣待你,更加不忍破壞。他想了想,忍痛說:「我沒辦法告訴你,因為我什麼都弄不清楚。我唯一想讓你明白的,是我也想報仇,常常,我都會被這股仇恨的火,燒得渾身都痛!但是,找到你以後,你真的讓我改變了!今天,我會帶你到這兒來,因為這裡曾經是我們的老家。如果有一天,你把故事弄清楚了,記住我今天的痛!記住我的無可奈何!」

  簫劍說完,回,轉身就走。小燕子趕緊追上。

  「等一下等一下,我還要看一看!我還要在四面走一走。」

  「你要看,隨時都可以看!我要走了!」

  小燕子忽然明白了什麼,臉色一變。

  「你要走到哪兒去?我們回船上去,是不是?」

  簫劍站住,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代我轉告晴兒,我祝福她!請她……珍重!你……也是!」

  簫劍說完,大踏步而去。

  小燕子一愣,拔腳就追,邊追邊喊:「你站住!你敢走!你把晴兒弄成這樣,你就想跑掉嗎?」眼見簫劍頭也不回,越走越快,她也越追越快,越喊越大聲,「你混帳,你莫名其妙,你神經病,你瘋子,你回來!你不敢面對問題,只會逃走!我輕視你,我恨你!」聲音哽住了,轉為哀求,「簫劍……方嚴……哥哥……」

  簫劍充耳不聞,快步離去。小燕子滿臉淚水,緊追不捨。兩人這樣疾走著,終於走到碼頭上。簫劍直奔皇室的馬廄,他需要一匹好馬。

  爾康、永琪和紫薇三人,正在碼頭上等著,簫劍帶走了小燕子,三個人都非常擔心。尤其知情的爾康和紫薇,生怕簫劍把「大秘密」說出來,簡直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正在望眼欲穿的時候,只見簫劍和小燕子,一前一後地掠過碼頭,向馬廄奔去。三人全部呆住了。

  簫劍衝進馬廄,拉出一匹馬來。小燕子追了過去,不住口地喊:「不要!哥哥……不要!」她衝上前去,死命地拉住馬韁,哀求著,「我們去找老佛爺,我們去跟她說,她會諒解的,連我這麼沒學問的人,她都接受了!她怎麼會不接受你呢?」簫劍搶過馬韁,大聲吼:

  「你還不明白嗎?我根本不能給晴兒幸福,我也不要把她撕成兩半!我走,對大家都好!對你也好!別拉著我!」

  小燕子怎麼肯依,死命拉著馬韁,瘋狂般地搖著頭:「這樣不行的!不行不行呀……」她氣起來,又大罵,「你這個木頭!二愣子!傻瓜!笨蛋!你不了解女人,你這樣一走,晴兒會發瘋的,不要走我們還有辦法,我們想辦法,你不要走……」

  兩人拉扯的時候,永琪、爾康和紫薇追了過來。

  「簫劍!你要幹什麼?」爾康大喝一聲。

  小燕子看到三人,好像看到救星一樣,急急地喊:「永琪,爾康,你們快來拉住他!他要走了,他什麼都不管了,他不管我,連晴兒都不管了。」

  三人看到這種情形,都吃了一驚。爾康和永琪衝上前去,拉馬的拉馬,拉簫劍的拉簫劍。永琪心裡實在有氣,大聲說:「怎麼跟小孩子一樣,碰到問題就鬧出走!你又不是小燕子,你是一個大男人啊!你理智一點,我們還沒有走到最後一步!」

  「大家都在想辦法,人人為了你,想破了腦袋!你反而要做一個逃兵,這不是太荒唐了嗎?你的勇氣到哪兒去了?」爾康跟著喊。

  簫劍被拉得脫身不了,左手簫,右手劍,分別打向永琪和爾康,怒喊:「我的事,從此不要你們管!你們的好意,我謝了!」

  爾康和永琪,猝不及防,被打得翻身躲避。簫劍趁此機會,推開小燕子,躍上馬背。永琪一看,這還得了?簫劍一走,小燕子鐵定心碎,晴兒鐵定小命難保,一時情急,飛身而上,把簫劍拖下馬來,生氣地大吼:「我為晴兒打死你這個無情無義的人!」說著就對著簫劍拳打腳踢。

  簫劍不想戀戰,只想走,連續幾個猛攻,轉身就想上馬,不料,爾康一拳打來,簫劍閃避不及,被打了一個正著。簫劍大怒,只得和爾康、永琪硬拼,三人打得難解難分。小燕子攔在那匹馬的前面,張開雙手,喊著:「哥!你聽我說,老佛爺也是有血有肉的人,我們大家一起求她……我們一路走來,這種感情的仗,我們都打贏了,我們還會贏的!因為老天會幫我們的……」

  簫劍不理,只想擺脫爾康和永琪的阻止,雙方拳來劍往,打得難解難分。

  紫薇看出簫劍這次是抱著必走的決心,心裡一急,回頭就跑。此時此刻,留得住簫劍的,只有一個人!她將心比心,什麼顧忌都沒有了!

  空中一聲雷響,烏雲密布。

  紫薇跑得氣喘吁吁,衝進了太后的龍船。連請安和禮貌都顧不得,就直衝到晴兒床前,顫聲喊:「晴兒!簫劍在馬廄那兒,他要走了!大概再也不會回來了!」

  晴兒一聽,整個人滾下地來,抓著紫薇的手。

  「我去……我去跟他說……我去……」

  窗外,閃電划過,雷鳴響起,接著大雨傾盆而下。

  紫薇扶起晴兒,兩人就踉踉蹌蹌地往外奔去。太后急喊:「晴兒!晴兒!外面在下大雨呀!」

  晴兒哪裡還能聽得到太后的喊聲,她什麼聲音都聽不到了,心裡像雷鳴一般,只有兩個字,簫劍!簫劍!簫劍!簫劍……

  當晴兒和紫薇跌跌撞撞地衝到馬廄,簫劍已經策馬而去了。

  原來,簫劍見永琪和爾康纏鬥不休,心裡一急,下手不再留情,使出全力,劍刺永琪,簫攻爾康,銳不可當。永琪和爾康當然不想傷到簫劍,一個不留心,永琪被簫劍踹倒,爾康也被打退,簫劍逮著空當,騰身而起,飛快地落在馬背上。

  「駕!駕!駕……」簫劍夾著馬腹大喝。

  馬整個飛躍起來,越過小燕子,沖向大路。

  簫劍一人一騎,就在大雨中,急馳而去。

  可憐的晴兒,喘吁吁地奔來,只見簫劍的背影,在大雨中狂奔。晴兒心碎腸斷地大喊:

  「簫劍……簫劍……簫劍……」

  簫劍頭也不回,絕塵而去。晴兒腦中一片空白,他走了,她還剩下什麼?自從認識簫劍,他就是她的期望,是她的痛苦,也是她的狂歡呀!什麼都可以失去,就是不能失去他!她身不由己地狂奔著,開始追那匹馬。在這一刻,她不知道自己只是一介女流,更不知道她那脆弱的身子,哪有力量追一匹快馬?

  簫劍騎著馬,在雨中飛馳。身後,晴兒的喊聲,穿過雨霧,蓋過雷鳴,隨風而至。那淒絕的喊聲,直刺著他的耳鼓:「簫劍!簫劍……不要走……求求你……簫劍……」

  簫劍的五臟六腑,隨著這樣的呼叫聲,絞成一團,頓時痛徹心扉。他忍不住勒馬,忍不住回頭。

  只看到晴兒穿著一身白衣,揮舞著雙臂,在大雨中狂奔。她小小的身影,像個就快被狂風暴雨撕碎的風箏。她邊跑邊哭邊喊:「簫劍……我跟你一起走!你要走,帶我一起走……等等我……等我……」

  不能回頭!不能回頭!簫劍心裡在瘋狂地吶喊,為了她,為了小燕子,只有走!只有走……他毅然地一咬牙,再度駕馬飛奔而去。

  晴兒眼看他停下了,又看他掉頭而去,。腳下一滑,就從一個斜坡上骨碌骨碌滾下去,她一邊滾,一邊哀號著:「簫劍……我選擇你……你不要走……我錯了……你不要走……」

  簫劍一邊奔馬,一邊回頭。眼看她滾下斜坡,他再也控制不了自己,掉頭向晴兒奔去。馬兒奔到一半,他已經飛身而下,奔向她。但是,眼看快要到她身邊了,他卻站住了,心裡吶喊的聲音,如排山倒海般響起:「不能回頭!不能回頭!回頭就萬劫不復了!你給不起她幸福,你還會破壞小燕子的幸福!走!上馬……走……」

  心裡的吶喊,儘管強烈如萬馬奔騰,他的腳,卻像釘在地上一樣,動也不能動。

  晴兒倒在泥濘中,匍匐在地,痛哭失聲地喊著:「我要怎麼辦?簫劍……帶我走……我什麼都不要了……」

  晴兒抬起頭,忽然看到簫劍的腿。她大喜過望,在泥濘中向簫劍爬去,好不容易爬到他身邊,她一把抱住了他的腿,仰頭看著他。她的目光悽然地、狂熱地、痴情地燃燒著,她的聲音顫抖地、悲涼地、無助地呻吟著:「簫劍,我……我錯,不該寫那封信給你,我……收回……原諒我!允許我……跟你……一起走……一起走……」

  簫劍眼中一熱,心中緊緊一抽,說不出有多痛。他急忙俯身抱起了她。他的目光,熱切地看進她的眼睛深處去,他知道自己再也沒辦法走了。這個女子好脆弱,她是絲,千縷萬縷的絲,早已把他緊緊纏住。他感受到她的身體在發抖,看到雨水淋在她蒼白的臉上,他心想,我要害死她了!他盯著她,啞聲地問:「為什麼要追來?你在發燒呀!下這麼大的雨……你不要命了嗎?」

  她死死地看著他,眼底的火焰,燃燒得更加猛烈。

  「四年前,在小燕子婚禮上見到你,命,已經註定是你的了!」

  簫劍再也說不出話來,心底在輾轉呼號:「晴兒!晴兒,我投降了……我不能把你撕成兩半……所以,讓我墮落吧!我再也不離開你!我不帶你走,我為你留下,去面對我們那不可知的命運……」

  他抱著晴兒,一步步走回馬廄,小燕子等人,個個眼中含淚地看著他們。

  這樣滿身泥濘的晴兒,是無法回到太后船上的。何況,紫薇和小燕子,也不忍心讓她立刻回到太后身邊,再被軟禁起來。大家就把晴兒帶到小燕子的畫舫上。紫薇和小燕子趕緊找了一身衣服,幫晴兒換上。洗淨她的手腳,再用干帕子,努力擦乾她的頭髮……忙了半天,晴兒才有一點人樣了,但是,她的臉色比紙還白,那雙驚惶過度的眸子,不住地往船艙外面看,搜尋著簫劍的身影,生怕自己一個不留意,他就消失無蹤了。

  窗外的雨,來得急,去得快,已經停了。

  小燕子努力想製造一點輕鬆的氣氛,笑著嚷:「哎呀!這次的西湖,真是詩意呀!以前那些文人,作了那麼多詩,歌頌西湖,沒有一個會有我們這種經驗吧!又是落水,又是淋雨,濕得真徹底!我們這麼濕意,是不是也該作幾首詩呢?」

  丫鬟送來了薑湯,晴兒的目光,依舊往船艙外面看。

  紫薇察言觀色,走到外面,把薑湯往簫劍手裡一塞。

  「簫劍,薑湯交給你!我們出去擋老佛爺,我猜,老佛爺馬上就會到我們這兒來了!所以,要說話,還要把握時間!」紫薇回頭對著船艙里喊,「小燕子,我們出去!」

  小燕子識相地鑽出船艙,把宮女們也帶了出來。

  船艙里剩下簫劍和晴兒。簫劍端著薑湯,走到床邊,低頭看她。

  「把薑湯喝了,紫薇已經傳了太醫,等會兒太醫診斷了,才知道你的病情有沒有加重。」簫劍在床沿上坐下,柔聲說。

  晴兒只是盯著他,一語不發。那閃爍的目光中,盛載著無盡的深情和哀懇。這樣的眼光,把簫劍徹底打敗了,端著藥碗的手,都顫抖了起來,忍不住把藥碗往桌上一放,伸出雙手,抓住了她的雙手,那么小的一雙手,握住的,竟是兩人的命運!

  「晴兒!」他啞聲說,「你讓我太震撼了!太無法抗拒了!我記得紫薇說過,你是冰山下的火種,外表『清冷孤傲』內在『熱血奔騰』!我終於了解了她的形容……晴兒,」他緊握了一下她的雙手,「對不起!我差點逃走了!原諒我!」

  簫劍這樣一說,晴兒眼淚稀里嘩啦掉下來,哽咽地說:「是我對不起你,你本來四海為家,我害你這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我……真的願意跟你走……因為,離開了你,我……生不如死呀!」

  一句生不如死,掏自肺腑,幾乎是字字帶血。

  簫劍淚濕了眼眶:「我明白了!我不再和自己掙扎,為了你,我願意做另外一個我!我要那個寶石頂戴,我去做官,博取功名!現在你的身子不好,趕快把病養好,然後,我要告訴你我的一切,我的身世,和我今天要逃走的原因……」

  「是不是……你……已經有了妻子兒女了?」晴兒害怕地問。

  簫劍一愣,趕緊搖頭:「不是!不是那樣……」他深深地看著她,「你是我生命里唯一的女子!」

  晴兒心頭一松,再也沒有什麼可以害怕的了,就放心地呼出一口氣來,深情地看著他,緊緊地握著他,哀懇地說:「答應我不再逃跑,好嗎?如果你要走,就帶我一起走!今天這種事,答應我再也不會發生!」

  「是!我答應你!」簫劍鄭重地承諾。

  晴兒忘形地投身在他懷裡,簫劍也忘形地抱著她。在這一刻,天地萬物,都化為虛無。當山峰沒有稜角的時候,當河水不再流,當時間停住,日月不分,我還是不能和你分手,不能和你分手……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侍衛的大聲通報:「老佛爺駕到!」

  接著,是小燕子故意揚起的聲音:「老佛爺!真不敢當,讓您到這條小船上來!您好好走,我攙著您!」

  這聲「老佛爺駕到」像是一個巨雷,劈開了晴兒和簫劍。他們趕緊分開,晴兒在床上躺好,簫劍急步走到窗邊去。

  小燕子和紫薇,一邊一個,攙著太后,走進船艙。紫薇解釋著:「本來要把晴兒送到老佛爺的大船上,但是,她渾身都淋濕了,只好先到我們這兒,給她換身衣服,梳洗一下!」

  晴兒趕緊下床,身子一軟,幾乎是跌在地上。簫劍神色一痛,衝上前來想扶,看到太后,又住了手。他隱藏住自己所有的痛楚,吸了口氣說:「老佛爺吉祥!」

  太后看了簫劍一眼,就急急地去看晴兒。

  晴兒跪在那兒,對太后磕頭。

  「老佛爺!晴兒所有的書都白念了,所有的規矩也白學了……晴兒跪在這兒領罪,請老佛爺懲罰!」

  太后彎腰,扶起了晴兒。看到她蒼白的臉龐,瘦弱的身子,她憐惜地說:「別說了!趕快去床上躺著!」

  紫薇和小燕子把晴兒扶上床。

  太后看看晴兒,看看簫劍,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妥協了。

  「我擋不住你們這樣的熱情,也沒辦法了解這樣的熱情,看樣子,我又輸給你們了!」她凝視著簫劍,無奈地說,「我只好接受你,現在,我們正在南巡,你們兩個,也安分一點,別再鬧出任何笑話來。等咱們回到北京,再好好安排親事!簫劍,晴兒是我心愛的格格,你得讓我時時刻刻見到她!」

  簫劍意外地看著太后,還沒回答,小燕子就歡呼著跳了起來。

  「老佛爺!你答應啦?你允許晴兒和我哥哥的婚事啦?」

  太后瞪了小燕子一眼,氣呼呼地說:「我能不答應嗎?我再不答應,你哥哥會把晴兒整死的!或者,你哥哥不在乎晴兒是生是死,可我……我在乎呀!」

  小燕子大喜,撲了過去,一把拉住簫劍。

  「哥!你還不趕快謝恩!」

  簫劍迫不得已,對太后一抱拳。

  「簫劍謝老佛爺恩典!」

  紫薇沒料到太后會這樣轉變,感動地緊緊抱住晴兒。

  「晴兒!什麼都好了!災難也過去了,我敢打包票,你的病馬上就會好,我看,太醫也用不著了!」紫薇看著窗外,「連天也放晴了!真是雨過天晴呀!」

  小燕子心中狂喜,樂不可支了,不住地嚷著:「我就知道,老佛爺也是有血有肉的人!」她勝利地看簫劍,「我說得不錯吧?」

  簫劍垂頭不語。

  晴兒伸手,握住太后的手,感激涕零地說:「老佛爺,謝謝您成全!」

  太后凝視著晴兒,目光里沒有嫁女兒的喜悅,只有深刻的無奈和沉痛。

  晴兒的事鬧到這個地步,總算暫時打住。乾隆還是把永琪、小燕子、爾康、紫薇、簫劍都叫到面前來,好好地訓斥了一番。

  「好了!這件火燒小船的事件,就這樣落幕!你們幾個,不要再搞出任何花樣了。晴兒是老佛爺身邊的人,不許動不動就把她偷出去!要約她出去玩,一定要得到老佛爺的批准,什麼山路水路小路岔路,以後通通不許走!老佛爺已經答應了,回到北京,就給晴兒和簫劍定親,當然,簫劍的身份,朕還要斟酌一下!是給你個四品官呢?還是給你一個三品官!這個,回到北京再說吧!」

  小燕子這下心花怒放,立刻精神抖擻地大聲說:「皇阿瑪萬歲萬歲萬萬歲!皇阿瑪,你是最仁慈,最善良,最好心,最偉大,最……最……」說著說著,想不出來了。

  乾隆瞪著她,這個讓人又氣又愛又頭痛的小燕子!他故意刁難她,命令道:「唔,說得很好!還有多少個最,說下去!」

  小燕子轉動眼珠,拼命想,繼續說了下去:「最聰明,最懂感情,最有學問,最有正義感,最有同情心,最愛老百姓,最疼兒女,最勇敢,最講理,最大方,最威風……反正,所有好的最,您全有了!那些壞的最,就是我們的了!」

  乾隆不自禁的,又被小燕子帶進歡樂里去了。

  「哦?那麼,你們有哪些壞的最呢?也說來聽聽!」

  「最不懂事,最淘氣,最愛闖禍,最沒規矩,最笨,最衝動,最糊塗,最氣人,最壞,最不講理,最……最……最……」小燕子詞窮了。

  永琪趕緊幫忙說:「最任性,最囂張,最霸道,最瘋狂,最胡鬧,最孩子氣……」

  小燕子睜大眼睛看著永琪,打斷了他:「可是我們也有好的一面,沒有那麼壞啦!最熱情,最誠懇,最正直,最愛朋友,最重義氣,最堅強,最神勇,最……最……」想不出來還有什麼詞句可用,開始胡說八道,「醉雞醉鴨醉蝦醉蟹醉鬼醉不出來了!」

  乾隆再也忍不住笑了,乾隆一笑,大家都笑了。只有簫劍,還是心事重重。

  乾隆笑容一收,忽然語重心長地說:「讓我告訴你們兩個最吧!最好的跑馬,都是騎出來的,最有才幹的人,都是磨鍊出來的!你們在享受生活的時候,也同時接受磨鍊吧!」

  永琪和爾康心頭不禁一震,心悅誠服地同聲說:「皇阿瑪教訓得是!」

  乾隆走了過來,一巴掌拍在簫劍的肩上。

  「看樣子,你逃不掉做官的命!這也有一個最字!最難消受美人恩!」

  乾隆這句話,像箭一般,直刺到簫劍內心深處。他不禁神色一凜。

  紫微深深看了簫劍一眼,知道簫劍心裡的矛盾和痛楚,就語帶雙關地接口:「可是,人生最幸福的事,就是有個最知心的人!人生最快樂的事,就是有顆最寬大的心!我相信這幾個最字,簫劍是擁有了!」

  爾康不勝感慨:「希望我們每個人也都擁有了!」

  簫劍什麼話都沒有說,在經過了這一番驚天動地之後,他還能說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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