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池營壘54


  邢克壘眼底有股熾熱的溫度升起,米佧與他對視,輕輕點頭。

  在邢克壘眼裡,這個簡單的點頭動作,代表了允諾和邀請。依米佧對感情的遲鈍,他其實很想再確認一遍,以免會錯了意。但米佧的眼神卻是從未有過的堅定,即便臉紅,也沒迴避他的目光。邢克壘知道,米佧明白他的話外之意。

  邢克壘該高興的,畢竟對米佧他是動了真心的。況且身為一個血性男人,動情時會控制不住是人之常情。然而此時此刻,邢克壘卻不著急要她了。

  面孔上的笑意一點一點褪去,邢克壘一瞬不離地盯著米佧:「我的職業決定我的未來有很多不確定性。跟了我,你承擔的會比別的女人多。有句話說,軍嫂是犧牲、奉獻的代名詞。我告訴你,這沒有半點誇張的成分。就像這次火災,如果在火場你和一個對我來說完全陌生的人同時遇險,寶寶你得有心理準備,我可能不會先救你。到現在為止,你所看見的,感覺到的,僅僅是我以男人的身份在愛你,但身為軍人,我不能保證任何情況下都能把你放在第一位。前面幾次是碰巧,不代表每次你遇到危險,我都有同樣的表現。所以米佧,你想好了嗎?你能接受一個不是完全屬於你的我嗎?」

  深重的呼吸,沉靜的語氣,邢克壘的話,令米佧心中生出安寧的感覺。他是愛她的,所以不捨得她為他付出更多。如果可以,他只願意把她穩妥地護在自己的羽翼之下,讓她幸福無憂地生活。他是一名隨時準備作出犧牲的軍人,他的第二重身份又決定了,女人所期冀的,他未必給得了。所以其實他猶豫了,因為愛她。

  米佧伸出手摩挲邢克壘俊朗的臉,說:「其實我對你軍人的身份也排斥過。和爸爸不同,我害怕的是自己擔不起『軍嫂』這個稱呼的分量,甚至怕我的懦弱會拖你的後腿。我總覺得,作為軍人的家屬,應該像賀熹姐和雅言姐那樣堅定、堅強。相比之下,我根本不具備成為軍嫂的資格。可總有些我控制不了的事情,比如,喜歡上你。我不確定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我只知道在你救災的時候,我很擔心你,很想你,甚至害怕沒有機會告訴你,我願意為你變得勇敢。」

  拉過邢克壘的手,與他十指緊扣,米佧問他:「那麼你看,我能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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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麼柔弱的一個女孩兒,因為他變得勇敢和堅定。如此珍貴的感情,邢克壘拒絕不了。他看著米佧濕漉漉的眼睛,心中升騰起一種別樣的感動,以額頭抵住她的,他哽咽:「我看行!」

  眼底流動著晶瑩閃亮的光,米佧的眼淚幾乎就要落下來,然而下一秒她卻眉眼彎彎地笑了,然後垂眸吻上他的唇。

  斜陽透過樹葉的縫隙投射進車裡,不帶情·欲的一吻,讓小別重逢的兩人熏然欲醉。

  從下鄉共建到加入救護隊,米佧已經離家幾個月,邢克壘再想她,也要顧及父母思女的心情。況且既然米佧已經確定了了心意,邢克壘覺得一切已經水到渠成。這種情況下,完全沒必要去觸及米屹東的底線,於是堅持送她回家。

  米佧反應過來某人是要在爸爸媽媽面前留好印象,她笑得賊賊的:「有人很怕我爸爸哦。」

  邢克壘嘴硬:「等哪天我不怕他你就慘了。」

  米佧傻笑。

  到米宅時,天還沒有完全黑下來。看看時間,邢克壘跟米佧一起進門。

  見到艾琳的瞬間,米佧撲過去:「媽媽。」

  眼底掠過驚喜和欣慰,艾琳顧不得招呼邢克壘,緊張地以目光檢查女兒是否受傷,直到確定米佧完好無損,她的眼睛控制不住地濕了。

  母女倆親熱的空當,邢克壘恭敬地和沙發上坐著的米屹東打招呼:「伯父,我送佧佧回來。」憑茶桌上擺放的茶杯判斷,他猜未來老丈人等了不是一時半刻了,頓時有種「幸好」的感覺:「伯父最近身體還好吧?」

  「嗯。」米屹東應了一聲,低頭繼續看文件。

  懂得察言觀色的邢克壘識趣地告辭:「您多注意休息,我就不打擾了。伯母,我先走了。」

  清楚米屹東拉不下臉來留人,艾琳聞言說:「留下吃了晚飯再走。」

  米佧見狀趕緊附和:「對啊,吃了飯再走嘛。」

  米屹東在此時起身,一言不發地走向餐廳。

  老爸的冷淡讓米佧意識到這頓飯可能會讓邢克壘消化不良,她悄悄握了握邢克壘的手,表示鼓勵和安慰。

  邢克壘顯然比她淡定,挑了下一側的眉目,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注意到兩人的小動作,米屹東假裝沒看見。

  事實證明,米佧的擔心是多餘的。儘管語氣不熱絡,米屹東顯然已經認可了邢克壘。加之在用餐過程中,艾琳以詢問邢克壘的傷為引子把話題引到了山火上,米屹東的態度就不那麼冷淡了。

  當米屹東主動問起受災情況時,邢克壘自然而然地就和他聊了起來:「過火面積大約一百二十萬公頃,破壞比較嚴重的資源應該在一百萬公頃左右,傷亡人數……」

  聽到那些讓人觸目驚心的數字,米屹東眉頭緊鎖,他說:「災後重建是個大工程,就算把人工造林、天然更新和封山育林等多種方式結合起來,恢復起來也得些年頭了。」

  邢克壘認同地點頭,緊接著就災後重建問題和米屹東交流意見。見兩人侃侃而談起來,米佧與艾琳相視而笑。

  之後,邢克壘被米屹東叫去了書房。很久之後再出來時,躲在樓梯口的米佧只聽到米屹東沉聲說:「身上有傷,自己多注意。」至於兩人的談話內容,邢克壘像保守軍事機密一樣絕口不提,只是眼角眉梢皆是笑意地告訴米佧:「搞定你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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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開A城幾個月,米佧錯過了沈嘉凝的手術。得知她正處於康復階段,米佧去看她。

  沈嘉凝的腦瘤手術難度很大,過程中她的心電信號又莫名出現異常,幸好邵宇寒作好了萬全的準備搶救及時,總算在生死邊緣把她拉了回來。

  站在病房門口,米佧看見一個女孩兒坐在窗前,傍晚的天光灑在她身上,仿佛渡上一層金色。她清麗的面孔在夕陽餘暉映照下顯得寧靜安詳。邵宇寒側身站在她旁邊,似乎在和她說什麼,她卻一味沉默。

  邢克壘幾不可察地嘆氣:「術後醒來一直是這樣,不和任何人交流。」

  米佧想了想,「或許她什麼都記起來了。」

  邢克壘點頭,「賀熹嫂子也這麼說。」

  米佧若有所思,「她是不是不想讓師兄知道她經歷的那些事情?」

  邢克壘認同這樣的猜測,但他說:「所謂愛,不是那麼膚淺和不值得依靠。她已經經歷了這些,還有什麼是邵宇寒不能原諒的?」

  米佧偏頭看他:「可誰不希望在戀人眼裡保持一份美好呢。」

  「生活不可能都是圓滿,當美好有了缺憾,也該勇敢面對。」邢克壘像父親一樣摸摸她的頭,「人不都是在挫折中成長起來的嗎?」

  道理是這樣沒錯,可事實也證明,在生活賦予的磨難和打擊面前,有多少人跌倒了就再也沒有爬起來。米佧慶幸,既有父母家人的疼愛呵護,又有邢克壘為她遮風擋雨。

  可沈嘉凝呢,她又有什麼?

  仿佛瞬間長大,米佧筆直地望進邢克壘眼裡:「你幫幫她吧。」

  並不確定米佧的提議是不是真的能幫到沈嘉凝,但邢克壘一點都不懷疑此時清醒的沈嘉凝是覺得無路可走的,哪怕身體已經新生,她那顆千瘡百孔的心卻在一步步走向毀滅。

  細雨下了一夜,淅瀝的雨聲仿佛傳遞一種憂鬱的情緒。清晨時雨終於停了,高遠的天空呈現出清澈的藍色,流瀉下來的陽光足以溫暖任何一顆冰冷的心。

  邢克壘就在這樣的天氣里把沈嘉凝帶去了墓園。沈正面前,沈嘉凝的平靜一點點龜裂,一種沉重的刺痛感從她的目光中流露出來,無遮無掩。

  連邢克壘都覺得這樣的方式過於殘忍了,可他還是選擇了開始:「起初我以為沈叔是帶你去部隊找我,後來才發現你們是要去陸軍醫院。你們去醫院的用意,幾年前,我非常想知道,甚至是那個人,我也很有興趣。因為我不明白,怎麼你就忽然不待見我了。」

  「幾年的感情不是鬧假的,儘管聚少離多,儘管在你看來我滿不在乎,可在我邢克壘心裡,你沈嘉凝,就是我女朋友。但你說分手就分手,連我們之間的感情都一併否定就跟了別人。我心裡不服氣。」邢克壘在地上坐下來,仰望著輪椅中的沈嘉凝,「現在我想通了,嘉楠說得沒錯,如果當時我拿出現在對米佧十分之一的心思待你,或許不是今天的局面。」

  沈嘉凝的眼睛眨了眨,似乎是認同,又像是拒絕聽下去。

  短暫的沉默之後,邢克壘語氣真誠地說:「對不起嘉凝,在那一場愛情里,我沒有好好對你。」

  金色的陽光投射到沈嘉凝身上,凝視著邢克壘的眼睛,她依然沒有言語。可邢克壘卻捕捉到她眼底一閃而逝的光芒,那若隱若現的一縷光亮,仿佛是她的諒解。

  得到這樣的回應,為邢克壘注入幾分信心,「那麼你呢嘉凝,是不是也該說聲對不起?我曾聽過一句話,意思是說『親人是父母家人為我們選擇的朋友,而我們自己的朋友,是我們根據個人意願選擇的親人』。那是不是說:無論親人還是朋友,都是我們生命的一部分?對於這一部分,你沒有善待。否則你不會一個人承受一切而讓我們袖手旁觀。即便你也有錯,這個錯誤不至於連累沈叔致死。還有邵宇寒,你居然能想到寄張假請貼給他。在你眼裡,他的愛就那麼不堪一擊嗎?如果他是那樣的男人,你還愛他什麼?」

  無論沈嘉凝有怎樣的心裡準備,當疼痛被再次揭開時,她還是難以承受。握住輪椅扶手的手因用力過度而泛白,沈嘉凝在邢克壘的視線壓力下眼底霧氣朦朧。

  「你的眼晴顯然比你的人誠實。「邢克壘卻不容許她躲避,他一針見血地說:「你和我分手是因為邵宇寒,你逼走邵宇寒是因為誰?你不想說?可以,誰會介意這個世界上多一樁秘密。但嘉凝你得明白,生命的姿態是進行時,你有該做的事,你有未盡的責任。沈叔不在了,沈姨還在,她已經老了,這五年對她而言,比過去的五十年還漫長,她失去了丈夫,你怎麼忍心讓她再失而復得後再失去一個女兒?對親人的責任,不是你想不負就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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