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遺憾


  第171章 遺憾

  鬧鬧就怕了,探著頭看了一眼,吧嗒吧嗒跑到屋子裡面去找馬麗。

  「鬧鬧,你跟誰說話了?」

  「不知道,陌生人。」

  馬麗捏起一個餃子來,看了鬧鬧一眼,陌生人多了去了,連個點綴也沒有。

  看著時間差不多了,趕緊把剛才那幾個餃子撈出來,放在一個盤子裡,就五六個。

  「奶奶,我還要喝餃子湯。」

  馬麗又給他倒出來半碗餃子湯,裡面放了蝦皮跟紫菜,鬧鬧抱著醋瓶子,往裡面倒醋。

  看的馬麗流口水,太酸了,山西的老陳醋,這孩子怎麼就喜歡吃醋呢。

  

  「好了好了,一會要是不很好喝再倒。」

  鬧鬧點點頭,自己爬到椅子上,椅子穩重大方,兩邊都有扶手的,他就安安穩穩的做著吃餃子。

  一會一個,一會一個,然後就著湯給喝乾淨了,最後又拿起醋瓶子來倒了一小口醋出來,齜牙咧嘴的喝了。

  「奶奶,我不出去,就在門口玩一會。」

  鬧鬧還惦記著那個老頭子呢,出去再看一眼。

  出門眼睛就睜大了,那老頭還沒走,就在門口的樹底下靠著,低著頭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鬧鬧湊過去,很好奇了,「你是不是餓了,我們家吃餃子。」

  這孩子身上一股子醋味,一看就是吃了餃子出來的,肚子很明顯的鼓起來了。

  那人動了動嘴唇,他確實是餓了,馬上就是中午了,「我去你家吃餃子好不好?」

  鬧鬧搖搖頭,指了指前面那條街,「前面有餃子館,很好吃的。」

  他才不會吃虧,讓人來家裡吃餃子。

  那人笑了笑,抬起頭來想著摸摸鬧鬧的頭,毛茸茸的,鬧鬧出溜一下又跑了。

  老宋頭看著鬧鬧進屋裡了,拄著拐杖慢慢的、慢慢的也走進去了。

  「您找誰啊?」

  老宋頭看著馬麗,全身的力氣全部都在一根拐杖上,「我是宋木匠,這裡是不是王春梅家裡啊。」

  馬麗心裏面咯噔一下子,她婆婆就是王春梅啊,而且大概也知道以前公公是個木匠來著。

  「那是我婆婆,您先坐著,我去打電話。」

  她趕緊去打電話了,家裡面沒人,宋澤去部隊裡面了,說是中午回來的,現在也沒有回來,怕是跟戰友一起喝酒了。

  老宋頭打量著家裡面的一切,他沒有出過一磚一瓦,全部是宋奶奶拉扯孩子長大的。

  看著家裡面裝修的很好,也知道孩子現在很出息了,王春梅一個女人,除了青年守寡,一輩子有福氣。

  看著內間門框上面掛著的遺像,一下子就撲到地下了,什麼感覺啊,跨越了大半個世紀,再見到的時候卻是這樣的方式。

  一眼就看出來了,只需要一眼,平時已經記不起什麼模樣了,只是一個愛笑的印象,手腳勤快,幹活很麻利。

  慢慢的就記不起什麼樣子了,也沒有照片。

  但是過了多少年了,你發現所有遺忘的不記得的,都一下子充斥了你的腦海里,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你以為時光強大到能夠遺忘一切,你以為喜歡的牽掛著的慢慢記不清楚了,但是出現在你面前的時候,才發現一輩子就這麼沒了。

  崩塌的人生,全是錯過。

  他當初被抓了壯丁,要去前線打仗,但是他有眼色,很靈活的一個人。

  最後去給高官家屬做首飾盒子了,慢慢的就留下來了。

  後來趁亂跑出來了,肯定是先回家,一路趕著往北走,中間發生了很多事情,遇到了,順便送個信來著。

  但是沒想到,就被那邊的人抓住了,知道西風營嗎?

  他最後被關進去了,那裡是吃人的地方,比德國納粹好不到哪裡去。

  西風營簡直就是地獄,關押人的地方跟狗籠子一樣,裡面很多人關在一起,活的豬狗不如。

  更主要的是下面有密室,結構特殊的密室,即使裡面聲音在大,外面也聽不到一點。

  去了就是受折磨,他知道的東西實在是不多,因為一開始就是無意之間被發現的,他只是想要回家的。

  所以活的時間比較長,裡面死了多少人啊,當初國民黨撤退的時候,還剩下最後一批人。

  最後把人全部趕到地下室去了,那裡不知道折磨死了多少人了,皮鞭上面帶著釘子,受過一遭的人沒有活著的。

  那麼多人最後用卡車拉了幾車土,一下子就堵上了,沒有一個活著的,作孽啊。

  你說他幸運嗎?

  幸運的人命運不會這麼坎坷,不會一次次的被捉弄。

  可是不幸嗎?

  他第一次的時候從前線逃回來了,第二次又從西風營裡面活著出來了,被帶到了台灣。

  西風營是一個什麼樣的鬼地方啊,白骨累累,地下室的門都不敢打開,一堆堆的骨頭。

  他不是高級將領,只是一個木匠工人,去了連小兵都算不上,他就想著回家。

  可是兩岸後來封起來了,他學著游泳,想著游過去,可是看著岸上飄回來被淹死的人,他就想著等等吧,等等吧。

  他想著家裡面一個老婆,那麼年輕怎麼帶著倆孩子生活,人就跟瘋魔了一樣。

  一等等了就是幾十年,終於回來了,第一批回來的人,踏上這片土地的時候就是瘋了。

  人對於鄉土的依戀,不是語言能描述出來。

  時隔多年,雖然記不清每一個地方,但是還依然能夠跪立在土地上親吻這片黃土。

  政府幫著找家屬,最後一層層查找,就是宋澤家裡了,他拄著拐杖就來了。

  宋澤回家之後,這是有記憶以來第一次見到父親,一個當爺爺的人了,突然間手足無措。

  他四個兒子,當慣了父親,但是不知道怎麼當一個兒子,坐在那裡沉默無言。

  「這些年,過得好嗎?」

  問的生疏,但是不知道怎麼開口,宋老頭看著宋澤,當年走的時候,宋澤才那麼一點大,比不上現在的鬧鬧高,用手比量了一下。

  「好啊,沒什麼不好的,那邊有錢。」

  是啊,沒什麼不好的,不缺吃喝,一人吃飽全家不餓。

  就是只是一個人,有時候吃到一個好東西。

  想到家裡面的老婆兒子,就咽不下去了,多想給他們一起嘗嘗,知道大陸那邊日子苦。

  「我沒想到你這麼出息了,你媽教得好。」

  宋澤點點頭,即使他媽既是一個尖酸刻薄的老太太,可是一點,死命的砸錢讓他兄弟倆上學。

  「來晚了,我媽剛走了不久。」

  說到這裡,已是哽咽無聲,他媽盼了一輩子啊,等了一輩子,就沒想到死了以後還能見到人回來。

  你說怪誰啊,怪這世道太難,最錯誤的時間,最壞的一個時代。

  宋老頭就這麼一個念頭支撐著,可是現在老婆沒了,他好像做什麼都沒有意義了。

  那時候在台灣使勁工作,一個子兒都捨不得花,捨不得吃穿,就想著一定能活著回來,給老婆孩子花。

  他就想著,一個人生下來也許就是命中注定的悲劇,就跟他這輩子一樣,什麼都沒有。

  沉默良久,宋老頭閉了閉眼睛,「我對不起她,也對不起你們。」

  宋澤覺得圖什麼啊,難道他媽在的時候就圖這麼一個對不起,什麼都比不上好好的活著。

  有時候,你活的時間夠長,就是賺了,能活一天就是一天,人生最大的財富其實是生命,不是你擁有多少錢。

  宋澤帶著宋老頭看看他媽以前的屋子,現在還留著沒動,老樣子,連那個床上的柜子都還是鎖著的,鑰匙就在八仙桌上。

  鬧鬧以前的時候經常看到宋奶奶從裡面拿東西給他吃,知道是好吃的多,自己爬上去打開鎖頭。

  其實吃的都沒了,鬧鬧知道太奶不在了,「爺爺,這裡還有糖,太奶說每天吃一個。」

  手裡面拽出來一個小布包,裡面放著糖,不知道過年誰來看她給的,宋奶奶就留著,等著給鬧鬧吃。

  跟鬧鬧說,一天只能吃一個,定時來報導,還不是因為鬧按哦這孩子沒吃過,在送樣婚禮上差點沒饞死。

  宋奶奶後來知道了,就偷偷的給鬧鬧吃了一個,可憐死孩子,宋奶奶就喜歡鬧鬧。

  宋老頭拿著那個小布包看了看,抖開了左下角,那是刺繡的一個小金魚,時間長了,絲線都褪色了,但是還能看得出來很古拙的樣子。

  「你媽就喜歡這個,什麼東西上就喜歡繡個小金魚,小蝴蝶。」

  宋澤自己走開了,去了衛生間,一個人捂著嘴哭,他媽就是沒等到這一天,活著的人看見了難受,死了的人怕是也不安穩,遺憾太多,有的這輩子都不能消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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