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題


  那天給秦晗發過小金毛的視頻之後,張郁青沒再給她發過任何東西,秦晗也沒去聯繫張郁青。

  因為那天半夜,她又聽見了爸媽的爭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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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能是因為天氣悶,秦晗又沒開空調。

  半夜的時候,熱得秦晗不情願地從睡夢中醒來,身上汗津津的不大舒服,她閉著眼在黑暗中摸索床頭的物品,想找到空調遙控器。

  摸了半天,秦晗想起來,晚上睡覺之前媽媽借走了她的空調遙控器,因為主臥的遙控器沒電池了。

  她在黑暗裡愣了一會兒,又摸索著開了一扇窗子。

  真的是好熱,冷清的月光都悶在雲團里,只露出一點虛影,秦晗起身,想去廚房倒一杯冰鎮的蜂蜜檸檬水降降溫。

  這種夜裡偷偷喝冰水的事情絕對不能讓媽媽發現,不然會被教育說女孩子貪涼不好。

  她躡手躡腳,輕輕擰開臥室門,走了出去。

  越是小心翼翼地控制動作,就越覺得熱,秦晗覺得自己快要原地蒸發了。

  路過爸媽臥室時,安靜的空間裡忽然響起媽媽的一聲冷笑,秦晗嚇了一跳。

  秦母嘲諷的聲音隔著主臥的門傳出來:「才回家住一天,狐狸精就迫不及待給你打電話了嗎?」

  「講講道理,我前段時間沒回來是因為在出差,你能不能不要總是惡意揣摩別人的行為,不是所有男人都會婚內出軌的!」

  「出軌!你還想出軌!」

  「李經茹!你能不能小點聲,不要吵醒孩子!」

  秦母繼續冷笑:「你不做對不起家庭的事情,我就不會吵醒孩子。」

  秦父也火了:「我做什麼對不起家庭的事?我為這個家付出的不夠多。你知道我為什麼不愛回家?一回來你就跟我吵,我在外面工作賺錢也很累,我需要休息。」

  「我在家裡就不累了嗎!每天做家務就不累了嗎?不愛回來是什麼意思?你是不是想跟我離婚?」

  「如果你這麼想,我也沒有辦法。」

  親父壓抑著的怒氣變成疲憊,嘆了一聲氣,「你總把離婚掛在嘴邊,我最近也在想,也許有時間可以談一談離婚的事情了。」

  離婚?

  秦晗整個人愣在客廳里,她想起傍晚時爸媽對她溫柔地笑,也想起晚飯時他們笑著和她聊天的樣子。

  也許那些溫馨的時刻都是假的。

  他們那麼熟練地在她面前扮演恩愛夫妻,說明這樣歇斯底里的時刻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秦晗在客廳站了一會兒,悶熱早就在爸媽的壓抑著聲音的爭吵里散掉了,指尖變得冰涼,她有些呆滯地回到自己臥室,又輕輕關好臥室門。

  窗外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下起雨,雨勢不大,卻總有悶雷滾滾。

  秦晗聽見外面關門的聲音,可能是爸爸在深夜裡冒著雨離開了家。

  她躺在床上,輾轉反側。

  忽然想起高三時最後一次班會。

  那天她坐在靠教室右側的第一排,挨著窗。

  班裡有同學在講台上講自己高考前放鬆心態的方法,講了半天,一個坐在後排的男生吊兒郎當地喊了一嗓子:「需要什麼放鬆心態,想想考完就畢業了,做夢都能樂醒。」

  台上的女生氣得跳腳,班裡有幾個男生鼓掌起鬨,秦晗聽見站在教室前面的班主任笑了一聲。

  怎麼形容那種笑呢。

  很像是在笑人不知好歹。

  站在班主任身旁的英語老師也笑了,英語老師搖著頭,壓低聲音和班主任說:「這個年紀的孩子真好,天真,覺得高中畢業就是天大的喜事了。」

  「是啊,」班主任笑著附和,「等到我們這個年紀再想想,畢業簡直就是在告別天堂,沒有比上學更無憂無慮的了。」

  英語老師用一種懷念的神情漫無目的地掃了教室一眼:「可不是麼,進了社會才發現,這世界真的太複雜了。」

  秦晗離得近,老師們這番對話她都聽得真切。

  聽清是聽清了,但那些字裡行間的淡淡惆悵她聽不懂。

  班主任留意到秦晗的視線,笑著看向她:「偷聽老師講話呢?」

  秦晗一驚,緊忙垂下頭去。

  班主任和英語老師一起笑了,英語老師安慰她:「不用往心裡去,該你懂的時候,自然就有會發生一些事情,教會你懂。」

  帝都的夏天其實降雨量並不大,但這幾天連這都是陰雨連綿,把北方都市營造得像是江南。

  秦晗問到爸爸時,秦母只是表情稍稍頓了一下,隨後笑著說:「出差了呀,你可以給你爸爸打電話,讓他給你帶小禮物回來。」

  等天氣再放晴時,已經是幾天以後,秦晗讀完了正本《小團圓》,甚至在網上郵寄回來的其他張愛玲老師的作品集,也讀得七七八八,整個人幾乎都籠入一種憂傷的情緒里。

  好在幾天後天氣放晴了,明媚的太陽曬掉一些負面情緒。

  秦晗忽然想起來,自己已經好幾天沒關心過那隻放在張郁青家的小金毛了。

  小金毛肯定是沒被人認領的。

  寄養在張郁青家那天,他說過,如果有人來認領他會通知她。

  但這些天,兩人對話框裡面的信息,還停留在那天他發過來的視頻上。

  秦父一直沒回過家,倒是偶爾在家庭群里發點什麼,還給秦晗發過一個書單,說是適合年輕人讀。

  父母之間的矛盾讓她不知所措,她只能努力地去當一個乖女兒,支撐起家裡的溫馨,她在群里回爸爸:

  【好感興趣,今天就去圖書館借,回來和媽媽一起看。】

  秦晗先去了趟圖書館,借了幾本書單上的書,又買了一大堆進口狗糧和罐頭。

  狗是她收養的,總不能什麼都麻煩張郁青。

  從商場去張郁青店裡的路上,路過壽司店,路過紅豆糕店,又路過自製酸奶店,所以到張郁青店裡時,秦晗又是大包小包的樣子,兩隻手都被勒得指腹發紅。

  遠遠就聽見張郁青的聲音:「北北,放下。」

  秦晗拎著一大堆東西,不方便快走,但也看見小金毛被他抱起來的身影。

  可能是小傢伙闖禍了吧,但他的聲音里真的沒有呵斥的成份。

  明明是她撿回來的小麻煩,他還給它起了名字。

  張郁青可真溫柔。

  這幾天天氣不好,她又讀了幾本壓抑的書,加上爸爸媽媽的事,秦晗也是不動聲色地低落了幾天的。

  可站在張郁青店門口,聞到他店裡絲絲縷縷的竹香,又看見他抱著小金毛的身影,秦晗是發自內心地鬆了一口氣,前些天的壓抑情緒忽然散了。

  她站在陽光下,極愉快地揚起聲調叫了一聲:「張郁青!」

  張郁青偏過頭,看見秦晗。

  下了幾天雨的天藍得發翠,秦晗穿了一件白色連衣裙,笑得燦爛,眼睛都彎起來。

  張郁青注意到她手上那堆東西,塑膠袋紙袋上印著不同店鋪的logo。

  能看出來出了狗狗用品,還有一些是給人買的。

  果然,秦晗把東西放在地上,開始清點。

  還是和從前一樣的語氣,歡快的。

  「這個是自製的老式酸奶,不過不是我做的,是店裡買的,我以前喝過,特別濃郁。」

  「這個是壽司盒子,有金槍魚的,還有北極貝刺身的和三文魚的。」

  「還有還有,這個是紅豆糕,不算很甜,餡料挺足的,不知道你愛不愛吃,我排隊時也有男生在買的。」

  她滔滔不絕,額角沾染的細小汗珠被陽光晃亮,明媚又陽光。

  張郁青忽然想起羅什錦前幾天問他的問題。

  ——青哥,說真的,你真的一點沒覺得秦晗那姑娘對你有意思嗎?

  說實話,本來是沒覺得的。

  在張郁青印象里,秦晗真的是那種有些不諳世事的小姑娘,他甚至覺得她的心理年齡比實際年齡要小一些。

  羅什錦問他時,他還哼笑一聲,篤定地說不可能。

  不過現在,看見秦晗那麼開心地對他笑,還又拎了一大堆東西來,他忽然有那麼一點拿不準。

  這姑娘不會是真的對他有意思吧?

  張郁青不動聲色地回憶起秦晗來店裡的次數,又想起她說的舊書市場,總覺得「路過」這種理由有點站不住腳。

  上次她說要把狗寄養在他店裡時的緊張,現在想想也好像不只是怕他拒收小狗。

  秦晗終於介紹完她那些大包小包的東西,蹲下去拆狗糧的包裝。

  張郁青把小金毛放在桌上,指了指秦晗腳邊的東西問:「給我的?」

  「是給狗的。」秦晗頭也沒抬地說。

  張郁青:「......」

  感覺到張郁青的沉默,秦晗才反應過來他是在問那些吃的,緊忙拎起一盒壽司放到張郁青桌上:「是給你的,現在要吃嗎?」

  張郁青的視線絲毫沒有下沉到壽司上,反而輕輕落在秦晗臉上,含著笑意:「小姑娘,有個問題問你。」

  「啊?」

  這種視線認真得有些灼人,秦晗下意識躲開一瞬,「什麼問題......」

  「你是不是看上我了?」

  秦晗沒被人問過這樣的問題,臉瞬間就紅了,忽然想起前些天自己給自己下的結論:

  她念念不忘的,應該是扔箭的小哥。

  秦晗是個耿直誠實的孩子,回答問題的態度也很認真:「沒有,我沒看上你,我看上的是、是另一個小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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