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妹
其實張郁青買空調那天,真的是很熱很熱。
連北北都比平時喝更多的水,整天吐著舌頭在空調下面窩著。
羅什錦奇蹟般地修好了電風扇,張郁青並沒有表示多高興,只淡著一張臉,說電風扇可以放到樓上去,一樓用空調就夠了。
平時家裡買點什麼新東西,秦晗從來都沒覺得有什麼特別的,可是張郁青買了空調,突然變成了一件可以普天同慶的事情,每個人都喜氣洋洋。
他們甚至依仗著有了空調,一起去市場買了食材,準備回店裡煮火鍋。
秦晗第一次去遙南斜街的市場,說是市場,其實也都是老人們自己在賣自己種的菜。
賣菜的攤主坐在板凳上,有的湊在一起聊天,居然還有一桌麻將。
蔬菜整整齊齊地擺在麻袋上。
帶著泥的胡蘿蔔,青翠的小黃瓜,撐開傘面的平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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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晗在張郁青身邊蹦來蹦去,第一次覺得蔬菜也能治癒心裡的鬱悶,因為「離別在即」而淤積下來的那點不開心,早就跑到九霄雲外。
地上有一些菜葉,秦晗不小心踩在上面,滑了一下。
張郁青抬手,扶住她在空氣中揮舞著找平衡的胳膊:「看著點。」
羅什錦和李楠全程都在鬥嘴:
「這是蘿蔔吧?大白蘿蔔?」
「你是不是傻,這是紅心蘿蔔,拌著吃的!」
「紅心蘿蔔不能煮嗎?」
「不能啊!」
「要不咱們買一個煮煮試試!」
「你滾,回頭滿鍋都是蘿蔔味,湯也會變成紅的!」
秦晗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
只剩下明天一天了啊。
她忽然偏頭,極其認真地對張郁青說:「張郁青,我開學以後也會常來看你的!」
張郁青被她的語氣逗笑了:「說得我好像空巢老人。」
新空調真的很涼快,煮火鍋都沒怎麼出汗。
一群人吃到盡興,還是剩了好多菜,為了不浪費,他們約好了明天最後一天假期,來把剩下的菜也一起煮了吃掉。
因為這個約定,秦晗回家的路上都很開心。
假期的最後一天,秦晗接到了秦母的電話。
媽媽說她還在旅行,趕不回來送她去學校,讓秦晗給爸爸打電話。
「離了婚他也是你爸爸,該肩負起爸爸的責任。」
秦父這幾天倒是都有發信息來,秦晗知道,爸爸因為媽媽之前鬧出來的事情,公司項目一直都不太順利。
這幾天爸爸都在深圳出差,並沒在帝都市。
秦晗說:「可是爸爸......」
離婚後,每次提到秦父,秦母都很敏感:「這麼多年都是我在做全職太太,都是我在照顧這個家,他連送你去學校都不能嗎?他怎麼有時間接那些狐......接那些女人的電話呢?」
秦晗抿了抿唇:「嗯,我讓爸爸送我。」
她可以自己去,並不需要誰送。
師範大學又不遠,公交地鐵都能到,打車也可以。
掛斷電話,秦晗有些難過。
她知道媽媽說的話都是因為對爸爸仍抱有怨言,但仍然給了秦晗一種,「她是爸爸和媽媽的累贅」的感覺。
不過,已經是最後一天假期了,不開心什麼的,就留給明天吧!
今天她有更重要的事情。
秦晗打起精神,收拾好自己去了遙南斜街。
這一路的車程,秦晗都心不在焉,快要到站時,她意外地看見張郁青和丹丹,就站在街口。
張郁青站在樹蔭下,陽光自樹冠上錯落下來。
明明暗暗的光影映在他臉上,他身後是街上的老房子和房子間蔥鬱的樹梢,這一幕如果靜止不動,像是日漫里,盛夏的樣子。
「張郁青!丹丹!」秦晗跳下公交車。
「七晗姐姐!」
張郁青店裡買了一批紋身用具,正在街口等快遞,秦晗打過招呼後,帶著丹丹去買冰淇凌。
夏天遙南斜街里賣冰淇凌的其實不少,但丹丹對味道很敏感。
同樣是草莓冰淇凌,丹丹只喜歡街口這家。
街口的冰淇淋店生意還行,畢竟就在公交站附近,大熱天的,等公交車熱了都可能突發奇想去買一個冰淇凌。
秦晗買了三個甜筒,第一個草莓甜筒做好時,她先遞給了丹丹,讓她先吃。
「謝謝七晗姐姐。」丹丹接過甜筒,一臉滿足。
看著冰淇淋從機器里慢慢被壓出,擠在脆皮甜筒上。
秦晗想,連這個冰淇淋都要下周休息才能吃得到了。
身後忽然傳來一聲驚呼,秦晗匆忙轉身,看見丹丹呆呆地舉著空掉的甜筒,喃喃自語:「冰淇淋,丹丹的冰淇淋。」
驚呼的不是丹丹,是身後排隊的一個女生。
女生穿著白色的涼鞋,冰淇淋正好掉在她的腳邊上,有一點濺到了鞋上。
丹丹蹲下去,想要撿她的冰淇淋:「丹丹的,丹丹的冰淇淋。」
秦晗一邊忙著安撫丹丹,一邊又道歉:
「丹丹,這個不要了,秦晗姐姐再給你買新的,乖,這個已經不能吃了。」
「對不起對不起,我幫您擦一下吧,真的太抱歉了。」
秦晗說著,飛快地從包里拿出紙巾和濕紙巾,蹲在女生的腳邊。
她攔住丹丹伸出去想要撿冰淇淋的手,幫女生擦掉了鞋上的冰激淋。
掉在地上的冰淇淋融了一圈,看著軟趴趴的。
丹丹對她的冰淇淋很執著,執意伸手過去拿。
秦晗一時沒攔住,女生卻忽然拍開丹丹:「走開,你這個傻子。」
秦晗的動作一頓,猛地抬起頭:「你說什麼?」
女生嫌惡地看了丹丹一眼:「帶個傻子出門還不看好了,真掃興。」
秦晗捂住丹丹的耳朵,突然站起來:「你說誰是傻子?請你現在就對她道歉!」
丹丹吃東西時確實會有些邋遢,她的口唇有些問題,平時在學校時都是上口唇訓練課的,現在每天也要做口舌操。
她吃冰淇淋時會蹭得滿臉都是,也可能會流口水。
可是那又怎麼樣?
無論丹丹吃東西是什麼樣子,都不該是她被說成傻子的理由!
秦晗從來都沒有這麼憤怒過,她緊緊拽著那個女生的手:「向她道歉!」
女生嚇了一跳,掙紮起來:「你他媽有病吧!神經病帶著傻子出門?」
張郁青正在簽收快遞,剛簽好自己的名字,聽見旁邊的嘈雜。
他轉頭,看見秦晗正死死拽著一個女生的手,無論女生怎麼掙扎她都不放開。
小姑娘眼眶紅紅的,緊緊把丹丹護在身後:「你道歉!」
那個被抓住的女生說什麼「傻子」的字眼,張郁青聽清了,他大步走過去,手按在秦晗發頂上,安撫地拍了兩下:「小姑娘,先把人放開。」
秦晗氣得狠了,唇都是發抖的:「她說,她說丹丹......」
張郁青把丹丹抱起來,溫柔地用手把抹掉丹丹唇上的冰淇淋漬。
他把秦晗擋在身後,站在那個女生面前,垂著眸子看向女生。
看到丹丹手裡的空甜筒和地上的冰淇淋,張郁青大概知道發生了什麼。
張郁青對陌生人不算凶,但前提是,那些陌生人沒有觸碰到他的底線。
「冰激淋的事,抱歉。」
他的語氣是溫和的,連嘴角都帶著禮貌的弧度。
但就是莫名地讓人覺得脊背發涼。
女生慌張地向前一步,想要走開。
張郁青稍稍挪動身形,擋住她的路:「給我妹妹道個歉吧,無知不是你傷害別人的理由。」
「對不起。」
女生道了歉,馬上想走。
卻又被張郁青擋住了。
他指了指自己身後的秦晗,笑了笑:「你好像,忘了一個。」
「對不起!」
女生走後,張郁青轉身去看秦晗。
小姑娘應該是哭過,睫毛濕噠噠地擰在一起,臉上的眼淚已經被她自己擦乾淨了,她哽咽著:「張郁青。」
「小姑娘,在外面別那麼衝動,你這麼瘦,容易吃虧。」
張郁青拍了拍她的頭,看向冰淇凌店裡,「麻煩你,三個草莓甜筒。」
秦晗心裡真的很難受。
丹丹這麼可愛,她只是生了病,為什麼要被人說成是傻子。
等甜筒的時候,丹丹瞪著圓圓的眼睛,天真地問:「丹丹是傻子嗎?」
張郁青蹲在丹丹面前,眼裡都是溫柔的光。
他說:「不是,你是哥哥的小玫瑰。」
他的聲音那麼柔和,能抹平生活里所有不愉快的小褶子。
秦晗忽然鼻子一酸,又掉了兩滴眼淚。
張郁青抱起丹丹,笑著調侃她:「又哭,剛才還像個小豹子,拉都拉不開。」
本來最後一天的假期,秦晗以為,如果有傷感,也是因為她總捨不得遙南斜街。
但這一天像是故意讓大家共苦,每個人都不太開心。
羅什錦家裡有親戚去世,去了一趟火葬場,回來的之後沉悶了許多。
李楠在這一天被爸媽告知,不改掉女裝的癖好,就只給學費,生活費自己賺。
還是開著新空調,涼爽的空調風吹散了火鍋里咕嘟出的熱氣。
關著的窗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霧氣。
最後一頓晚飯的氣氛,明顯不如昨天。
北北趴在秦晗腿上睡著了。
丹丹也靠著張郁青睡著了。
火鍋里翻滾著鮮香的羊肉片,小青菜綠油油地在裡面飄著。
張郁青坐在秦晗對面,他在一片低沉里舉起裝滿烏梅汁的玻璃杯,手指修長漂亮。
他說:「敬明天。」
秦晗看向張郁青,隔著涓涓蒸汽,模糊不了他眉眼中的笑意。
大家舉起杯子,重新振作起來。
玻璃杯相碰,叮叮噹噹。
不開心的就留在過去和過去里。
他們要對明天,舉杯相邀。
冰鎮烏梅汁喝光,桌上只剩下殘羹。
李楠跟著羅什錦出去挑西瓜,準備搞個飯後水果,秦晗坐在桌邊,一動不動。
張郁青把丹丹抱回樓上,看見秦晗還坐在那兒發呆,走過去問:「怎麼了?」
秦晗壓低聲音:「北北睡著啦。」
張郁青覺得好笑。
窗邊這張桌子,秦晗總坐在這兒發呆,不是因為小蟲子,就是因為狗狗。
她永遠不緊不慢,天真爛漫。
卻又會因為丹丹被說凶得像小豹子。
張郁青把桌上吃空的盤子一個一個摞在一起,準備收走,忽然聽見秦晗叫了他一聲:「張郁青。」
秦晗只是叫了他一聲,然後就坐在桌邊安安靜靜地看著他。
有那麼一瞬間,張郁青忽然明白了秦晗在想什麼。
可能在這兒混了一個假期,小姑娘不捨得了。
張郁青笑著逗她:「師範大學環境挺美的,你替我多感受感受吧,小學妹。」
小姑娘果然打起精神,重重點頭:「我可以給你拍照片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