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吾皇萬歲
林尋回答的可謂相當坦白。
「你還年輕,」蘇秦單手拂去石凳上飄落的花葉子,坐下來:「比起為非作歹,可以尋找些其他的事情做。」
林尋沒有一點觸動,坐在原地,睜著好看的眼睛望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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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秦忽然就明白,對面坐著的這個人,打從心底沒有大是大非觀。
林尋笑眼一彎:「你覺得我沒有道德觀?」
蘇秦:「你需要的,只是自律。」
「自律?」林尋饒有興趣地重複一遍,「有沒有比這更高一層的境界?」
「樂善好施,古道心腸。」蘇秦耐心地作答。
林尋拿著盒子站起來:「我們間的談話比逗弄這隻胖蟲子有意思的多。」
蘇秦素有鐵血國師之稱,過往的他不清楚,但今年蓮國大旱,極北靠海一側亦是突然爆發時疫,死傷無數,是以蓮國才不得不送了名皇子為質,求得幫助。
這其中,若說沒有蘇秦的手筆,他是萬萬不信的。
現在,蘇秦以一個成年人的身份教導他,林尋難免覺得有些好笑。
「政治講究權衡,」蘇秦目光有些莫測:「時疫會死數千人,但倘使一場戰役爆發,雙方交戰,動輒便是死傷上萬,流血千里。」
「人命是平等的。」蘇秦對林尋說:「在和平的年代裡。」
林尋:「我很佩服,但恕我不敢苟同。」
聞言蘇秦眼神竟然帶著意料之外的柔和,他點了點頭:「既然不準備爭奪此次帶軍出征的頭銜,這段時間多和一些必要的人走動走動。」
林尋沒有任何遲疑的點頭。
蘇秦眼中帶過一絲欣慰,太子性情喜怒無常,不懂隱忍,辰家的江山遲早會毀在他手上,辰安宴倒是可造之材,只是有時候讓人捉摸不透。
他忽然想知道自己剛才的說話,林尋會意里幾分。
「要走動關係,你會最先選擇誰?」
禮部,兵部,還是將軍府?
林尋欣然道:「李公公。」
「……」
「要一起麼?」林尋問。
蘇秦冷冷看了他一眼,未置一詞,起身,在他之前離開。
沒有人同行,林尋並未覺得失落,路上瞧見杏花樹開得正好,折下幾枝,好讓自己顯得不是空手而來。
天氣漸漸轉涼,辰寒病後心裡帶著鬱氣,一下早朝便在花園散心。很遠處就看見林尋,他視力不好,看得不清,但身旁沒有一個人伺候,還走得如此休閒自在,想必宮裡找不出第二個人。
林尋也看見了辰寒,確切的說,看見了他身後的李公公,他走過去,在半路停下,行禮:「父皇。」
「不必多禮。」走近了,看清林尋手上看得正佳的杏花,辰寒心情變好一些,以為他是特意采來送給自己。
林尋不說話,辰寒便給了他一個台階下:「這杏花……」
「孩兒走在路上覺得好看便折了幾枝,」林尋笑得溫柔,握住花枝,手越過辰寒,伸到李公公面前:「父皇看上去恢復的不錯,這些日子煩勞公公照顧父皇,杏花雖然不名貴,擺在房裡散些花香也是好的。」
他眼中的感謝和關懷表示的剛剛好,舉止優雅。
李公公看著看得正旺的杏花,詭異的感受到兩股殺意。
辰寒面露微笑,眼神卻很危險。
敢情他病了,李公公還成了功臣。
躲在暗處的江玉嫉妒地望著李公公,眼中的殺意就要抑制不住,他還沒收到過林尋送的禮物,一次都沒有!
李公公後退一小步,僵硬著笑容:「二皇子折煞老奴了,伺候皇上是奴才應盡的本分。」
他真是承受不起,估摸著林尋再送幾次,他也可以提前告老還鄉了。
不,也許是魂歸故里!!!
林尋的語氣帶著失落,「公公是不喜歡?」
見不得林尋沮喪的樣子,辰寒沉聲道:「既然是送你的,便收下。」
「是。」李公公苦著臉,接過花,抱在懷裡。
暗地裡,江玉的眼神幾乎將花枝都刺穿了。
林尋見他收下,便沒有繼續行動,轉而問辰寒:「父皇這是準備去哪裡?」
「隨意散散心。」辰寒道:「既然碰上了,便隨朕一道走走。」
林尋跟在他身邊,兩人一路沒有過多交談,單純的欣賞美景,花園裡的一枝一木都是獨具匠心,仔細看能瞧出很多獨特的設計。
「早朝時,太子請命出征,朕准了。」走了一陣,到拐彎處,辰寒方才和他談論起朝事。
林尋:「蓮皇那裡,父皇準備如何安置?」
「派人護送他離開。」見林尋看自己,辰寒笑道:「蓮皇沉迷丹藥長生,早就沒有早些年的精明,讓他安穩離開,比蓮國另立新君,要好很多。」
一個逐漸走向昏庸的帝王,和年輕充滿抱負的新君,顯然前者更好掌控。
「眼下並不是和蓮國拼個你死我活的機會,明面上是我們出征,但昨夜的事一過,蓮皇必定認為域外之主才是幕後黑手。」
林尋:「所以他會站在父皇一邊,沆瀣一氣,壓制域外,淄林一戰,蓮皇亦是會選擇退讓。」
辰寒搖頭道:「這叫做同仇敵愾,與沆瀣一氣扯不上關係。」
林尋笑笑不說話。
兩人談論的事情已經涉及到一些隱秘的領域,李公公聽得心驚,深知這些不該是自己知道的,沒注意到腳下一塊凸起的鵝卵石,絆了下,人還好,及時反應,沒有摔倒,手上抱著的杏花卻是灑落一地。
咔嚓。
不知從哪裡傳來什麼東西被捏碎的聲音。
李公公一愣,反應過來趕忙四處觀望。
「公公不必擔心,」林尋:「父皇並未喊救駕,不是刺客。」
「……二皇子殿下。」李公公就差沒喊他祖宗了,能別再拖他下水麼?
幾人走遠後,一道身影出現在他們之前站的位置,江玉看著地上被摔得七零八碎的杏花,嘆了口氣,拾起來,包好帶走。
走到前面,辰寒停下腳步,對林尋道:「留在這裡,同他說說話。」
林尋猜到他說的是誰,沒有拒絕。
辰寒和李公公一走,沒過多久,江玉便出現在林尋身邊,他穿著灰色的衣袍,黯淡的顏色也遮不住他本身突出的氣質。
林尋嗅見淡淡的杏花香味,江玉看著林尋,半晌沒有說出一個字。
林尋卻是個同任何人都談得來的個性,他不露痕跡地引入話題,「皇宮裡的花草都很好看。」
「自然,」江玉:「每天都有固定人來修剪。」
「無憂山莊的草木,其實可以與此處媲美。」林尋道。
江玉並不否認,用鮮血灌溉肆意瘋長的草木,帶著股邪性。
林尋沉默一會兒,忽然問:「……母親,她還好麼?」
江玉沒有回答,伸手拍拍他的肩膀:「你長大了。」
他不說,林尋便沒有執意問,「無憂山莊莊主當年救過母親的命?」
江玉點頭。
林尋:「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江玉笑了笑:「我也認為應該如此。」
林尋想到蘇秦方才說的,道:「有人勸我要行俠仗義。行俠仗義太難,知恩圖報倒還是能做到。」
江玉:「你想還這份人情?」
林尋頷首。
江玉:「該還的,為父已經還過了。」
「你的那份已經還了,」林尋淡淡道:「我的還沒有。」
江玉還的是救妻的恩情,他要還的是為人子的恩情。
江玉一怔,眼神都柔和起來。
良久,他才道:「你有這份心,很好,不過就我所知,江玉想要的,連我都幫不上。」
林尋:「大的方面自然不可能。」
江玉想給無憂山莊的人一個未來,不是一朝一夕,一人之力便能達到的。
「個人的呢?」林尋:「他總該有為自己的著想。」
「武學,財富他都不缺,沒什麼需要需要顧慮的,」江玉想了想,「不過倒是有一塊心病。」
「心病?」
江玉指了指自己的頭。
林尋:「腦子有問題?」
「……是頭髮。」
林尋想起那一抹發尾的藍色。
「他修煉《無憂訣》的時候年紀太小,《無憂訣》修成的內力,本身就是帶著寒毒的,不過是仗著深厚的內力將寒毒壓制住,修成之人每隔幾年便會還童,甚至容顏不變,發色也會發生些微轉變。」
林尋:「這和心病有什麼關係?」
江玉失笑道:「江湖上不少人都知道,修煉《無憂訣》的人發色會有改變,試問誰會同無憂山莊裡的人交心,甚至是和一個容顏不變的人在一起?」
林尋想了下,覺得也是,不論是身份,還是永恆不變的面容,能夠與之相交都需要很大的膽魄。
「你母親曾告訴我,他也試圖遮掩過這種發色,但無論什麼辦法都不管用。即便是染色,寒毒也會頃刻間將附在表面的顏色侵蝕。」
林尋抿唇,溝通系統,扔了一千兩銀子,「有辦法麼?」
【系統:還差九千兩,請宿主付清尾款。】
林尋倒是沒有在乎高昂的價格,既然加價,說明還是有辦法,他補上九千兩銀子。
【系統:百釀果的汁液,可抵抗寒毒,改變他的發色,但百釀果已經滅絕近百年。】
林尋直言問:「價格?」
【系統:十萬兩。】
林尋算了下,十萬兩幾乎是上次他從辰寒冷宮裡偷出來的物件,無托憂山莊莊主轉手賣後的全部。
「在想什麼?」見他發呆,江玉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林尋:「國師也擅毒,他是否對無憂山莊莊主的這種情況也無能為力?」
「前幾年你母親找過他一次,」江玉回想道:「當時蘇秦只說了一句話。」
「什麼?」
「不能治。」江玉道:「這三個字我印象還挺深。」
不能治,和治不了,總感覺還是有些區別的。
林尋想的卻是另外一件事,蘇秦都治不了的,他卻能治,心裡無端就生起一些酸爽感。
「我突然想起還有些事情。」林尋對江玉道:「下次再聊。」
說完,便急匆匆離去,留下一頭霧水的江玉。
「十萬兩,買了。」林尋邊走邊對系統道。
……
小小的孩童盤腿坐在床上,認真運行功法。
聽到有腳步聲,他睜開眼,見林尋正拿著個小碗,用杵正搗著什麼。
林尋快步走到無憂山莊莊主面前:「成了。」
後者挑眉,「什麼成了?」
林尋:「經過我連日刻苦鑽研,已經找出能讓你發梢藍色去掉的方法。」
無憂山莊眼神陡然一凜。
完全不在意對方身上的冷意,林尋一臉真摯道:「試試看,橫豎你也不會吃虧。」
兩人離的很近,近的能清楚看清林尋眼中的關切。
無憂山莊莊主不知怎麼心一軟,配合地轉過身,任由林尋拿著臼,在自己頭髮上塗塗抹抹奇怪的黃色汁液。
他的動作相當輕柔,像是在捧著綾羅綢緞。
第一次被小心翼翼的對待,無憂山莊莊主嘴角小幅度一揚,大概就像對方說的那樣,即便失敗了,也無所謂。
至少此刻他的心情不錯。
林尋將百釀果的汁液認真地抹在每一根頭髮上,發尾抹完了,看見還剩大半碗,想到這個半個拳頭大的果子價值十萬兩,倒掉有些心疼,便將剩下的抹在上面的頭髮。
做完這一切,他耐心等待系統所說的時間過去。
一個時辰後,發尾那抹引人注意的淡藍已經徹底消失不見。
無憂山莊莊主轉過身,見林尋微張著口,身體完全僵住了。
他猜到沒什麼結果,寬慰道:「這發色是改變不了的,你無需放在心上。」
不知過了多久,林尋緩緩點點頭,轉過身,同手同腳的走出門。
一出門,他深吸一口氣,聲線都有些顫抖:「不是說能改變他的發色?」
【系統:請宿主注意區分『改變』和『恢復』的區別。】
林尋猛地意識到,蘇秦說不能治是有原因的。
屋內
說不悵然是假的,或多或少還是抱著一絲期待,無憂山莊莊主嘆了口氣,都這麼多年,他早該習慣了。
待情緒徹底平復,他下床,走到鏡子邊,抬眼,就看見從頭頂到發尾,每一根髮絲都在一絲不苟的綠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