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3、眾神的夜晚


  「你們在做什麼?」

  冷淡的聲音不合時宜地插入,喪魂獄的人平日厭惡極了燕家人,反感看到他們的臉,更不想和他們之間存在任何交流。但是今天,這聲音似水如歌,如同甘露澆在心田,排在最後一位的人猛地調轉過頭,想到前方看不見頭的隊伍,義正言辭道:「既然同是關押人員,就該一視同仁。」

  長發男子眼神略有嘲諷,「你在跟我講公平?」

  『公平』兩個字對這些從前視人命如草芥的人,是很可笑的字眼,剛剛說話的人當下卻道:「我覺得公平很好,這世界需要公平,」說著他頗為咬牙切齒道:「至少需要給樓上那個混蛋也帶上鎖鏈。」

  兩人的談話將前方的人視線吸引過來,這一刻的長髮男子,對他們來說,是救世主般的存在。

  話說林尋正在房間裡愜意地聽故事,剛剛有些睡意,聽見樓下的叫嚷聲,走出來,皺眉:「都在吵什麼?」

  剛說完,就看見站在門口的燕景林,他立馬轉化了一副面孔,親切地沖樓梯上的人招招手:「大家要是站累了,可以搬個椅子坐在上面等。」

  聞言隊伍中間有一個凶神惡煞的男人狠狠抹了把臉,抑制住想衝上去將人撕碎的衝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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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歸想,他的身體還是違背本心地一動不動在原地等著。

  長發男子注意到的不是林尋荒誕的作風,而是他的穿著,頸間的紅色蝴蝶結實在太過眨眼,搭著花格子襯衫,就像是遊戲機里用來搞笑的人物。

  食指順著欄杆一點點掠過,林尋很優雅地從樓上走下來,姿勢和突然倨傲的神態同書上那些貴族老爺的出場方式相近,每每路過一個人,他都能感受到從對方身上散發出的惡意。

  在這一刻,多少人用盡了平生的耐心才沒有伸出魔爪,直接將眼前這個礙眼的傢伙推搡下樓。

  「許久不見了,燕島主。」他緩緩坐下,單手搭在椅子扶手上,背挺得筆直,儼然東道主的作派。

  長發男子大約也是平生第一次見到如此厚顏無恥的人,一反常態對他的話做了糾正:「不到三天。」

  林尋搖頭,「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等他收起這番離愁別緒,視線落到長發男子身上,頓時眉開眼笑:「燕島主也是來給我講故事的?」

  「看來你過得不錯。」長發男子居高臨下看著他。

  「還不錯,」林尋露出有些羞澀的笑容:「大家都很照顧我。」

  直到這一刻,喪魂獄裡的人才知道這個年紀不滿二十的少年哪裡是朵小白蓮,分明是長著張純真可欺的臉,內心恐怕比泥水還要渾濁。

  「人面獸心。」隊伍里有一個帶著涼意的聲音低低地響起。

  林尋像是沒有聽到一樣,繼續道:「燕島主要是真關心我的生活起居,倒是可以送兩件像樣的衣服來。」

  長發男子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道:「你今年多大歲數?」

  林尋看著鐵窗外延伸進來的藤蔓,輕輕挑眉:「你想聽個大概?」

  原主從小便被丟棄在山星,哪裡知道自己是何時生的。

  坦白說,他甚至不知道今天這場探監的意義在哪裡,在這之後,長發男子沒過多久便離開,兩人間除了極為簡短的對話,連正常的眼神交流都很少。

  長發男子一走,大門合上,室內的光線瞬間黯淡,那扇門將內外切割成兩個世界。

  林尋起身,走到樓梯的口的時候,回頭說了句,「繼續吧。」

  便施施然回到房間。

  他背影消失的一瞬間,身後的目光像是要吞噬他一般。

  一個人走了,又一個人進來,從男聲到女音,語氣不同,講得故事也是五花八門,林尋聽著這些故事,思想卻不知道飛到哪裡去。

  「我沒什麼故事可講。」

  林尋抬眸,紅髮女子一進門便直截了當說了句,但她很快陰森森地笑了下:「不過我可以和你講講我從前是怎麼殺人,然後把他們扔進死亡之海里的。」

  「如果我是你,就不會說些。」林尋心不在焉道。

  紅髮女子以為自己的言語到底有些威懾,誰知接下來便聽他道:「為什麼要把自己的過去當成故事說給別人聽?」

  紅髮女子一怔。

  林尋轉過頭,總算是看了她一眼:「沒有故事可以講?」

  「故事沒有,傳說倒是有一個。」

  林尋用眼神示意她繼續。

  紅髮女子:「看你的樣子,應該並不是島上的人。」

  林尋頷首:「可以這麼說。」

  「無論你來自哪裡,不管去任何一個島上,都會經過一片亂流區。」

  林尋點了點頭:「海上會泛起沖天巨浪,直入雲霄。」

  紅髮女子看著他:「你可知道這是為何?」

  林尋想起,當初康熠汀和他介紹到亂流區時,曾說過一個傳言,有關死亡之海下面居住著神秘生物。不過說歸說,康熠汀本人肯定是不信,這樣富有想像力的構思,大約沒幾個人會當真。

  「四大島,現今以滄洱實力最強,居於首位。」紅髮女子站起身,鐵窗外吹來一陣風,被亂蓬蓬地頭髮遮掩住的那半張臉顯露出來,和右半邊臉駭人的紅色胎記形成鮮明的對比,竟是相當清秀可人。

  「但我祖父在世時,曾說起過,很久以前,勢力排位並不是這樣,那時以龍閻島為王島,一呼百應,其他幾個島嶼都是它的附屬島。」餘光瞥到林尋的神情,她一揚眉:「你不信?」

  林尋並未回答。

  原身雖然在天賦力量上檢測為零,但文化課的知識卻是相當出眾,哪怕是在帝鷹,也算的上出彩,在林尋接收到現有所有的知識里,沒有任何關於紅髮女子所言的蛛絲馬跡。

  這回紅髮女子難得『善解人意』一回,「你不信倒也正常,我一開始也不相信,畢竟現在的龍閻島雖然不差,但要說是曾經的王島,未免也差的太遠。」

  「但祖父他卻堅稱如此,他說,那時龍閻島上,居住著龍這種神秘而偉大的生物,後來巨龍死亡,帶著滔天怨氣沉入海底,方才形成現在的死亡海域。」紅髮女子身體往牆角處挪了挪,似乎被風吹起頭髮露出全臉,令她很不自然。

  「這些都是祖父晚年時說的,他當時已經記不清很多事,有時連自己的名字都忘了,我自然只當他神志不清,直到二十年前,」紅髮女子眼神中露出異芒:「燕家的家主娶了龍閻島的女人,要知道,當時來看,這樁婚姻最大的受益者是龍閻島,燕家要是為了聯姻,_雲島財力龐大,分明是更適合的對象。」

  林尋打了個呵欠,有些疲憊地擺擺手:「興許人家是為了愛和信仰。」

  紅髮女子露出譏笑:「燕家人骨子裡絕情。」

  她拋出了個誘餌,等著自己來咬,林尋很清楚這點,但他最喜歡的就是合作。

  「我不知道你和燕家人有什麼關係,不過那人沒有限制你的能力,說明你是有幾分特殊的。」紅髮女子唇瓣貼近他的耳側:「關於死亡海域,我知道一個天大的秘密,如果能有機會出去,我就將這個秘密分享給你,相信我,它絕對價值連城。」

  林尋低頭笑了笑:「我會考慮看看。」

  ……

  長長的隊伍總算在兩天後徹底消失,經過此次堪稱慘烈的等待過程,沒有人再會明面上嘲笑林尋,當然,私底下的小動作總不會少,比如桌上的菜會做成器官的模樣,純淨水裡不知誰惡趣味加了幾滴動物的血。

  大體上日子還算是有條不紊的進行,在林尋住進喪魂獄的第七天,終於有人打破了這種規律。

  當天下午,一群黑衣保鏢走進門內,並在周圍拉上一層密密麻麻類似漁網的東西,林尋還是第一次見,不過看喪魂獄裡的人沒有一股腦往外沖,而是忌憚地看著這層網面,不難推斷這網能發揮的功效不小。

  「這叫白蛇幽索,它上面的磁和你們手上戴的鏈子相互排斥,如果近距離接觸,就會引發鏈子裡的爆破裝置。」

  保鏢讓開中間的路,燕景林走進來,很是心平氣和地對林尋解釋,當他看到林尋空無一物的手腕,目光一緊。

  其實燕景林心裡知道現身喪魂獄不是一個好的主意,白蛇幽索再強大,也抵不上一個萬一,這裡面的都是窮途末路之人,難保不會還有什麼別的底牌。

  不過他遲遲沒有收到有關公皙沙的音訊,沒有消息,就說明對方還活著,這幾日,有關島主親至喪魂獄的消息在島上流傳,燕景林這才真正起了殺心。他總有一種莫名的感覺,自己的父親對待公皙沙是和別人不一樣的態度,當日表演會上公皙沙彈奏那首曲子的時候,燕景林竟是從父親眼裡,看到了認同。

  母親曾說這是迄今為止他演奏的最為完美的曲子,燕景林自己也這麼覺得,跌宕起伏交雜著溫情,這才是這首曲子應有的韻律。可公皙沙彈出來,從頭至尾,都是尖銳,像是海嘯摧毀一切的那種囂張,台下的聽眾幾乎沒有感覺到舒服的,但就是這樣的曲子,父親卻是用欣賞的角度去看待。

  他看著林尋,用一種自己也說不清的目光:「上次見面時,我們還是對手,再看看現在,一轉眼你就變成了階下囚。」

  林尋淡淡道:「燕同學好像誤會了,我只是在貴島做上幾天客人。」

  燕景林突然笑了起來:「你不會到了現在,還以為會有人來救你?你大約不知道,喪魂獄下面便是一顆巨大的磁石,只要你在這裡,沒動用一次力量,血氣便會弱上幾分,這樣的你,還會是我的對手麼?」

  只要消耗完他的體力,公皙沙是生是死全都在自己一念之間。

  聞言,林尋抿了抿唇,覺得他說的有些道理,「在你做些什麼前,我想和我的一位朋友說說話。」

  燕景林看著他,就像再看一隻垂死掙扎的羔羊。

  「當然可以。」

  林尋:「和其他島上的人通話也可以?」

  燕景林點頭,「隨意。不過我猜你的那位朋友如今自己都是焦頭爛額,當然,他要是求我,興許我會考慮一下讓你少受點折磨。」

  聽他話里的意思,竟是以為自己要聯絡康熠汀,林尋覺得康熠汀倒也是個人物,時至今日,都能瞞過燕景林,以為他還在為康茹要嫁去哭魂島的事奔波。

  一個黑色類似傳訊器的東西被撂倒林尋面前,林尋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麼高端的玩意,伴隨傳訊器『餵』的一聲被接通,竟然還會有視頻投影。

  畫面中出現一個戴著面具的男子。

  他一出現,周遭立馬變得安靜,最終還是紅髮女子攥緊拳頭一字一頓道:「哭魂島主。」

  她的聲音讓不少人渾身一顫,卻並未引起畫面中人的主意,面具男子的目光從一開始便緊緊鎖定林尋:「你在哪裡?」

  林尋:「喪魂獄。」

  話一說完,他能感覺到一股滔天怒意隔著視頻傳來過來。

  林尋溫柔地做出解釋:「不是滄洱島的人要綁架我。」

  見他這幅故作堅強的樣子,紅髮女子恨不得自毀雙眼,這閃爍的眼神,分明在說『我是被逼的,是他們逼我這麼說的。』

  「事情有些複雜,晚些時候再和你詳述,」話音一轉,林尋目光中又多了些我見猶憐的柔弱:「現在你能不能先求求他,否則我可能就要遭受非人般的折磨。」

  說完,將傳訊器的畫面對著燕景林。

  燕景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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