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6、青山樓外樓
封鈺的到來令絕大數人出了一身冷汗,成叔也是一個激靈,府上有三不養:不養廢人,不養閒人,不養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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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看林尋兩眼,心道這人算是占了個全,偏他極重諾,既然簽了契約,絕不會親手破壞。
最淡定的卻是林尋,他施施然擺脫身旁人的攙扶,禮節周到,似乎要作揖:「多謝公子成全。」
跟在封鈺身後的方雲聽得一陣無語,成全什麼——吃頓飽飯麼?
「過得不錯?」封鈺不動聲色問。
偏林尋不識時務,頷首:「很好。」
想到林尋的來歷,成叔頓時用痛苦的雙目望著封鈺,裡面的期盼不言而喻:我的少爺,這尊大佛你還是從哪裡請來送回哪裡去比較好。
林尋含笑站在原地,一點也沒被人嫌棄的自覺。
「這兩日我有事要出門。」
林尋:「慢走不送。」
封鈺:「你跟我一起。」
笑容稍稍停頓一下。
方雲小聲道:「這樣是不是不太合適?」
照他看來,還不如趁早將人趕出去,對於林尋,方雲實在是瞧不上眼,寧願讓結帳的銀子打水漂。
封鈺並沒有採納他的建議,視線落在林尋身上:「明日出發。」
……
沒什麼好收拾的,充其量將自己打包,翌日,林尋起了個大早,剛洗漱穿戴好,已經有人過來傳話,門口的馬已經準備好。
林尋出門時,意外被很多人送行,他們身上都散發一種喚作解脫的愜意,成叔更是意味深長說:「好自為之。」
三匹高大的駿馬在門前候著,其中一匹在陽光下顯露出血紅色,一看便是神駒。方雲瞧見林尋還有些詫異,本以為這麼個好吃懶做的人,必定是會誤了出發時間,此刻見他穿著乾淨的長袍,沒有昨日的不修邊幅,心頭的厭惡感略微減少幾分。
中間血紅色的寶馬必定屬於封鈺,林尋沒有去招惹,走到一匹穿白色的馬匹身邊,故作姿態道:「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大概比金榜題名更令人歡欣的是騎馬樂游。」
他長得白白淨淨,吟詩的時候還真有那麼幾分文人的樣子。
方雲深覺留戀煙花之地也並非全無好處,至少肚子裡還存了點墨水,林尋看中的這匹馬是封鈺當年從冰原上馴服帶回,雖說比起赤紅馬稍遜一籌,但這踏雪駒也是萬中無一的良品。
見林尋挑了踏雪駒,方雲抱著看好戲的心情,踏雪駒的性子可是有名的孤傲,和他渾身雪白的皮毛不同,這馬可是比火還烈,嫉妒心強,如果封鈺只帶赤紅馬出去,它能鬧到將馬棚踹翻。
今日這人既然主動選了這馬,苦頭少不了要吃一番。
林尋靠近踏雪駒時,封鈺皺眉,剛要提點一句,就見他不但未被一蹄子踹翻,踏雪駒反倒是頭往他身上蹭了蹭,一副極為歡喜的模樣。
林尋低下頭,面對踏雪駒黑白分明的雙眼:「我能把你改造成馬車麼?」
路途顛簸,騎上一會兒估計身子就要顛散架了。
踏雪駒一甩尾巴,在林尋身上輕輕抽打兩下,示意他快點上來。
林尋無奈,從左側上馬。
方雲看得眼睛都值了,恨不得衝到他身邊,使勁聞聞:「你該不會塗了什麼特殊藥物,迷惑踏雪駒的神智?」
「光是藥物根本不夠,」林尋淡淡道:「迷惑它可比迷惑你難得多。」
方云:……他感覺被人歧視了。
本以為少爺會開口說兩句,沒想到他回過身,只來得及看到封鈺目帶深意地看了眼始作俑者,便利索上馬,手輕輕拍了拍馬背,赤火馬立馬撒開蹄子跑遠,方雲趕忙騎馬追了過去。
日漸黃昏,湖岸邊多了三人牽馬而行的身影。
見林尋神情凝重,方雲嘴賤問了句:「老氣橫秋的,瞎捉摸什麼呢?」
「我覺得我被騙了。」林尋認真回答。
方云:「你還能被騙?」
想到初遇時他的囂張跋扈,不免感嘆:「怕是只有你欺騙別人的份。」
林尋目光穿過他,鋒芒一般黏在封鈺背後:「你家主子說要出門。」
方云:「我們不是已經離開府上?」
「但他沒有說要出遠門。」回身城門早已不知在幾百里外。
方雲覺著跟這人說話就是浪費力氣,將馬牽到一處草肥美的地方,封鈺早就放開韁繩,赤紅便自己在山間浪著,他則在樹下席地而坐,閉目不動,如同一座冰冷的塑像。
林尋打了個呵欠,踏雪駒直接臥倒,任他頭枕在身上,平日裡的乖張完全不見。暗中關注的方雲道了句『奇了』,莫非真有人天生討馬喜歡?
林尋自己也覺得有幾分奇怪,在修真界時,他偶爾也會騎馬外出,並不覺得那些馬對自己有多不同,最後他將原因歸結在系統身上:
「我沒給錢,你就給我開金手指,難不成腦子壞了?」
【系統:請宿主不要妄家猜測,我還沒有壞。】
林尋眼神閃爍一瞬:「如此說來,這馬親近我,和你並無關係。」
系統沒有出聲,也並不否認。
站起身抖抖衣袍的塵土,朝著密林而去,他離開不久,封鈺雙眼睜開,瞧見林尋走去的方向,重新闔眼。
赤紅馬正咬著一根植物根莖咀嚼,聽見腳步聲,停下咀嚼,瞧見林尋,又撒開蹄子跑到另一處不被打擾的地方。沒過一會兒,他又走到方雲的馬身邊,被打擾的馬對著他鼻孔噴了口熱氣作為驅趕,方雲樂得哈哈大笑,覺得胸口散了波悶氣。
「果然……」林尋雙眼眯了眯,他並不是討所有馬的歡心,只有踏雪駒例外。
越過高山,馬不能走水路,故而有時會兜上一個圈子。
「到了。」玩心重的方雲語氣竟帶著一絲沉重。
林尋目光眺望遠處,是一個破敗的小鎮,從山頭看去,都能瞧出一股淒涼。封鈺不再騎馬,他和方雲自是也下馬徒步。
青石板的間隙生出青苔,兩排的屋子頂部鑲著失去光澤的瓦礫,偶爾一陣風吹過,都給人陰森感,一般當地人看到外來者總會因為好奇瞥上兩眼,這裡的人卻都是各干各的事,走路的專注走路,巷子口賣包子的臉吆喝都不吆喝一聲,有客人來掏出錢,店家端上包子,雙方一句多餘的交流也無。
明明到處都是人生活的蹤跡,卻沒有人氣。
路邊有人行乞,封鈺牽著馬路過,乞丐手放在腰間,還沒來得及亮出匕首,便被方雲打落。
「少爺,要不要……」
「不必管,這裡已經荒蕪。」封鈺道:「不要誤了時辰。」
三人投宿在一家客棧,他們到的時候已經是晚上,裡面人不多,大多數跟他們一樣,都是外地來的,除了一二個吃飯時說會兒話,其他人都是死氣沉沉。
封鈺掏出一錠銀子放在小二面前,「三碗餛飩。」
等東西端上來,卻是動也未動。
方雲大口吞了個餛飩,燙的直呼氣,「少爺過了戌時就不會再進食。」
林尋望著封鈺面前擺著的熱氣騰騰的餛飩,訕笑兩聲,挪到自己這邊,「那我就不客氣了。」
封鈺沒有阻止,他便大方用餐。
夜晚林尋睡得並不踏實,客棧的床濕氣很重,來回翻了好幾個身,精疲力盡就要徹底入眠,窗外忽然傳來一道陰陽怪氣的聲音——
「清邪剿魔,速速清場!」
同一時間,樓下亦響起尖細的聲音,似在回應,「清場!」
林尋穿上鞋子走到門口,店小二急匆匆衝上樓,挨個敲房間門:「請攜帶好隨身貴重物品,馬上要清場。」
不多時便有好幾個客人抱著鼓囊囊的包袱慌張往樓下跑,陸續又出來不少人,狀態都差不多,拿著值錢的物件就向下沖,林尋回頭望了眼房間,沒有一件值得帶出來的。
店小二敲了一圈門,見林尋還沒有動靜,又跑過來,重複一遍:「這位客人,攜帶好隨身物品,馬上要清場。」
林尋抿了抿唇,正好瞧見剛剛推開門的方雲,封鈺是最後一個開門的,林尋離他的房間不遠,一拍手,走過去抓住封鈺的手腕,走到樓道口看著店小二道:「我的隨身物品。」
店小二:……
跟上來的方雲正好聽到這句話,覺得冷汗都浸透後背。
林尋咳嗽一聲,對封鈺道:「幫個忙,如果我什麼都不帶出去,豈不是暴露了窮酸的事實。」
封鈺盯著自己被抓住的手腕:「死人就不會有這種困擾。」
林尋訕笑兩聲。
加上客棧老闆,所有的人都聚在一樓,各自站在一邊,神色異常。
咚!
一聲突兀的敲鑼聲讓不少人都打了個寒顫。
緊接著,門被推開,進來一排人,嘴紅的跟塗了血似的,為首的人敲了三下鑼,立馬有兩個人走到樓上,沒過多久,一具布滿青斑的死屍便被抬出,死者的身體早就冰涼,還有些不好的氣味散出,至少也死了一天以上。
他們只是帶走了屍體,便去造訪下一家,店小二顫巍巍地關上客棧的門,卻又鬆了口氣,老闆神情冷硬,用尖細的嗓音道:「清場完畢,剩下的時間客人們可以好生休息。」
他說完,林尋看著周遭的人再次上樓,火燭熄滅,各自安寢。
封鈺上樓時,方雲走到林尋身邊,「竟然敢說少爺是隨身物品,我開始有點佩服你了。」
方才發生的事情,乃至整個小鎮,都格外詭異,林尋想到自己除了力氣大,沒有什麼特別的武力值,目測生存率不是很高。
「你不是我的隨身物品,」他快步追上封鈺,補救道:「不過你可以將我當個掛件帶在身邊。」
今諸事不明,保命才是要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