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2、一江春水向東流


  林尋保持微笑繼續敲門,至於內心是否和面上一樣坦然,除了他旁人不得而知。

  側耳終於聽見腳步聲,卻不是從門內傳出,有點沉重,光憑聲音都能感覺到腳掌貼著地面迅速移動,「救,快救人!」

  一個小道士扛著個中年人小跑而來,過分的焦急讓他根本沒注意到林尋。

  此刻小道士已經精疲力竭,將中年人放下來,「幫,幫忙……」

  林尋伸手幫他扶著,恰在此時,門開了,裡面的道士看到面前刺目的金色面具,還有林尋滿手的鮮血,當即吼道:「萬鬼王殺進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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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短暫幾個呼吸間,林尋已經被一圈人包圍,他們不敢貿然靠近,站在安全距離外結陣。

  氣喘吁吁的小道士聽到『萬鬼王』三個字,腿徹底嚇軟了,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

  林尋覺得挺無辜的,將包袱提到面前,「我只是來送個骨灰。」

  其他道士紛紛紅了眼,林尋身旁的小道士咬破舌尖,勉強保持清醒後,聲嘶力竭道:「我攔住他,你們快去找觀主!」

  「好,」有幾個率先道:「師弟你撐住,我們去去就回。」

  小道士看著他們飛快地跑進去,感動地看著還留在原地的其他人,但那些道士只是在地上畫了符,企圖困住萬鬼王,後對他道:「師弟,我們會為你報仇雪恨的。」

  林尋看著手足無措的小道士認真道:「真是令人感動的同門情誼。」

  小道士強作鎮定道:「休要得意,待觀主出來,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林尋往前走了一步,小道士渾然忘了剛剛的視死如歸,驚得退後三步,哪知對方路過他,甚至沒有給過一個正眼。

  林尋輕輕鬆鬆地將死活不知的中年人抗在背上,地上的符在他靠近的一刻仿如出鞘長劍,掀起凌厲的罡風。他掐指道了聲『滅』,罡風就像熊熊烈火澆上沙子,瞬間衰弱。

  上次來還是偷偷摸摸,遊走在房梁和牆頭,此刻從大門進入,才切身感受到落燈觀面積的寬廣,林尋從中找到一個理由寬慰自己,千江月有很大可能是沒有聽見敲門聲。

  「你覺得我的想法對麼?」

  【系統:同意。如果千江月聽見必定會第一時間趕來和宿主決一死戰。】

  林尋抿了下唇,不再同它說話。

  ……

  從迴廊步入亭台,再穿過數十條小道,千江月發現林尋的時候,他正坐在人工開鑿的湖旁盯著湖裡的紅鯉發呆。

  千江月的確不知林尋到來,門口鬧出動靜的時候,他正在檢查巫雀罰抄的門規。聽到消息後放下手裡的東西趕來,卻發現無論如何也尋覓不到這位不速之客的身影。

  兜了好大的圈子,看到林尋的時候,面色隱隱帶著一絲不虞。

  他的性格,最討厭有人繞彎子,如萬鬼王這般心思叵測之輩,尤為不喜。在千江月看來,萬鬼王不遠萬里來到落燈觀生事,再躲起來,純粹是在浪費他的時間。

  刀都準備出鞘速戰速決,湖邊的人看到他,眼中居然有欣喜之情一閃而過,林尋站起身撣撣外衫上的灰塵,語氣有幾分抱怨:「怎麼才來?」說著輕輕嘆了口氣:「這裡太大,我都不知道迷路了多少回。」

  隔著面具,都能感覺到從他身上透露的幾分幽怨。

  這種語氣,倒真讓千江月的惱意無處安放,同樣是淺嘆,從他唇角溢出的卻是幾不可聞,帶著幾分淡淡的無奈,轉瞬即逝。

  很快他就注意到被放在樹後面的中年人,還未開口,林尋已經攤了攤手,示意和自己無關。

  「我檢查過,還活著,不過醫治的方法怕是不好找。」

  千江月來到中年人面前,他的腰帶幾乎被血浸透,可以看出曾經受過很重的外傷,血已經被止住,不過這並不是造成中年人昏迷不醒的原因,他的腰部以下,就像僵硬的石頭,仿佛輕輕一捏就會碎掉。如果不是被一股強大的內勁阻止,僵化可能還會繼續發生蔓延,一直到胸口,凍結呼吸。

  而有能力做到這點的……千江月抬起頭,看了眼林尋,後者將一個包袱送到他面前,打開一看,是個冰涼的罐子。

  看他不準備接,林尋淡淡道:「我去絕魂谷找到的。」

  千江月瞳孔一縮,望著他眼神像是能將人的靈魂吸進去:「你說什麼?」

  「原本還有一塊石頭,上面刻著『愛妻千嵐之墓』,我沒帶回來。」

  如玉的手指觸摸到罐子,竟一時分辨不出哪一個更加冰冷。

  「我從來沒有欠過誰的人情。」半晌,千江月移開目光:「你是第一個。」

  林尋:「能看得出來,你不是知恩不圖報的人。」

  千江月冷笑:「說說看,有什麼所求?」

  林尋眼前一亮:「你。」

  聞言千江月居然笑了,儘管嘴角只有很微小的弧度,但那絕不代表愉悅,宛如淬毒的花朵,時刻泛騰著殺意。

  林尋立馬接著剛說完的又補充道了一個字:「猜。」

  千江月的手慢慢放在刀鞘上,趕在他拔刀前,林尋正色道:「我所求,只有四個字——安居樂業。」

  他考慮的很全面,先在落燈觀安個家,然後拐幾個弟子,傳道授業解惑。

  「師父。」

  兩人陷入對峙時,後方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林尋微微側頭,看到了南珩一。不知是不是因為身處道觀,南珩一看上去要少了分世俗氣,他的腰帶勻出很長一截,輕風一吹,有那麼些飄飄欲仙之感。

  林尋目光探過去的時候,南珩一自然也瞧見了他,當即目光一變,沉聲道:「萬鬼王。」

  雖然之前在落日山見到過,但看著虛影和真人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感覺。

  「你想繼續看著我不打緊,」林尋嘴角掀起笑容:「不過放著同門不救,是不是有些說不過去?」

  南珩一沒有輕舉妄動,用目光徵詢千江月的意見。

  「先帶他找個地方止血,」千江月淡聲道:「記住不要給他餵水。」

  「可這……」南珩一看著男子乾裂的嘴唇,整張臉因為失血過多過分蒼白,失去意識的狀態下嘴唇偶爾會動一兩下,呢喃著要喝水。

  千江月沒有任何要改變主意的意思,南珩一併非不識趣,後面的話沒有說出,將中年人的一隻胳膊搭在自己肩上上,剛扶起他,好巧不巧,湖裡的一隻紅鯉突然躍出水面,濺出幾朵水花淋在中年人的面上,原本垂下的手指動了動。

  南珩一還沒發現異常,林尋已經出手,然而千江月的速度比他還快,刀鞘在空中轉了一圈,原本殘餘還沒有來得及落地的水花被重新揚起,一串散落的水珠撞在南珩一腰間,他當場被震得後退幾步。一把扶住岸邊的垂楊柳才止住,手掌被蹭破一塊皮。

  微怔過後還有些不明就裡,根本就不用他細想,剛剛還昏迷的中年人就像是被什麼東西附了身,瞳仁黑的過分,反倒叫人害怕,他扭了扭脖子,第一反應就是撲向最近的南珩一。

  兩人之間已經拉開一段距離,若是剛剛南珩一還有可能吃個暗虧,此刻卻是不慌不忙,一個靈巧的轉身中年人就狠狠撞在了柳樹上。

  林尋搖頭:「柳樹見血可是不吉利。」

  南珩一表情僵了下,而千江月朝他使了個眼色,南珩一會意點頭,側身一記手刀劈在男子頸後側,晃晃悠悠走了幾步後,就聽『砰』的一聲,中年人臉朝地狠狠摔去,再度昏了過去。

  南珩一沒有放鬆警惕,蹲下身確認人是真昏了才鬆了口氣,對付一個瘋子不可怕,令人驚訝的是中年人撲過來時給人的感覺不是為了攻擊,更像是想用牙齒撕咬下他的一塊皮膚。

  他很小的時候,也聽說過大人們講些志怪,其中就有講被殭屍抓過或是咬過的正常人,也會變成殭屍。

  此刻是無論如何都不會懷疑剛才千江月給他做出的提醒,南珩一甚至詢問道:「要不要先綁起來?」

  萬一再次醒來咬傷人怎麼辦?

  「不必。」千江月卻是道。

  「沒有傳染性。」南珩一遲疑的時候,一道清冷的聲音竟讓他的心有種定下來的錯覺,抬起頭,萬鬼王正偏著頭對他做了個噤聲的動作,輕聲道:

  「那麼,我的要求你考慮的怎麼樣?」

  南珩一沒有意識到他是在跟千江月說話,問道:「什麼要求?」

  林尋今日心情尚佳,還回應了聲:「我準備在這裡安居樂業,日後請多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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